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解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文本解读

所谓文本解读,当然是以乐谱分析为基础。但为着“诠释演绎”作准备的文本解读又不同于普通的作品分析课。我们在第六章里的综合分析中已经提到,在理论分析课上,往往是忙不迭地数小节、划段落,各处给出结构名称之类。对诠释者来说,他的分析应是从弹奏角度,根据文本的整体和各部分的结构形式所提供的信息,决定如何运用技法给予演奏诠释的课题。这就不仅仅只是知性上的分析,而且还包括了感性上的辨味,最后还要归结到理性上的把握。

【山寂樵叟】

能否讲讲你在USC学习诠释作品的具体经验呢?例如你的老师是怎样帮助你制定诠释设计方案的呢?

【乡音无改】

当年跟着乔吉•摩尔学琴,新功课的第一次回课就是文本解读的内容,即用自己的演奏把乐曲的和声、织体、句法、结构表现清楚,把自己对这些技法的感受做出来。

因为音响的变化只有轻、重、缓、急四种方式,如果明白这一点,做到他的要求还不算太难。

接着就得仔仔细细地研究每个音了。因为音乐是动态的,因此每个音符的运动都有五个维度:音高、音长、音色、音量、方向。我记得他给我弹过一首莫扎特《F大调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例如其中的一个片段,右手开始五个同音反复的C音,除了音高之外,它们在音色、音量、时值和进行的趋势上都显示出方向性的变化。

在随后构成的音调组合进行中,(例中第6—8m)简单的两个音构成的音调,同样有着这五个维度变化。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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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34 莫扎特《F大调奏鸣曲》K.189e,第二乐章

【山寂樵叟】

这种微小的cresc.或dim.就是你说的“方向”吧,这也是形成“如歌”的重要诀窍,因为人的歌声是由变化着的气息支撑的。所以,触键上经常有细微的变化。

【乡音无改】

乔吉•摩尔还给过我一个诀窍,即首先得把每个音符的时值正确弹出,因为只有知道时值的长度之后才可能知道声音在纵向上的关系和音响的浓淡,以及声部结合的状态。

他反复的强调,不要千篇一律地处理每一拍,这会使得你的音乐很沉闷。事实上它们的轻重肯定是不同的,前面例23在举到贝多芬《G大调奏鸣曲》的片段时就已经提到,就节拍逻辑而论,每小节有强拍和次强拍,每一拍又有强位和弱位;就节奏组合而论,又有短小的和长时值之分;就风格而论,还有特殊的重音。更何况,这些都得组织在音响的高涨或渐弱的运动中呢。

【山寂樵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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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维耶尔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正如鲁维耶尔[1] 所说的那样,他拿到乐谱先是唱歌,感受旋律的魅力;接着跳舞,感受节奏的脉动;最后指挥,了解作品层次结构如何。

【乡音无改】

乔吉•摩尔对于巴洛克时代的作品讲解得很多,因为照他的说法,那是西方音乐开始成型的年代,能够把握这一时代的织体脉络,就能够很好地理解整个西方音乐的形态。

【山寂樵叟】

这是一段很高深的话哎,能够把复调织体的原则与此后的主调的织体联系起来看并非易事啊。

【乡音无改】

确实如此。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把巴赫称作是复调大师,可事实上巴赫的很多作品,例如不少前奏曲、幻想曲就是主调性质的,即便是按照复调格律写作的赋格,其实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调——像文艺复兴的经文歌那样,连绵不断,此起彼伏,而是以各种不同性质的终止式连接起来的。织体也是在纵向和声的约束下编织起来的。因此处理巴赫的作品,倒是应该和复调教科书上说的相反:首先得找出那连绵不断的外形之下的不同程度的终止式。

【山寂樵叟】

其实,无论是主调还是复调写法,只要是艺术音乐就离不开复调思维——因为它必定涉及了不同意象的相互关系。就织体形态而论,在主调织体中就要寻找声部的线条感。认真地修饰每个声部,不只是最上层的声部、低音,甚至中音声部也要饶有兴趣地加工。

