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分析

综合分析

2012年3月29日 周四

昨晚在本院大礼堂里音乐会，听一个中年教师演唱普罗科菲耶夫的《丑小鸭》，感想甚多。

有许多已经出道的表演家，当他们遇到超出自己那些可怜知识范围的作品，见到文本上那些复杂的织体和曲式时，就会不知所措，既不能理解它们出现的合理性或创意性，也不能从感性上予以把握，这就谈不上对它的诠释了。

这也难怪他们（就算他们作为学生的时候，上理论课程时也确实是认真的，老老实实完成作业，也不抄别人的论文和习题），恐怕这又是院校体制的弊病：除了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把有机整体的音乐给分崩瓦解了之外，还在于这种体制把包括感性、知性和理性的全面心理活动，也给分裂了。而且这种体制并不能真正做到全面关心学生的发展，只是把课本教完算数。

这说明音乐学习者的综合分析能力，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高级的音乐修养。所谓综合分析，不仅仅是各科知识的综合，而且更是不同心理功能的综合：既有来自于知性研究，也有来自于感性体验。但这只是两个渠道而已，由此得到的信息，还得经过自己的反思——才能变为自己的音乐逻辑、才是自己的音乐思维，然后才是理性的把握。

例如和声与对位的写作技法课程上都会告诉我们哪些音程是不协和的，以至许多学生看到它们就像见鬼一样最好避而远之。但他们总是忘了谐和是由不协和与协和的相互依存关系构成的。尤其是当这种关系处在不同风格时期、处在不同结构功能位置上，又会含有特殊的美感，如果对此有了感受，那就可以渐渐地积累起自己的音乐修养了。例如古典时期，句末向下的二度倚音所具有的重量感、向上小二度的倚音所具有的期盼感、终止式中内声部的四度所具有的悬念感，等等。

在弹奏风格上也同样，或许一般的通史无暇顾及不同时代的演奏风格对音色、对强弱处理的不同要求，至多是笼统的一提而已。这就需要我们从时代审美观念的角度思考，从乐谱以及各种资料中加以分析，最后成为自己的修养。

例如巴洛克时期的各种装饰音，初学的学生都会觉得那是外加上去的蕾丝，甚至认为它们掩盖了音乐进行的面目，只有当他认识到这些装饰原本就是旋律构成的一部分——那些记号只是一种缩写而已，才会在这些装饰中注入情感的处理。又如对曼海姆乐派的突强的手法，初接触，我们会觉得十分突兀，但如果把它放在历史风格发展的脉络中加以考察，或许就能理解这是用以打破过分周期的统一的重音，或者至少是复调时代强拍不一致的遗风吧。

【山寂樵叟】

在乐曲的处理上，这种综合分析的能力很为重要。(https://www.daowen.com)

举个例子，巴赫上册第十三首《升F大调赋格》。

学生可能在课堂里学了一些知识，知道乐曲从第20小节进入中间部，升D小调的主题在低声部出现。第23小节是第三间插段，左手展开的是第一间插段的素材（参见第7小节—），右手是主题的首部动机。作为间插的素材，它还是第一次出现，而且音调较为一般，可能听来并不会立刻意识到它和主的关系。至第25小节时，和声已进入主调的Ⅴ，按理可以准备再现了，但巴赫却没有这样做，而是继续转调。此举可能为了显示发展性，因为乐曲的第一间插段（7m—11m/3）已有四小节半；也可能巴赫偏爱这间插素材，希望再续，因而以左右两手的交换延长着，而且主题的首部也已经在第27小节末尾的低声部出现了，让这里成为再现部的进入（27m/3）。究其原因，因而在第25小节的Ⅴ转为小和弦，由此通过复对位将这素材在高音部又出现了一次：

这样就深入到对巴赫审美诉求的分析，充分认识到他对几个乐思的不同偏爱程度了。

这一片段结束时（27m/4）又一次出现了Ⅴ，按理可以返回原调了，但可能巴赫嫌调性开展不足，作为二部曲式的后半部分（17m—）只出现一次新调，看来他希望有更深入的调性开展，因此主题是在下属调上再现的（28m）。实际上在此之前，左手已将主题的首部动机在原调上露面了（27m/3—4）。

为了强调巴赫的这番用心，肯普夫[1] 诠释的版本中还特地把这主题首部音调予以强调（27m/4）。可以说没有这方面的分析，是不会有这样处理的。

这个例子还值得注意的是，全曲的主题进入次序，在再现部之前的始终保持着由高至低的图式，这表明巴赫并不拘泥于一般的常规，可能因为喜爱间插素材（7m），并觉得它的倒影可能十分有趣，因而采用这样的布局，以便空出低音的音域可以让它由低向上地出现。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例举这样的片段，说明我们的分析，不仅只是说清楚和声结构和进行、曲式段落的小节界线——这只是停留在作曲技法的本身，而没有和作曲家的意图结合。更深入的分析，应当把和弦的进行、小节数的长度等等技术参数用以说明乐曲的审美趣味的最起码的根据，换言之，我们必须把不同课程中学到的不同层次的分析手段综合起来，才能揣摩作曲家音乐思维的轨迹，说明激情的变化。这也是我们诠释构思的根据。

注释

[1].肯普夫（Wilhelm Kempff，1895—1991），德国钢琴家，二十一岁时以背谱移调演奏平均律全集而震惊乐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