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体系与王朝边陲
在理论层次上，本著考察了隐含于土司制度之下的观念形态，从而了解这一制度长期存在的历史逻辑与动力模式。中国古代一以贯之的所谓“天下体系”或“天下观”，亦即自周以降被尊奉为历朝的核心价值，便是本著推衍的起点。在此框架内，羁縻政策与土司制度作为重要的政治理念和实践，与国家统治秩序紧密联系在一起，并且随着中央王朝不断向周边拓展，以汉文化为中心的中华文明化进程不可遏制，“天下”观念以及种种衍生的对族群认同、文化认知的态度，营造出一种弥漫于整个国家之内的结构性历史情境，即使国家之边陲也概莫能外。若将土司制度视为传递、过滤这一情境的载体，则桂西土司社会所呈现的将不再是陌生的异文化形态，因为在现实的历史脉络中，当“天下观”渐次内化于边陲社会时，文化意义便在其等级、阶序等权力意识中得到创造和延续。
从自然地理的角度来看，天下体系来源于上古时代中国人对世界的空间构想，东、西、南、北，中心与周边，里与外等方位概念，皆成为建构世界秩序的空间要素。周代以来，在可数的几部经典文献中，先贤们利用上述方位概念，搭建起空间意义上的“天下观”与世界等级秩序，[3]在地理空间想象之基础上，出现了“五服”“九服”等概念，天下体系被进一步赋予深刻的文化意涵。由此，“天下”不再仅仅是一个以方位和层次为骨架的自然大地，而变成一个人为的、“井然有序”的、生机盎然的人文世界。这一世界被加以类别化与层次化，形成以“自我”为中心向外延伸的同心圆——“五服”即五层的同心圆，“九服”即九层的同心圆，更重要的是，空间距离的远近与族群文化的品质相对应，从而形成了认知意义上的文化鸿沟，总体表现为“华夏”（或“汉人”）与“蛮夷”的关系，这便是绵延千百年的“华夷之辨”。至此，空间观念悄然转换为族群、文化的分野，影响中国历史的关键性思想要素亦最终形成。
“华夏”作为中心的地位也随之得以确立，而那些“非我族类”，即“夷”“蛮”“戎”“狄”等“未开化”的人群则分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参差不齐地环绕着“华夏”这个“文明之邦”。中国“天下”式的空间概念里包含着上下尊卑的等级秩序。[4]较之四方“蛮夷”，华夏文明一直怀有自信和优越感，有德之君有责任使“蛮夷”浸润德泽，分享中国高水平的文化。莅中国，抚四夷，正是古人极力追求的“王天下”。[5]为了维持这种格局的稳定，人们严格区分“中国”与“四夷”的空间与地理差异，“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国，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也异常严厉地强化着“中国”与“四夷”的文化差异，君臣、礼乐、冠婚、祭礼代表着文明的中国，而被发文身、雕题交趾、被发皮衣、衣毛穴居的，则是野蛮夷狄的化身。因此，一直到明清时代，实实在在存在于人们心目中的“天下”，还是从《禹贡》那里来的“九州”，只要一想起有人居住的所有地域，最自然地浮现于时人脑际的是还有东夷、西戎、北狄、南蛮之分的“中国”。然而，更重要的是，从汉代起，人们已经深刻地甚至是悲凉地意识到四裔对中央的压迫。[6]因此，中央王朝对四裔的态度是复杂的，既有“王化”之心，也有提防之意。(https://www.daowen.com)
所谓的“边陲”，即是这种语境所界定的产物。[7]根据西南边陲的地理环境，中央王朝逐渐发展出一种对之加以识别的独特标志——“瘴”。对“瘴”的种种意向性描画，塑造了一个色彩鲜明的“异域世界”。对瘴的恐惧感，更多源自自然现象背后所隐喻的文化观念。“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也。何也？下也。”[8]这样的表述充分展现了中心与边陲的不对称性和不平衡性，修辞愈是夸张，二者间的反差也就愈大，从而为占据中心的人群营造了无可比拟的心理优势。瘴气当然不是设立土司制度的唯一原因，[9]否则难以解释“瘴”的地理区域远大于土司统领区域的事实，但以瘴作为国家西南边陲的最特别的识别指标，就凸显出“天下观”对于这一地区的总体“臆想”。简言之，它在一定程度上对应着“华”“夷”的族群划分与文化分野。
中华大一统的进程中，经营边陲是历朝最重要的课题之一，且基于“天下观”，在整体战略上逐渐形成“羁縻”之策，即便元代以来的土司制度也不过是前代羁縻政策的延续。换一个角度来看，“天下观”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在这种超长期政治战略中得以充分实践。王明珂指出：“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或事件，或与之有关的叙事，都是社会情境（Social Context）与历史过程（Historical Process）下的产物。我们可以将这些人物、事件与相关叙事都当作是一种‘文本’（Text）。‘文本’存在并产生于特定社会情境脉络中（Text Exists in Context）；社会情境脉络，也因其相应‘文本’而得以显现或强化（Context Manifests Itself in Text）。”[10]如果将中华的“天下观”视为这样一种社会情境，桂西边陲的土司制度则是反映这一情境的特殊“文本”，由此产生的地方文化与权力不可避免地纳入国家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