【乡音无改】

接着,我们就进入了对作品的研讨了。乔吉•摩尔首先要我用弹奏表述出作品中最能打动自己的地方——这就和纯粹知性分析的不同了——例如瞬间转调带来的豁然开朗感,或是精巧节奏安排带来的优雅感,等等。

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上课的情景。那次弹奏的是格里格的《婚礼》,我告诉他自己特喜欢中段的恬静的和声。他要求我说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这也就是他在帮助我进入理性分析的层次了。最后他说,这种和谐,就是关于“幸福”这一概念的审美意象啊。这简短的语言一下子就让我明白了苏珊•朗格所说的“艺术表现的是情感概念”,亦即理性意象的意思了。

【山寂樵叟】

这也就是在帮助你寻找自己与作曲家的审美诉求发生共鸣之处,这会使你能够很快的进入到“以第一人称表现”的状态。

建议你在整理本书文稿时,对于那些曾经引起你注意的现象,可以说得更具体些,以突出表演专业的诠释分析应有哪些内容:

图示

乡村婚礼

例如对构成音乐意象素材——某种节奏型、某种音调型——的关注;

例如音乐进行中这些构成音乐意象的素材每次出现发生变化的关注;

例如作品发展过程中调性的转换方式:突然换调、还是逐渐转调的关注;

例如作曲家掌控情感转折的拐点:高潮的奔放方式和退潮的缠绵悱恻的关注;

例如作品构成的曲式与一般曲式的不同之处的关注,等等。

【乡音无改】(https://www.daowen.com)

啊呀,樵叟先生,你已经把要我定稿时做的补充给做了。

接下去要说的就是,钢琴教师怎样对学生的文本解读作辅导的:继这个最感动处之后,再找出其余各处。这些能让我有感觉的地方,我称之为“亮点”,然后把一个个的亮点连接起来,支持我以自己的感觉弹完全曲。

【山寂樵叟】

这当然是个很好的办法,但也有陷入只是从感性水平诠释乐曲的危险。

【乡音无改】

一般情况下,乔吉•摩尔总是从两个方面对我的初次弹奏给出意见:一是我最有强烈感受的那些部分的处置,是否合理,亦即它的形成和处理分寸的逻辑性;二是那些尚未被我注意的部分——这通常是乐曲中一些过渡或展开——又应该如何去解读。

对于这些未能引起我情感的部分,他往往先是让我感受其中的脉息,仔细斟酌乐句的呼吸,并由此构成分句。

乔吉•摩尔总是说分句就像我们说着最美丽的词语时却不得不呼吸那样,再好的文章也要有标点。如果说音乐是有音调的说话,分句能使音乐保持活泼,显示抑扬的用情。

首先是将句子想象成长句,找出乐句中的一句最高点,然后在这长句中找出呼吸之处,或者分成短句,这种分句有时用同一手指弹奏落音和起音,手臂轻轻起落就可以做到了。而所有的弱起都应当像弦乐演奏上弓那样,带着轻盈的性质……

【山寂樵叟】

是所有的乐派都该这样做吗?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了。

【乡音无改】

德奥作曲家的句法通常是由两短一长构成一长句,亦即所谓Bar form(巴歌体)的结构,因此弹他们的作品,既要有停顿,但又要有长句气息;法国人的音乐思维可能和他们长期的复调传统有关吧,乐节总不是那么明显,甚至找不到,因此句法通常显示出一气呵成的特点。

【山寂樵叟】

能否举个例子说明如何着手诠释设计呢?

【乡音无改】

在乔吉•摩尔那里我受益最深的恐怕就是对巴赫作品的文本解读了。

正是因为乐谱上没有各种标记,因此就要求诠释者给文本作出合理的设计。

就以上册第一首《C大调赋格》为例吧。全曲主题二十六次进入,其中没有间插,可谓密不透风。要在这连绵不断的进行中分清层次确是颇费心思的事。乔吉•摩尔建议我从分析和声的终止式入手,这就有了解读线索。

呈示部的主要乐思每次虽然都在十六分音符的背景上进入,但和声节奏都较宽,因而显出虽然流动但动力又较为和缓的韵律。只是这些和声背景都处在离调的方向上,如第二次进入是在向属的离调,第三次进入先回到主调但又很快转向属调,而第四次进入是在向下属离调的Ⅴ7—Ⅵ,这就使前面四次连成一片。第四次的主题终于稳稳当当地回到主调,但巴赫却让它构成一个完全而不完满的终止,即Ⅴ—Ⅰ6,这就使得这一段落与随后的补充构成了似断非断的进行。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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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35 巴赫平均律上册第一首

