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黄铃花

07 黄铃花

Geleznowia verrucosa

澳大利亚西部

花语

欢迎陌生人

开满黄色鲜花的小灌木。喜阳,耐旱,

适宜生长在透水性较好的土壤上。

生境荫蔽,但需要保证充足的光照。

繁殖和种子萌发不稳定,因而稀有。很适合做切花。

旭日初升,琼便起身,穿上那双布伦德斯通牌靴子,轻轻地走到房子后门。室外天气凉爽,晴空万里。她沉浸其中,享受呼吸。她昨晚没有睡好,喝完一整瓶威士忌也没起什么作用。实际上,她已经几十年没有睡过好觉了,特别是在克莱姆出走之后。琼长呼一口气,仔细察看着靴子的刮痕和磨损。她昨晚把婴儿雕像和黑纹木薄荷放在床头柜上,却适得其反。她尝试通过忏悔获得救赎,却因此失眠了。

天色渐亮,琼从房子侧面绕至工棚,取了剪子和篮子,穿过田地,走向种植本土花卉的温室。蜜蜂嗡嗡低鸣了整个早上,偶尔还能听见喜鹊高歌。

温室内空气湿润,馥郁芬芳,琼感到呼吸更为顺畅。她走到最里面,从围裙兜里拿出剪子,剪下已经盛开的黄铃花。

桑菲尔德一直以来都是花朵争奇斗艳、女人风华正茂之地。每一位到此地的女人都会获得一个机会向饱受摧残的过去告别,拥抱新生。自从克莱姆走后,琼致力于打造一个兴旺的桑菲尔德,使之成为一个美好、和平的庇护所。她这么做是为了确保自己喜怒无常的儿子无法继承这些绝妙的花卉,这些花是那些比她自己更重要的女人们的命脉所系。

特威格是第一个抵达的女人花,她来的时候空有一具躯壳,因为政府夺走了她的孩子们。每一个人都需要某处和某人来寄托归属感,在她刚到桑菲尔德的第一晚,琼就这么告诉她。自此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特威格都忠实不渝地相伴琼左右。昨晚,她提醒琼,即使那个在钟塔里熟睡的默不作声又略显古怪的小女孩是克莱姆的女儿,她也应当得到足够的关爱,断不能比那些在琼的花田里工作的女人们少一丝一毫。

琼知道特威格说得没错,只是恐惧令她感到窒息。她有一些无法向别人袒露的心事,她宁愿一辈子不去提它们,让它们烂在心里。琼一想到要和爱丽丝谈论她的爸爸就变得口干舌燥,好像单单开口说话的恐惧就能让她的话化为尘埃。

与爱丽丝相处时的如履薄冰、脆弱无助和对再次搞砸的担忧都令琼感到无比陌生。她习惯了掌控的感觉。她种下种子,它们便能理所当然地如愿开花。她这一生都在重复着播种、栽培和丰收的循环,所以她沉迷于这种节奏和秩序。就在她清闲下来,开始考虑退休之时,一个孩子突然闯入她的生活,需要她的照顾,这让她感到万分不安。不过,当琼看到孙女躺在病床上生命渐渐消逝的样子,她意识到自己的在意和心痛,情不自禁地将手紧紧按在胸口。

阳光渐强,琼在本土花卉间漫步,剪下绽放中的花枝。她或许还没想好在哪里或是如何同孩子开口,不过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先从教会孩子通过花语沟通做起。

爱丽丝醒来时犯恶心。令人作呕的尖叫声和火焰燃烧的嘶嘶声回荡在脑中。她抹去脸上的冷汗,尝试坐起。她的内裤湿透了,双腿被浸湿的被单缠绕,被单盘绕的样子犹如活物。她使劲蹬腿,好不容易坐在床的边缘。梦里的热气消散,她的皮肤也冷却下来。一旁,“托比”汪汪叫。爱丽丝摇了摇头。它不是托比,托比不在那里。妈妈也没有过来,她不能再讲故事了。爸爸没有被火吞噬,他只能是那个样子,没法再改变了。她永远都见不到宝宝,也回不了家了。

