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兴弹奏

即兴弹奏

2012年4月4日 周三

在本篇的“学习概论”中已经提到，能力的学习包括了知识和技能，但是仅有对技法规则的知识性了解，是远远不够的。音乐思维既是意象思维和逻辑思维的结合，它就必须十分娴熟，成为一种不假思索的技能，才可在审美活动中让意象思维发挥作用。可惜的是，我们现在的学生却满足于知识的了解而已。

所谓技能——亦即通过反复练习获得的娴熟操作能力，在学习阶段中必须通过自觉意识的引领，一旦成为技能之后，就转入非自觉层次中运作，由感受神经直接连通筋肉神经构成动作，大脑便隐退二线遥控。因此马克[1] 总是让我们一边弹和声模式，一边读报。

我们已经知道，技能可以分为智慧技能和动作技能，前者指动作执行者可以在大脑内部运作技能程序，例如对音响符号的熟练安排；后者则只是涉及肌肉的动作，例如弹奏五指练习，或者苦练某个艰难的片段。

然而在把音乐思维的活动予以音响化体现的过程中，智慧技能与动作技能这两者是紧密融合在一起的：演绎过程中，琴键上的动作并不是照本宣科的机械不变，而是需要智慧技能的引领才可习得动作的娴熟，以及弹奏过程中由智慧技能控制和随机应变调节，否则就不可能把作品文本所记录的音乐思维予以音响化；写作过程中的智慧技能，如果没有对动作技能的记忆，也就不可能产生想象。（一个没有弹过李斯特、巴赫的作曲家，能写得出那样复杂的织体吗？）即便是笔端随着飞速的乐思在乐谱上疾驰，也得有动作技能的支持才可能使音乐思维通畅地完成。

【山寂樵叟】

倒真是的，见过贝多芬、肖邦等大师迫不及待地写下的飞驰手迹么？可见到一些学生在做习题时，神经质地把写出的音符擦去又心不在焉地慢慢重描的情景么？

【乡音无改】

这就提出了一个需要把智慧技能与动作技能的结合过程加以专门练习的课题，这也是音乐思维的训练方法。

在音乐实践中人们意识到，即兴弹奏活动是发展音乐思维最好的方法。人们在即兴活动中把知识与直觉融为一体，音乐的语言与规则与情感表现以及想象力融为一体。

【山寂樵叟】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现代音乐学院创立之前的师徒制音乐教育，演奏和创作的技能传授是同步进行的。正是通过即兴活动使音乐思维得到最生动的激活，最大程度地唤起音乐知觉的敏感，也最大程度地促进了艺术幻想力的活动。因而无论创作、表演，他们的审美活动始终充满了生动的活力。而现代音乐分工的体制和大规模培养的教育方式，使得这种同步传授已经失传。我们这里的许多演奏者最大的问题就是即兴能力的丧失。因此，他们的音乐思维是呆滞的，作品的演奏没有推动力的，甚至根本就不具备这样的思维能力。

【乡音无改】

记得马克在给我们上即兴课的时候，主要是让我们做如下的练习：

正是在训练的过程中，把音乐逻辑的各个要素分解，加以训练，并予以整合的方式，使得音乐思维的能力所要求的智慧技能和动作技能的融合，得到熟练，甚至可以提速到与音乐实时同步进行。

【山寂樵叟】

即兴弹奏确是训练音乐思维的极好方法。

即兴弹奏当然不是乱弹，而是把音乐逻辑归纳成最精练的和声模式、结构逻辑，并形成动作技能；弹奏者循此为据，并同时又随着激情——音乐思维的动力——即时的起落做出变化的表述。这样，原先无法看到音乐信息在脑神经中是如何传递的，却因为与思维同步的键上手指动作就成了脑神经向外延长的显示，亦即构成音乐思维可视形态了。

【乡音无改】

在马克这些方法的训练之下，我们对即兴的作曲都感兴趣得很。马克说，没人要求你即兴出来的那些音乐就能成为名曲，也没人因此认为你有才能或者没有才能。充其量，这只是一种思维的训练而已，就像哈农、什密特。因此，即兴作曲的练习结果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即兴演绎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对于音乐的所有的知识、修养都纳入高速运转中去，听觉与动觉连成一体、这才可能达到非自觉层次操作的要求。

【山寂樵叟】

即兴的练习使得表演专业的学生对作曲家写下的文本，带有一种观察同行的心态，用奥博林[2] 的话说来，通过即兴作曲的尝试，使得自己对作曲家写作的作品结构内在的联系、音乐素材的组织、各种音响的表现力，等等，更感兴趣，因而也理解得更为清晰。可以说，即兴是音响实验室。[3]

学生在即兴中，必须使记忆中的表象瞬时唤起和组合，这就可以最大限度促进学生的音乐想象力的发展，他们很容易想象出各种不同音的组合，在这种组合中，又必须考虑音响表象如何构成音响意象，例如：

有了这样的意象组合思考，就会刺激学生对音响组合效果想象的浓厚兴趣，可以说这也就是意象思维吧。通过对自己即兴的关注，兴趣也随之投射到作曲家作品中的音响组合，想必也会使得音乐符号处理能力得到极大的增强吧。

【乡音无改】

尽管前面的讨论再三强调了即兴训练对强化音乐思维的作用，但是我担心的是我们的学生却懒得改变自己。他们仍然把即兴看成是有否天资的表现。前两天看了一堂即兴课，听上课的周老师说，报名听课的学生挤满了教室。他们饶有兴趣地听她讲解规则，但让他们到琴上来弹时，全部溜走了，真不知道他们报名选修这门课是来干嘛的。

即便是有些才能的学生吧，仍然需要后天的持久的训练。现代研究认知的学者提出了一万小时的原则，亦即无论怎样的技能，至少要有这点时间的练习，才可达到娴熟的地步。没有这样的程度，就很难进入非自觉意识层次。

注释

[1].许雪青在美国时的即兴弹奏老师，见《学琴日记》。

[2].奥博林（Lev Oborin，1907—1974），苏联钢琴家。

[3].参见奥博林《作曲家—演奏家》，载《钢琴演奏问题研究》，莫斯科1973 第3期，第139页。

[4].作者Tango（高幼军），标题系笔者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