第五、第六次进入是紧接的,它宣称了补充段落与呈示段落的织体上的不一致,使得呈示段的流畅转为迫切了。最妙的是它的结尾(6m)构成了“多调性”:上方是C大调,中声部是G大调,低声部提供的和声却是向D小调-A小调的离调,而在这个背景上,高声部F音(9m/1)构成长时间的倚音,可以说第七次进入是硬挤进去的,直到第十小节,巴赫通过到G大调的完全完满终止才说明补充段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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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36 巴赫平均律上册第一首

这虽然是一个很重要的段落的交接,但巴赫却在这里(9m/3)让低声部休止,虽然这使得它的稳定性打了一些折扣,可是他还有一个意图,即随后有一个引向A小调的工程。这是通过紧接着的第八、第九和第十次的进入,亦即由C大调的Ⅰ,转向A小调的Ⅵ以及Ⅴ完成的。而这一次的终止,通过典型的终止音调,以及结束在强拍的位置,(13m—14m)表明了它是曲式上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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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37 巴赫平均律上册第一首

通过这样的解读,我的弹奏才有了不同程度上的呼吸:前四次(1m—5m)每次乐思之末要交代的是分句,6—7m交代的是张力的间歇,10m/3交代的是乐段的不同,13—14m交代是曲式结构的划分。

【山寂樵叟】

这说明文本解读要是没有和声分析的功底真是寸步难行啊。有了和声的修养,才可能关注到那些沉淀在终止进行里的、沉淀在分句气息中的、沉淀在速度变化时的、沉淀在线形拐点上的音乐进行。这就像诗歌朗诵一样,如果不理解诗的内容,不知道其中的趣味,那就根本读不好它的抑扬顿挫。

我很好奇的是,乔吉•摩尔有否要求你把配器和文本解读联系起来呢?

【乡音无改】

虽然美国学生的兴趣都很广泛,但钢琴专业的学生选修配器课的并不太多。当年我之所以选了管弦乐法的课程,因为觉得自己在各方面懂得太少,特别是大多数的作曲家满脑子的乐队思维,往往他们的钢琴谱就像乐队的浓缩版那样,换句话说,弹这些人的作品,没有一点乐队思维是不行的。即便是弹肖邦的作品,既可以听到多个乐器的线条交错,当然也就有了多种乐器音色的想象。因此,如果真心的想作为一个艺术家、音乐家,他当然要了解各种形式、体裁的音乐,没有配器的知识,怎能感受各种音色结合产生的美丽。

结业的时候我还写过一篇论文:《用配器思维诠释钢琴作品的演奏》。我在文章里提出,作曲家把乐思分布在不同的音区,这就是他的钢琴配器法了。根据作品内容以及色调笔触来划分的话,同样可以构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式、轻盈鲜明的水彩式、对比强烈的版画式,以及写意勾勒的素描式等等类型。

像勃拉姆斯的一些作品,往往是浓郁的音响背景上跳跃着鲜明的色彩,就像伦勃朗的画那样。

德彪西的作品中,大抵是同音色族的多层次微差,就像中国画所谓的“墨有五彩”,有的以线条交织出宏伟壮丽的效果。

像巴赫的作品,让人想起多雷[2] 为《神曲》作的木刻版画插图。整个构图都由细致的线条构成,而戏剧的效果,通过明暗的对照体现。

图示

多雷为《神曲》作的木刻插画

乔吉•摩尔听我解释很感兴趣,之后上课时他常常会问,你觉得这一句该是什么样的配器、什么类型的画作呢?

注释

[1].鲁维耶尔(Jacque Rouvier,1947— ),法国著名钢琴家,见焦元溥《游移黑白•世界钢琴家谈访录》上册,三联书店,第46页。

[2].多雷(Gustave Doré,1832—1883),法国画家,为圣经故事和古典名著作木刻版画插图而著称。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