爱丽丝任凭眼泪直流,不再去擦拭。她感觉体内的一切都已被烧焦,与梦里总是出现的海草无异。

渐渐地,她意识到房间里不止有她。她转身发现哈里乖巧地坐在床脚边盯着她看。它看起来很像在笑。它向她走去,身形巨大,比起狗来,它似乎更像是一匹马。琼是怎么喊它的来着?牛什么的?哈里把头靠在爱丽丝的膝上。它挑动眉毛,神情里流露出期待。爱丽丝有些犹豫,不过它不吓人,她还是伸手抚摸它的脑袋。它叹了口气。当她在它耳后抓挠时,它便坐下,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脸满足。它在她身边坐了许久,尾巴在地板上左右摇动,慢慢划出一道道弧形。

她昨晚才到这里,不过感觉这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好像穿过了一条又长又暗的隧道,从一头抵达另一头。脑子里不断闪过碎片一般的记忆。琼手镯的碰撞声。她自己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黄灰。

哈里站起来尖叫一声。爱丽丝低下头,缩着肩膀。哈里又叫了一声。她瞪了它一眼。哈里再叫了一声,这一次更为响亮。她忍不住哭泣了,但眼泪最终还是自行止住了。哈里摇了摇尾巴。尽管它的听觉甚好,爱丽丝还是竖起大拇指左右摇动。它竖起头揣摩爱丽丝的用意,然后向她走来,舔了舔她的手腕。爱丽丝拍拍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周围环境不太感兴趣。

这是一个六边形的房间。两面墙上嵌有长长的白架子,每个架子上面都塞满了书。三面墙都配上了落地窗,均挂着薄窗帘。其中一面窗前立着一张刻有复杂花纹的桌子,边上摆着一张相配的椅子。椅子被拉开,像在请人入座。她转身观察身后的最后一面墙。她的床从这面墙向外铺开,好似一页纸从一本巨大的书中摊开。布置这个房间要花不少工夫。是琼——那个爱丽丝从没听说过的奶奶——为她安排的吗?

爱丽丝晃着腿触地,支撑自己站起来。哈里转了个圈,喘着气,一副静候差遣的模样。她的头晕得厉害,走起路来都趔趔趄趄的。她闭上眼睛等这阵晕眩过去,哈里靠着她。等到头不再晕了,她便走到桌旁,坐在椅子上,感觉甚好,似乎椅子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爱丽丝用手划过椅子表面,木头光滑细腻,边缘刻有不少太阳和月亮,周边包围着蝴蝶的翅膀和星形的花朵。她用指尖感受着每一寸雕刻。爱丽丝对这张桌子有某种熟悉感,不过究竟为何如此,她暂且答不上来。桌上摆放着墨水瓶,几只装有钢笔、彩色铅笔、蜡笔、颜料管和画笔的笔筒,以及一叠整齐的笔记本。爱丽丝翻了翻彩色铅笔,颜色齐全,凡是她能想到的应有尽有。她在另一个笔筒里找到一支水笔,打开笔帽,在手背上画了几条黑色细线,那是她非常喜欢的湿墨的光泽。她又翻阅了笔记本,空白页排着队向她打招呼。

“这里曾经是钟塔。”

爱丽丝吓得跳起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https://www.daowen.com)

哈里见到琼兴奋地嚷嚷。琼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手里端着一盘加蜜吐司和一杯牛奶。香甜的黄油味溢满房间。爱丽丝上一次进食是在昨天,她在加油站只啃了几口不新鲜的咸味酱三明治。琼走进房内,颤巍巍地把吐司和牛奶放在桌上。她的头发上夹了一片黄色花瓣。

