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嗣:权力传递的“规则”
嘉庆年间,南丹土州土官莫遐昌在为自己撰写的一篇墓志铭中,对于他这两代土司承袭的情况有这样的描述:
余姓名遐昌,字宏远,青云乃其别号也,生于康熙五十九年庚子岁秋八月九日亥时。乃宋时始祖莫公讳伟勋者之二十二代嫡派苗裔也。始祖讳伟勋,本系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氏,于元丰年间奉命征剿南丹溪峒猺蛮有□(功),即以军功授为世袭刺史。始祖讳伟勋,伟勋生二世祖讳尚……。先君生三子,嫡长荫袭,即余也,名生乃即树立;仲弟名遐龄,字永年;季弟名遐豫,子介石。余幼为荫袭,年二十三而承袭任事。盖先太人□于簿书,乾隆七年秋九月间,乃为托疾出文告休,至乾隆八年春二月十五日,部中号纸即到,令余袭职,莅任视事。余奉君父之命,乃待罪而不敢辞焉!余原配罗氏,于余犹为荫袭之时,已生一子,先君命名曰敌,系巳未年十月三日生也。余莅任日,敌已五岁矣!余即照例报明,立为荫袭官男。休致后,继室陈氏见生一子,余亦因姓安名,命名为散然。乾隆二十三(疑漏年字),余见长子已渐次成立,可以代劳,遂为告休,详请替袭。荷蒙恩允,颁发新印并号纸,至今敌袭职。敌供职九载,不幸染疾而卒于任。因无嗣,在同父之弟,又先天夭殁,所以序及血叔遐龄。龄系余同胞仲弟也。窃余荷君之恩,承祖宗之业,待罪一十六载,实无一长,惟有自知短于才力,乃安分守拙,夕惕朝乾,悉守成规,不敢妄行更改。事上以礼,不敢骄矜,不敢谄佞……。今余恐后人之为余作序者,或为虚妄粉饰之词,或为苟简草率从事,或虽不欲为粉饰虚浮、苟简草率,而不能知之,所以不能不自序矣。嗟乎,余之自序此,不惟冀亿万年之士君子见而知余之世系始终,乃欲略识字之樵夫牧童见亦知之,更望余之若若目睹口念,而自悉其源流宗派之所自来,不似他人之茫焉。[67]
按照莫土司的自叙来看,承袭的事务首先要与朝廷有密切的沟通,立官男或袭职都要取得其授权,朝廷扮演着仲裁者的角色。上述个案中几次权力交接大致上风平浪静、无波无澜,较好地体现了嫡长尊、庶幼卑,兄终弟及等汉人宗法伦理一般性的原则。这些原则也被朝廷以制度的形式整合于土司承袭的管理办法中,试图以自上而下的方式操控之,在《大明会典》《大清会典事例》等典籍中有较为详细的记录,已有先人择其要者归纳如下:
至前明洪武间定制,土司继世皆取具宗支图册、地方官吏结状,令应袭之人赴京呈部勘明,回任管事。侯著功劳,乃授冠带;功劳再著,乃命署职;屡著功劳,乃予实授。或以地方窎远,及有边警,暂免赴京,就彼袭替。如土官无子,许弟袭职。如无子、弟,其妻或婿为夷民信服者,许袭职。其应袭子孙未及十五岁者,令协同流官管事。凡应袭土舍俱令赴京听勘,如自冠带,管事者革究。国朝沿明制,土司承袭由部给牒书,其职衔、世系及承袭年月于上,曰号纸。应袭职者督抚察覈,先令视事。令司府州县邻封土司具结,及本族宗图、原领号纸,纳部具疏请袭。嫡庶不得越序,无子许弟袭,族无可袭者或妻或婿为夷众信服,亦许袭。子或年幼,由督抚选本族土舍护理,竢其年十有五,请袭。土官年老有疾,请以子代者,听土官支庶子弟,有驯谨能率众办事者,许本土官详报督抚,题请给予职衔。令其分管地方,所授职衔视本土官降二等,所分管地方,视本土官多不过三分之一,少则五分之一。此后再有子孙可分者,亦再许详报题请,照前例分管地方,所授职衔再降一等,给与印信号纸。[68]
