文化底蕴

文化底蕴

2012年3月19日 周一

老爸的腰椎已经大有好转，昨天陈教授、林教授一起过来看望他。爸爸留他们吃饭，三个老头相谈甚欢。席间树哲老师问起这本《教琴日记》写得怎样了，我正想说还没底呢，林教授却一个劲儿地说大有苗头。

“目前正在谈一些关于符号、解释之类的理论。”我说，“但又怕读者嫌这些理论枯燥，没心思读。”

“哪有学艺术的学生不是努力去弄懂美学理论的？”爸爸说，“可能只有你们音乐学院才是这样！整天只知道唱歌弹琴，真把自己当成是蛐蛐，以为这样就能过一辈子，成为大音乐家了！”

他的话打击面似乎宽了些吧？桌面上占据四分之三的多数是学音乐的。我担心他们会反唇相讥呢，但这二位老头并不反对。

“这些学生，无论中西方的社会历史知识都很差，文学绘画等方面更是一无所知，最多就是一些皮毛，”树哲教授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地说着，“哪谈得上什么修养，怎懂得隐喻？！”他说，“你的书里一定要好好地强调一下文化底蕴！”

老爸越说越来劲。“底蕴？！这可是听听动员报告，思想予以重视，下了决心，采取措施，就能得到的么？”老愤青激动起来，“哪个朝代的主事者没有强调过？但有用吗？哼！最后的结果，还不是口头上的标榜罢了。这就像有些歌星明星的，采访她必称自己从小就熟读《红楼梦》，十几二十遍的，结果最欣赏的人物还是王熙凤，哈哈。”

“这真是应了莎士比亚的那句话了，”树哲教授说，“什么都能伪装，没钱的可以冒充阔佬，丑女还能涂脂抹粉，可唯独粗鲁低俗是无法掩饰的。”

“可我不明白，咋就不能崇拜王熙凤呢？”樵叟逗我老爸，他们又胡扯起来。

【山寂樵叟】

说到演奏者的修养对于诠释文本的意义，我还可以举个例子，这就像是这里开的座谈会，主持者要求大家就今天领导所作的报告，谈谈自己的感想。发言的人一开口，大家就知道他的深浅：绝大多数是一般性的表态罢了，很少有自己的见解。除非他对领导的报告出炉背景、相关内容知识，以及对此问题一贯关注，才能说出个所以然。对于弹奏者来说，如果对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想法，他的发言也就是人云亦云，让人听了味同嚼蜡了。

文化修养，我以为这是一种由人生态度决定的趣味。若以人的生存越长越好为追求，那必然会关注养生、关注饮食，目光总在功名利禄，话题离不开男女八卦。

文化修养，也是整个社会文明积淀的氛围。若以实用为一切决策的取向，那知识就是无用的东西。难怪我国羞于启齿人均每年看书数量，因为绝大多数的人从来就没有读书的习惯（即便是读书、看画，也只是用来标榜，就像让三岁稚童背几首唐诗那样，除了博得几声称赞之外，毫无用处）。在这样的语境下，强调文化修养，岂不是强人所难吗？(https://www.daowen.com)

更不用说在我们的历史上，有着多次公然大规模的毁灭文明成果、迫害知识分子的可耻经历，却要人们重新敬畏艺术，尊崇知识，还不是积重难返吗？

【乡音无改】

所以，文化底蕴的问题，其实应该是对父母提出的。有志培养子女的文化修养，首先是诱导他的人生兴趣。用自己的一点知识和感受，哪怕自惭十分浅薄，说不出太多的道理，但为着引起孩子的关注，这是十分重要的。例如告诉他，你喜欢这里的景色，如果能说出原因，无论是因为绿柳飘柔，还是青山远黛；无论是天鹅悠闲的姿态，还是落日夕阳令人惆怅。

同样，关起房门，和孩子一起聆听音乐，说说你的感受。在私密的空间里，没人会嘲笑你，哪怕说错也没关系，因为这是启蒙，孩子若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必有人会纠正他，引导他。但他一生的探索火炬却必须是由你点燃的，舍你其谁。

【山寂樵叟】

此外，有些练习也是有益的。例如给孩子一个表象——简单地说，一个词汇吧——让他通过各种联想、补充，完成一个意象，亦即构成某种意境。例如你说个词：“帆船”。这既可以是乘坐帆船时的一些细节：迎着船头击碎的白浪、跳到船舷的水珠、船尾掀起的涟漪、带着湖水腥味的微风等等；也可以是在岸上看到远处的帆船：背景的山林（或水天一色的空濛）、天空的乌云（或灿烂烈日）、三四成群乘风（或孤舟泊岸）等等，这是发展联想的习题，当然需要生活的经历，以及诗文的借鉴。

这样的方法，对音乐也是一种很好的辅助练习。许多音乐的标题，只能是一个简单的词汇，但是学生可以通过音响表象的暗示，构成自己的联想，丰富为一个意象——某种场景、某种意境。假如一首乐曲名为“风”，可以根据它的速度、张力，用各种场景和情绪去丰富它：或是夏日午后懒慵无力山里的和风，周遭花草几乎纹丝不动，几个苍蝇讨厌地缠绕着；或是春天田野里飘忽着泥土气味的清风，田埂花草浅浅摇曳，还有断续雨丝；当然还可能是小院里盘旋着落叶的秋风，远天的薄云被吹得四处飞散，月夜感到惬意的秋虫轻鸣；以及听得窗缝外呼呼作响的寒风，夹着雪花的飞舞，窗外举步维艰的路人，等等。

有了这样的方法，不仅自己能够在表象基础上丰富为意象，也可以因为有着对民族历史、社会背景等熟悉的底蕴，而使得各种意象的涵义和指向，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例如弹奏肖斯塔科维奇的《升F 小调前奏曲与赋格》（Op 87/8），如果熟悉各种特色音阶与地域关系，就可能感受到它是一种犹太方言；如果熟悉历史背景，就可能会明白这首舞曲和赋格所隐喻的是一种不能言说的内容。

【乡音无改】

我想作诗作画也就是这样了，只是手里的介质不一样而已。

【山寂樵叟】

我们开口闭口说“诗意”，却不知诗意为何物，岂不笑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