“很久以前,桑菲尔德是一座奶牛场,而这里是整座房子里最重要的房间之一。钟声从此处传出,响彻整个庄园,告知所有人一天的开始与结束,还有饭点。这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但有时候,当风从特定的方向吹来,我仿佛还能听见钟声。”琼心不在焉地调整盘子摆放的位置。“我总觉得来到这里就像走进一个音乐盒。”

琼环顾四周,吸了吸鼻子,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你得这样打开。”她示范了如何打开靠近顶部的三分之一扇窗。

爱丽丝见琼靠近床时满脸通红,不敢再看,通过余光偷偷看见琼掀开被单,叠好后若无其事地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你吃完了就下楼吧,我在那儿等你。洗个澡也不错。我拿些干净的衣服过来,还有被单。”她轻轻点头,眼神依然空洞。

爱丽丝舒了口气。看来把床弄湿不要紧。

琼的脚步声已经远去,爱丽丝扑向早餐盘。她闭着眼睛咀嚼,细细品味香甜多油的口感。她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哈里坐在一旁盯着她。她没怎么考虑就撕下一小块吐司,抹了点黄油喂给它。休战。哈里小心咬住她指尖上的吐司,大声嚼起来。两位一起分享了吐司和牛奶。

一阵香气吸引了爱丽丝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琼打开的那扇窗,双手撑开趴在玻璃上。她在房子顶部能环视四周的情况。在这扇窗前,她看到满是灰尘的车道从阳台的台阶通往桉树林。爱丽丝跑到另一扇窗前,看到房子侧面有一个大木棚,瓦楞铁皮屋顶已经生锈,一面墙上爬满厚藤。爱丽丝在最后一扇窗前心跳加速,她看见房子和木棚后面种着一排排各类灌木和鲜花,它们延伸至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她身处一片花海之中。

爱丽丝打开所有窗闩。香气袭来,比海水更刺鼻,比燃烧的甘蔗园更浓烈。她试着辨认里面都夹杂着哪些气味,闻出了翻过土的草皮、汽油、桉叶、潮湿的肥料,还有不会错认的玫瑰。不过,爱丽丝永远记得接下来的那个瞬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女人花们。

她们像爱丽丝的爸爸一样穿着厚厚的棉工装和笨重的工靴,俨然一副男人模样。她们以V型编队从工棚里出来,戴着全檐帽和手套,拿着桶、剪子、肥料袋、耙子、铲子和喷水壶,分散在花丛中。有几位负责剪花,装满桶后运回工棚,再拎着空桶出来继续剪花。有几位负责推着载满新土的独轮车,在花丛中沿路停下为花床添土。还有更多的人负责在花田的不同区域喷水,检查茎叶生长情况。她们时不时彼此说笑,传出银铃般的笑声。爱丽丝用手指清点人数,一共十二人。随后,她听见了歌声。

在一片温室的旁边,一个女人独自坐着整理一箱球茎和种子。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摘了帽子挠了挠脑袋,淡蓝色的头发落在背上。爱丽丝见此唏嘘了几下。那个女人把扎好的头发卷入帽中,继续歌唱。

爱丽丝靠在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个蓝发女人是第十三个。

整个上午,爱丽丝都待在房里观察这些女人的工作节奏,看她们浇水、打理、种植和剪花。装满艳丽鲜花的桶看起来简直要比抱着它们在花田和工棚间穿梭的女人们还要庞大。

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有着妈妈的影子,反正大家的脸都被大帽子挡住看不清,身上也都穿着厚重的工服。只要爱丽丝待在房间里,她就能看见妈妈那样的形象:帽子拉低至眉毛,手腕沾了一圈土,伸手去采摘花蕾。

哈里边叫边抓她的房门。托比以前要去上厕所时都会这么干。爱丽丝不想理它,只想整日坐在窗边。不过,它开始用双爪抓门了,爱丽丝担心有人会上来,也不想让它在房里尿出来,就开了门。哈里飞奔下楼,狂吠不止。她在窗口看见它在屋外像箭似的冲向每一个女人,这边闻闻,那边嗅嗅。她们都亲切地拍它的肚腩。它根本就不是去尿尿。叛徒。