根据上述规定,土司承袭时需赴京象征性地接受朝廷的册封,这在信息闭塞的时代,不失为一种较为稳妥的办法。在这里,记录土司家族世系的宗支图谱十分重要,成为承袭正当性的依据。不过在此过程中存在着许多漏洞,明人沈德符在其《万历野获编》中揭露了这些弊端:
……至于土官则全凭宗支一图为据。今惟云南布政司贮有各土司宗系,以故袭替最便,而贵州、广西诸土官竟自以所藏谱牒上请,以致彼此纷争,累年不决,称兵构难,而不肖监司又借以收渔人之利,此最大弊事。[69]
这段话说明两个问题:其一,“权钱交易”部分扰乱了土司承袭的秩序;其二,贵州、广西土官族谱的不可靠性也显露无遗,往往成为权力争夺的道具。南丹土官莫遐昌墓志铭最后那一番感叹,也就颇耐人寻味了。莫土官当然明白土司家族对待族谱世系的实用性原则,故而以“清者自清”的姿态高调宣称自我谨慎的态度,以证其明世系的真实可靠以及承袭的合理。
就承袭的资格来说,据上述内容来看,规定的理想状态,依次为土官的子(又有嫡庶之分)、弟、妻、婿等层次,不过承袭一般多发生在土司子弟间,即便袭官年幼无知,也要安排亲人协助管理,待成年后袭职。20世纪50年代的壮族调查为我们记录了这样的一些案例:
(土司)一般实行嫡子承袭制,没有嫡子,就立庶长子,倘若嫡庶都没,有则要弟弟承袭,即所谓“父殁子承,兄终弟及”;若再没有亲弟弟,就要弟弟之长子承袭。但仍以头脑清醒、五官齐全为合格。如全茗土州第二十世许长椿,因为愚傻就不能承袭。茗盈也有类似的事。如果亲友没有人,则立三服或五服内之人。如果承袭人未及十六岁,可以通过族长,推举有功名的族人出来协理。如茗盈土官李维钧,年幼时由李茂恒出来协理数年,待维钧年稍长,始将官位交给他。[70]
办理承袭的过程中,需要临近土司的甘结(画押字据)作为证据,《广西少数民族地区碑文、契约资料集》收录的一份碑文为我们展示了这样的案例:
广西太平府茗盈土知州,今于与印结。为土司办承袭事,依奉实结得厅袭龙英土知州官男现年□□岁,系长房正妻丁氏所生。嫡长子奉查承袭,按以土司定例序,应嫡长子赵栋承袭其职,名正言顺,众心悦服,并无假冒僭越情弊。官男亲供,开叙明晰,毋庸繁琐。卑土州系属邻封,不敢隐饰。理合出具印结是实。
同治□年□月□□日。茗盈土知州李惟均印结。[71]
此外,土官的妻、婿等拥有继承权力,作为一种通例,在所有土司地区实行,因此就难以将之与某个少数族群的特殊习俗联系起来,概而论之,可能更多的是朝廷稳固边陲的一种策略。尽管这样的例子在桂西土司历史上仍属少数,但土官之妻以外来女人身份承袭大位,或掌握大权,领兵作战,进而青史留名,也有一些记录。《庆远府志》载:“韦氏,永顺长官邓德杨母也。万历三年,广东罗旁地方扰,调土兵征之。德杨年幼不能行,氏应调随征,擒获贼魁罗天威、罗大勇等,共斩获首级三十颗。两院奖赏花红、银两、绸缎,亦巾帼中丈夫也。”[72]至于明嘉靖时期田州土官岑猛的妻子瓦氏夫人,率领狼兵抗倭的传奇故事,想必已经是耳熟能详的了:
田州女土官瓦氏,嘉靖十四年调之征倭,至苏州,索有司捕蛇为军中食。败倭于王江泾。时人语云:“花瓦家,能杀倭,腊而啖之有如蛇。”
