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逻辑

综合逻辑

2012年4月7日 周六

动物有了动作思维，再加上一些简单的信号能力，这使得它们可以齐心协力地应付生存环境了。但是作为有着精神追求的人类，需要完整系统的符号，才能够表述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意向。为了运用这套符号，就得有“语法规则”。但是在人类尚未具有抽象能力之前，他们又是按照怎样的逻辑在表述自己的意象思维，进行相互之间的信息沟通的呢？

确实，没有抽象能力作归纳，各种表象——例如各种词汇——又是何以产生的呢？

原始人相互之间的信息交流照样可以进行。靠着简单的发音，辅以各种眉飞色舞的表情和夸张手势的比划，构成交流。就像我们到了异国他乡，少量的词汇，加上耸肩、点头，可以绕过语言表达的困难。这就说明，人类的信息交流实际上是各种感官同时参与的，这就是一种名谓“综合逻辑”的、原始符号运用的“语法规则”。当然，严格地说来这并不是什么逻辑和法则，实质上是意象思维和动作思维的结合，也就是感受到、想象到，就有动作反应的配合。

【山寂樵叟】

尽管我们处在文明时代，但是艺术符号的原理却是遵从意象思维原则，亦即按照原始符号的基本精神——各种意象之间的并联——行事的，换言之，艺术家并不是通过逻辑思维产生作品的。虽然在很多格律化的高级形态的艺术创作中，也是需要借助逻辑思维的帮助，构造起一定的形式外壳。但引领艺术家心神的却是意象思维——亦即原始思维的原则。因此，了解综合逻辑对于艺术家而言，是有着十分重要意义的。

【乡音无改】

早期人类对音乐也是以综合逻辑去感受的。人们全身心地投入到情感宣泄中去，因此在当今现存的原始人的祭祀巫术活动中，可以看到他们总是怀着巨大的心理能量作出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那时既没有歌与舞的区别，也没有词与曲的区别，浑然一体。

即便在当今的生活中，人们依然是全身心地、以多路感觉综合地感受和体验各种意象。例如想到家乡的老宅，不仅眼前出现茅檐低小的模样，耳边还似乎听到鸡鸣桑树颠，甚至还能闻到灶间的柴火烟味。只有这些感受一起涌来的时候，我们才会被唤起身临其中的、充满情感的感受。

到了文明时代，音乐被符号化、脱离了物质功利之后，综合逻辑才有了限定。除了在文化音乐的表演或欣赏中还可以看到手舞足蹈、摇头晃脑的情形之外，在艺术音乐中与演奏器官无关的躯体的动作已被剔除。

【山寂樵叟】

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了为什么纽豪斯[1] 会怀着几分刻薄的口吻说：“夸张和不适合的面部表情，往往出自乡下来的女学生！”[2]

【乡音无改】

但对于从事创作和表演活动的音乐家来说，听觉、视觉和动觉却又是必须保持高度的相互协调，否则就不能完成这以原始符号运行为原则的艺术活动。(https://www.daowen.com)

舒曼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认为最好的音乐修养是看着乐谱仿佛听见音乐——这当然是指内心听觉，听着音乐犹如看到乐谱。现在看来，这还不够。或许还应当加上动觉：看谱、听乐、手自动；手动、看谱、耳听乐；或听乐、手动、眼看谱。这样，就把视、听、感觉的综合与动作思维结合起来，这就使得动作思维不只是一种简单的肢体运动，而是艺术感知觉的“外在动作”了。总之，一个音乐家应当具有这种三觉联动的能力。

【山寂樵叟】

这也是前面讨论即兴训练时我想说而又未能说的一些话，因为那时你还没有提到动作思维和综合逻辑。现在明白了综合逻辑的理论之后，就知道即兴训练的根本意义就在把听觉、视觉、动觉一体化，训练出一双有视觉有听觉的手。

【乡音无改】

“有视听觉的手”，樵叟先生，你这个比喻真是太好了。

【山寂樵叟】

哈哈，这可不是我的发明。那是德国音乐教育家马丁松在研究了莫扎特少年时代的回忆时得到启发而提出来的。马丁松认为，早期音乐发展的原始动力并非是由意识掌控的、主动的学习，而是“直接传递到手上的动作的听觉”，[3] 也就是我们说到的“感官神经绕过大脑直接连通到筋骨”——由此可见，神童的惊人才能，是建立在多觉综合能力上的。

这种多觉的综合逻辑，不仅是帮助审美主体以多种感官的联合去感觉、把握音乐，而且还起着互补的作用。例如写作时看到谱面上音符运动分布在极端音区时——或即兴时无意中双手距离拉开了——内心的听觉就会要求有音响在中声部予以填充，这是视觉或动觉和内心听觉要求的互补。

【乡音无改】

你提到的“内心听觉的要求”，恐怕也是训练的结果。例如看到切分进入的长音，手指就会自动地把它弹得略微强些，大跳的音程也会相应弹稳当些；弹了将近六七小节时，就在期待终止的出现，同时做好渐慢的准备，等等。

【山寂樵叟】

我想这也就是一种音乐直觉，也常常被人们称之为“乐感”的能力吧。

注释

[1].斯坦尼斯拉夫• 纽豪斯（Stannislav Neuhaus，1888—1964），苏联钢琴教育家。

[2].焦元溥《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访谈录》上册，三联书店，第239页。

[3].见马丁松《个性化的钢琴演奏技术》，莫斯科，1966，转引自［俄］根纳季•齐平《音乐活动心理学：理论与实践》，焦东建等译，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第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