爱丽丝再次清点人数,这一回只有九人在外工作。她搜寻那个蓝发女人,不过难以辨认,便作罢离开窗边,坐在床上。阳光正盛,房内炎热。要是能下楼走到屋外,在花丛中奔跑该有多么美妙呀!她的手指像打鼓一样敲着正在晃动的大腿。

她的思绪被门外急促的狗叫声打断。哈里缓缓走来,舔她的手。尽管爱丽丝并未理会,它还是挨着坐下,紧紧盯着她看。它没有喘息,也没有摇尾巴,只是盯着看。爱丽丝摇了摇头。哈里站起,又开始叫唤。爱丽丝想通过手势示意它闭嘴,可它完全停不下来,直到爱丽丝站起来,它可算安静下来。它跑到门边等候,爱丽丝跟着走出去,见它下了楼,她站在楼梯前犹豫是否继续跟随。她听见一阵狗吠自旋转楼梯而上,只得下楼,心中满是怒火。

下了楼,爱丽丝见门厅空无一人,不过发现其中一头是琼带她洗脸的卫生间。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突然停下。在她的面前有一排搁架,上面不仅放了干净毛巾,还叠着一堆新衣服:一条内裤,一条卡其色长裤,一件工作衬衫,就是在外劳作的那些女人穿的那种,还有一双浅蓝色靴子。爱丽丝的指尖缓缓划过发亮的漆皮。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这般漂亮的鞋子。她拿起衬衫在身上比试。是她的尺寸。她把衣服盖在脸上,吸着干净的棉制品气味。她匆匆关上卫生间的门,打开淋浴喷头,脱下身上的旧衣服。

爱丽丝回到门厅,以手指为梳,整理了湿发。她止不住地颤抖,因为新衣服轻薄透气,加上脏兮兮的尘土都已被冲走,身体变得如此干净让她十分享受。她的肌肤还散发着香皂的味道。她扫了一眼门厅的上上下下,不见一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又有些难为情,正准备跑回楼上的房间时听见了餐具和餐盘的声响,以及女人的声音。她趴在墙上倾听嘈杂的交谈声和偶尔出现的笑声。门厅延伸至房屋后面,尽头处有一扇纱门,外面是一个宽阔的阳台。爱丽丝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纱门外的情况。

阳台上有一群女人围坐在四张大桌子旁边,有些人背对爱丽丝,有些人的脸被挡住,不过还有几个正对她。她们年纪各异。有一位在喉咙处纹了几只精致的蓝知更鸟。有一位戴着一副迷人的黑框眼镜。有一位将斑点羽毛编进自己的头发。有一位涂了完美的鲜红色口红,但汗水和尘土弄脏了她的脸庞。

桌子都铺了白色桌布,上面放满了食物:沙拉碗里拌了蔬菜沙拉,淌着水珠的瓶子里盛有加了柠檬片和酸橙片的冰水,盘里装了烤蔬菜,深碟里堆着乳蛋饼和馅饼,罐里排着切片鳄梨,小碗里挤着草莓。哈里的尾巴在两张椅子之间前后摇晃。爱丽丝靠近了些,瞧见每张桌子中间还摆着一个花瓶,里面的花都快装不下了。她的妈妈肯定会十分喜欢它们的。

“原来你在这里啊!”

爱丽丝被吓到了,身体抽搐了一下。

“新衣服穿着不错。”也在门厅里的琼在她身后说道。爱丽丝不知该看哪儿,只好低头紧盯脚上的浅蓝色靴子。“爱丽丝。”琼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颊。爱丽丝向后一缩,琼见状立马收手,手镯叮铃铃响。

阳台上笑声四起。

“好吧,”琼看了眼纱门外,继续说道,“我们去吃午饭吧。女人花们都等着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