嘉靖甲寅,倭寇吴中。广西女土官瓦氏,率万人来援。泊胥关月余,驭众有法度,约所部不犯民间一粒。军门下檄,辄亲视居亭民诉。部夷夺酒脯者,立捕杀之,食尚在咽下。其出,军帜分五色,以别行伍。头裹方素,无他色者。或问瓦,云:“身是孟获裔孙,感武侯七赦恩,诫子孙世世戴缟,以识不忘耳。”[73]
沈德符记录的一则思城州土司轶事则更具戏剧化色彩:
土官入为京朝近吏者,隆庆辛未进士宋儒为礼部主事;中国人出为土官者,近年思城知州赵天锡,皆奇事也。宋为麻哈州世袭土同知,冒北直隶定州籍等第,且选为庶常;赵本江南女优,游粤西见嬖于土酋,因得袭职,尤为之奇也。……赵善笔札,曾与旧知书,婉媚纤弱,全是黛奁本色。乃闻其得官之故,则鸠所天及正室,而赵氏无他子,遂以夷法妇袭夫官,其人至今在。然则此妇虽夏而变于夷,似贤于宋多矣。[74]
其实,如果站在赵氏土司主位的立场来认识这一事件,或许就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土司向来认为其家族是来自中原征蛮的汉人,赵天锡为江南汉人,在其眼中并不存在夷夏的区辨,只不过土官的婚姻多来自周边土司家族,赵氏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远嫁瘴蛮之地的边陲,而且承袭土司职位,显得有些突兀罢了。当然,与此类似的女土官十分有限,由女婿继嗣的现象更为稀少,主要的承袭案例还是产生于土司家族内部子弟的传递。
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兹(Clifford Geertz)观察到,在印尼巴厘岛,上层种姓在被称为宗族(Lineage)的群体内部,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新分化群体的不断产生,它们的等级也相应发生变化:一旦新群体出现,较老的次级群体即沉降到一个相对较低的地位上。其结果是产生了一种等级性的、富有弹性同时又具备完整体系的继嗣群体结构,政治权威的实际配置就基于这种结构。[75]实际上,新老群体交替的现象应是一般宗族群体运作的共性。不过土司在承袭的过程中,正如朝廷所规定的那样,还附带着一种权力的分配,即支庶子弟的利益安排。如据《百色厅志》记载:“(雍正)七年,田州岑应祺请以第三子岑洁分管阳万二里及下田里之四都。部议,视知州职降二等,给州判世袭。应祺又请以第四子岑游分管恩城里。部议,无二子并举。例不果行,因援例捐通判。十年,改授西城兵马司正指挥引。”[76]这样的做法,其出发点是为了家族成员更好分担土官的职责,控制地方,以稳固土司的统治,或者是对这些没有取得最高权力的“失意者”的一种安抚。但一些次级群体并未在衰降的过程中猝然失势,或者说他们为了进行一种向上的流动而努力。争袭土官之位就成为最佳的选择,也因此而留下了隐患。
明清土司政权呈现出家族主义倾向,是土司家族组织与基层政权相结合的产物,从而构成一种新型的地区自治。数量众多的家族子弟凭借其血缘和亲缘关系,在土司行政机构中担任各种要职,插手土司管区的军事、司法、财税、监察、朝贡等事务并监管土司的基层政权组织,从而代替土司行使家族统治职能。[77]官族常常把持地方大权,霸占大量官田,组织各种工程,甚至拥兵自重,在经济上和政治上都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78]因此在一些土司地区甚至形成官族强而土官弱的局面,甚至土官已丧失基本的威仪。《思陵土州志》记载了一件袭官被官族殴打的事件:(https://www.daowen.com)
署理思陵州卑官男韦象贤,谨禀大老爷钧座:
敬禀者卑官男,世受国恩,守斯边土,均有民事之责。于本年正月二十九日,早饭后,适卑官男审案,忽有不法之韦琰、韦瓒等,乃系嘉庆十年间,卑官男祖父韦一彪任内纠众行劫韦锦屏家徒犯韦瑶之胞弟,邀带伊子武生韦东达……等十数人,手执凶器,蜂拥到堂,要捉卑官男殴打。幸各目拦阻得脱,不致受伤。斯时,胞叔韦组闻知,奔到理劝。而恶等吾俱酗醉,不由分说,竟将卑官男叔父韦驱逐出街,用拳头棍殴打重伤。[79]
官男即相当于预备土官,竟在衙署内被公然殴打,且对于官族屡次行凶亦无可奈何,只能诉诸流官上司,其颓势可见一斑。此外一些异姓土目也往往积聚了一定的力量,成为不容忽视的实力派,极可能在土司地区掀起风浪:
岑绍袭为田州知府。天顺三年,绍老,传嫡子镛。而州目吕赵,挟绍庶子鉴,拒绍而逐镛于外。时官府暂令镛寄住省城,令鉴袭其职。赵于是纵兵攻破镇安、奉议、南丹等州,上隆、恩城并受其害。擅为铁钩吊挂之刑,兴贩私盐,伪称名号,私通交趾。复夜杀鉴,既而鉴子玹亦故。赵遂以幼孙吕婴冒玹名而袭其职。副都御史叶盛会兵讨执,赵伏诛。令镛袭父职。镛死,子溥袭。[80]
土目竟可搅动整个土司社会风云,可见其势力之强,对土司家族而言是个极大的威胁。雍正初曾任广西巡抚的李绂,对于土舍、土目等横行地方的行径深有感触,从而有声讨之议,在《禁土舍土目僭妄檄》中说:
为严禁土舍、土目私刻钤记,擅用朱笔事。
照得各府、州、县地方,向有委充土舍、土目、堡目、隘目诸名色,原以资其巡缉,保固村庄。近因滥委无良之徒,往往委牌未下,先置旗伞,公然私刻关防印记,行票标朱,俨同官府,横行出入,罔知顾忌。当此光天化日之下,岂容此辈魍魉,赫诈愚民,滋事地方,殊堪发指。为此牌,仰该府官吏,文到,即将各土舍、土目、堡目、隘目查明,存无私印钤记、朱笔,僭行官制,妄用旗伞等项,严行禁革,毋许衙役容隐。其有官吏原经受贿,私委交通,衙门辄复纵容妄行,一有此弊查出,定行参处。至各土舍、土目、堡目、隘目各名色,各府、州、县某处,原委某人,是何名姓,现在所管何事,果否守法,某州共有几人,某系某年旧委,某系新委,现在曾否有案,年岁多寡,住处何地,该府官吏逐一查明确实,另造一清册送查。务宜详晰,毋得听书役视为上司牌行故套,辄用“现在遵照”及“无凭查造”等语验文混行,率覆了事,致干咎戾未便。[81]
从李绂的檄文来看,土舍、土目的这种私妄行为普遍存在,并已严重干扰了土司的统治秩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官府只有通过直接干涉进行弹压。当土司与土舍、土目之矛盾无法缓和时,便不可避免地爆发激烈的冲突。咸丰十年(1860年),东兰土州官族韦清仪、韦清相等,擅权横肆,酿成“一印九官”之祸。土官韦昆年独拥虚位,其母李氏深恨官族,乃与黄、罗、陈等目家合谋,议留协理韦清政一人,其余尽数灭之,以绝篡夺后患。先事派协理韦清政往芝山哨收粮,暗约三目家(俗又称棒家)夤夜将韦清仪(官族)等九门男女四十八人灭之。后三棒家与李氏、韦昆年又成仇敌,各据山寨,互相械斗。朝廷委派白宝书为凤山弹压兼查办官目械斗原因。白一到任,而李氏母子往安定土司寄居(即今都安县),三棒家亦略解甲。此事同治八年(1869年)方结束。[82]
忻城莫氏家族的族谱中有一条专门约束官族的家训,也从侧面为我们展现了这种情况:
一束头目奔于外,为手足役于内,为腹心治失其道,多为泛驾之马,待得其法,自是善御之。夫自宋以来,土司相延,害于头目之手者,亦代有人。是为官之羽翼,反作家之鹰鸷。严以约之,勿使假威凌民;宽以处之,勿使离心叛主。则渠奉法而行,不啻指臂之相应,无往不得其力也。[83]
掌握了权力的土舍、土目固然对于土官的独裁政治起着牵制作用,但这种权力分配奉行利益最大化的哲学。正因为这样,那些土舍经过若干年的苦心经营,逐渐树立了自己的威信,积累了各种有利的政治与经济资本,为争袭奠定了基础。他们常伺机而动,或亲自上阵争袭,或通过积极扶持某个对自己有利的承袭人选上位,最终获取利益,在权力博弈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以土舍为主导,土目参与的争袭,非自然地中断传承世系,是制造土司地区混乱的重要因素。
土司承袭问题实质上就是一个家族内部整合的问题。正如格尔兹所指出的,对于一个家族而言,远非简单地模式化,无论作为一个整体的群体能够获致怎样的政治权威,其内部的权力配置也不会均衡,其方式既纷繁驳杂,又明确无误。一个家族愈是强大,它的内部结构就愈是分化。其内部结构愈是分化,所面临的整合问题愈是棘手。对外的政治成功导致的是内部的政治紧张。当一个强大家族开始走下坡路时,它更多的是遭受内部削弱而非外部压力。[84]土司家族亦面临这样的状况。朝廷的规范化措施很大程度复制了汉人宗族的宗法伦理,并被作为一种观念形态广泛流布于土司地区。但争袭问题本身就是宗族裂化不可逆的结构性问题,况且在权力的欲望面前,那些措施就更显空洞化,难以阻止地方势力对权力的争夺,这大概也成为土司制度的痼疾。
在桂西土司历史上,有关争袭的记载广见于各种文献。如在安平土州,“光绪年间的土官李超绪,只生一子名李英,理应由其承袭。但土官之弟李超荣之妻,为使其子能够袭职,竟将李英毒杀,其嫡子李德普袭职后,李超荣之妾所生的长子李德明,因未能袭职当官,怨气冲天”。[85]由此可见,土官之位的争夺是残酷的,毫无亲情可言。
据《忻城莫氏族谱》记载,莫氏土司争袭不断,从10世起至14世时达到顶峰,争夺十分惨烈,直到十五世莫元相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以嫡长袭位后,除了康熙五十年(1711年)官族莫元彩制造了小麻烦外,“自此以为亲疏房族俱知敛迹,盖百十年间而亲亲相残之风从此息矣”。争袭的情况以十一世莫恩辉在位时为例,土官、土舍、土目三大势力交织在一起,其过程可谓惨烈,族谱记载:
恩辉(号君荣)以兄终弟及例袭职。当时,八、九两世祖尚在,已致不管事,顾谓族人曰:“若子袭,恐吾家自此多事矣。特限于例,无可如何。”乃令从父权官暨头目杨双帮理之。有奸人卖弄,不告祖父,娶县治寨构村民女麦氏,生子名昂。帮理者每以村民女微,则未便作主母为言。麦氏闻而恨之。一日,权官同杨双游黄竹岩,酌酒。适土民付刚经过,邀之同饮。奸目萧士文查知,诬二人歃血,欲辅抚子恩耀为官。言于麦氏,愈恨焉,计杀之心遂起。着人密探二人行踪,刺权官于板石村。伊子付稳、付定、付连、付才等知,而奔告无门,且惧祸延及己,遂窜马平之三都住焉。麦氏随计擒杨双,缢杀之,其妻、子亦奔往宜山。两愤既泄,而恩耀未除,尚难安枕而卧,日与奸目谋。耀知之,逃三都。设计诱归毡条村,勒杀之。家人惧,负伊子莫贵、莫接奔三都,与付稳等纠八堡民莫老龙、莫良护、莫洪志,同三都蛮韦志贤、韦志道等攻县,焚掳一空。恩辉伯祖宵奔永定。次日,起兵拒之。良护等势莫敌,星散奔逃,未获斩。遂请南丹州兵同永定兵征之。连破数村,良护等惧而远遁。搜山莫获,收兵回县。是岁,万历三十三年也。九月二十五日,莫付稳复结龙门之石牛村群贼数百,来攻县治,毁城焚署。恩辉伯祖与子昂俱遭难。麦氏奔都乐村乃免,私立莫贵为官。八世祖闻变不能起,九世祖久病在床,不得有为。[86]
如果土司家族就这样陷入无尽的僵局,而其内部又无法自我生成整合的机制,那么是通过何种方式来维持统治秩序,以至延续数百年?回答这一问题,也许需要从外部来找原因。我们应意识到,土司的秩序内在于国家的秩序之中。历代王朝一个重要的目标即是要极力维持边陲稳定的状态,并且认为土官继嗣能够在家族世系的范围内展开是较为稳妥的办法。因此若有“不法之徒”企图挑战土司的权威,造成动乱,则为朝廷所不容许,朝廷必要时采取军事与武力的干预,于是国家成为土司最大的庇护者。上述莫氏土司之乱也是由朝廷出面才最终平定,“遣目民韦承献等奔永定,同司官韦世兴报郡侯,随檄调永定邓长官协谭指挥,合兵剿洗,擒付才、良护等,缚送上司,斩之。传首诣县悬示,乱平”。[87]
一般而言,对于承袭之争的处理,朝廷较为讲究原则,以维系土司继嗣的秩序以及政局稳定为要务,可见以下两例:
万历十四年,东兰头目陈星等作乱,参议陈性学调兵擒而戮之。初,东兰土知州韦应龙以老告休,废其长子文煃,立幼子文韬。应龙弟应虬纠南丹、那地土兵攻之。万历十四年,文韬死,头目陈星、陈蒙等欲立其幼子文略,图专擅。乃囚应龙于武篆,杀家丁,执官男文煃,藏匿州印。性学计取应龙、文煃。星、蒙遂据寨叛,因调兵擒星等戮之,以文煃袭。[88]
(嘉庆)十四年六月,田州岑煜卒,无子,其次兄勋与长兄子裕垲争袭。大府援旧案不直勋,以裕垲承袭。未几病死。裕垲妻任氏,遗腹生子锦。勋又以奸生控知本省,不受理。遂愬于广东督府,仍断归锦。锦方周晬,令取小儿诸玩物,杂田州印与号纸,置锦其间。锦乃左握印,右持号纸,不释手。观者粲,然,而勋犹屡渎不休,遂押解回西庐。其不利于孺子也,羁管省垣。未几死于狱。[89]
尽管宗族作为一套“权力的语言”在土司社会无所不在,美化祖先的族谱、高大雄伟的祠堂、丰厚的田产,都可将土司群体与普通土民区隔开来。但制约土司家族间争斗的宗法规则,在权力面前都黯然失色,很多时候只有依靠朝廷武力的“护卫”才能得以贯彻。中央王朝乃“天下”秩序的仲裁者,其调停是终极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土司继嗣能够延续下去。这种庇护关系也部分消解了中央王朝与边陲,即“中心”与“边缘”二元对立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