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香草百合

08 香草百合

Sowerbaea juncea

澳大利亚东部

花语

爱的使者

见于桉树林、林区、荒野和亚高山带草甸的

多年生草本,根可食用。

叶片如草,花朵似纸,由粉紫渐变至白,

花叶均含浓郁香草味。

火后重新抽芽。

琼打开纱门。那些坐着的女人们即刻鸦雀无声。她转身示意爱丽丝跟上来。

“各位,她是爱丽丝。爱丽丝,她们是女人花。”

她们轻声的问候纷纷涌来,落满爱丽丝全身。她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便用双手互掐手腕,想转移注意力。

“爱丽丝是,”琼略微停顿,“我的孙女。”有几位女人花致以欢呼。琼不急着打断,“她今后与我们一起生活在桑菲尔德。”她宣布。

爱丽丝很想知道那个蓝发女人是否在她们之中,不过这点好奇没能撑起她去看任何人的勇气。一片寂静。哈里悄悄走近,坐在她脚上,庞大的身躯倚着她。她落落大方地拍拍它。

“好了,”琼打破沉默,“我们开动吧。噢不,先别吃,等一下。”她挨个扫了一眼,问道:“特威格,坎迪怎么不在?”

“她还没完工。她说要继续干,午饭就别等她了。”

爱丽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苗条的女人,一头黑发盘起,脸庞清澈,神情开朗。她冲爱丽丝一笑,笑容十分温暖,仿佛煦日当头。

“谢谢,特威格。”琼点头,继续说道,“爱丽丝,这位是特威格,她照顾女人花们,同时打理桑菲尔德的大小事宜。”

特威格笑着挥挥手。爱丽丝试图报以微笑。

琼绕着桌子逐个介绍女人花。戴着迷人眼镜的是索菲。在头发里穿羽毛的是埃米。唇如烈焰的是罗宾。在白皙的喉咙上纹知更鸟的是米弗,她冲爱丽丝点头微笑时,知更鸟仿佛在抖动翅膀。其他女人花的名字也被一一报出。其中三人的名字——弗林德、坦马伊、奥尔加——都是爱丽丝闻所未闻的。剩下五位的名字——弗朗塞纳、罗塞拉、劳伦、卡罗莱娜、博——爱丽丝倒是在故事里见过。博是爱丽丝见过的最年长的人,她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一页纸,皮肤皱巴巴的。

琼介绍完女人花后,领爱丽丝落座。她的餐具旁摆着一个黄色花环,每一朵花都像一个小皇冠。

“黄铃花向陌生人致以欢迎。”琼在她身边坐下时生硬地说。她的手晃动不止。爱丽丝的双腿在椅子下面摇荡。“开动吧,女人花们。”琼边说边招手,手镯叮当。

随着她一声令下,阳台立刻热闹起来。碗不断传递,玻璃杯叮当作响,冷饮冰凉爽口。勺子舀食、钳子夹茄片发出的碰撞声中混着几声哈里兴奋的叫喊。女人们边进食边聊天,声音此起彼伏。在爱丽丝看来,这场景就像一群海鸥发现湿沙上的小龙虾,为此盛宴哇哇大叫。爱丽丝始终低着头,隐约感觉到琼在和她讲话,手也没闲着,每样食物都取了一点放在她的餐盘上。爱丽丝满脑子都是黄铃花环,没有一点要吃饭的心思。欢迎陌生人。琼是她的奶奶,是她的监护人,却也是一个陌生人。爱丽丝不禁在暖天里打了个寒战。她确认无人注意后偷偷从花环上拽下几朵黄铃花放入口袋。

她细细打量围坐在桌旁的女人们。有些人眼神忧郁,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会迸出泪水。有几人的头发和琼一样银白发亮。她们和爱丽丝对视时都会挥手致意,好像她带来了欢乐,好像她是她们失而复得的东西。爱丽丝观察她们的互动,每个人都如此同步,好似在跳一场已练习千遍的舞蹈。这让爱丽丝想起了一则她和妈妈一起读过的故事,故事里有十二位喜欢跳舞的姐妹,她们每晚都会在城堡里凭空消失[1]。爱丽丝坐在这群把愁容当作最佳舞裙的女人中间,感觉像是已经入睡并在妈妈的故事里醒来。

女人花们收拾干净餐桌便回去工作了,琼和爱丽丝一起坐在屋后的阳台上。在温和宜人的午后,空气里飘浮着被炙烤的大地的味道,还有防晒霜里添加的椰子味。远处,喜鹊啼啭,笑鴗叽喳。哈里解决了残羹剩饭,挺着饱肚瘫坐在她们身旁。

“爱丽丝,过来,”琼展开双臂邀请道,“我带你四处转转。”

爱丽丝跟在她身后,沿着屋后的台阶走向一排排鲜花。相比在房间里俯视,它们从平视角度来看更为高大。这种感觉很像站在甘蔗丛中,爱丽丝陷入了片刻的困惑,止步不前。

“这些花用来做切花,”琼指着前方介绍,“我们主要种植本土花卉。桑菲尔德长期以来都依赖本土花卉贸易。”她的话听起来僵硬、尖锐,犹如舌头在说话时卡着一片柠檬。

琼走向花田远端,指出后面的拱形温室和玻璃暖房,还有对面的工棚,那是女人花们在午后躲避高温时的工作场所。

“农场后面是一片原始灌木林地,一直通往河边。这条河是……”琼变得支支吾吾。

爱丽丝抬头看她。

“这条河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下次再告诉你。”她转身面向爱丽丝,而爱丽丝听闻周边有水就分心了。“所有这些都是桑菲尔德的地产。我的家族世世代代拥有它,”她稍顿一下,纠正了说法,“我们的家族。”

在一个炎热的午后,爱丽丝和妈妈同在家中厨房,阿格尼丝在准备晚餐,爱丽丝则坐在她脚边阅读一本童话书。她从童话书里学到,家务事不总与表面上看到的一致。童话里,国王与王后失去了孩子,感觉就像丢了不成双的袜子一样不以为意,若有找寻的念头也得等到他们已至垂暮之年才会付诸行动。童话里,母亲会离世,父亲会失踪,七兄弟都会变为天鹅。对于爱丽丝而言,家务事可归为最稀奇古怪的故事了。妈妈在筛粉,面粉从头顶飘落至爱丽丝正在读的书上。她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妈妈。妈妈,其他家人在哪里呢?

阿格尼丝屈膝,用手指捂住爱丽丝的嘴。她的眼神越过爱丽丝,飞快地看了一眼起居室,克莱姆正在那儿轻轻打鼾。小兔儿,我们家就我们三个,她回答。一直如此。知道了吗?

爱丽丝迅速点头。她读懂了妈妈的脸色,知道不该再问。不过,自那日起,每当爱丽丝独自在沙滩上与鹈鹕和海鸥玩耍时,她都会幻想其中一只鸟突然变成生命中素未谋面的家人,比如一个姐姐,一个阿姨,或者,一个祖母。

“我带你去工棚好不好?”琼提议,“你可以看看女人花们工作的样子。”

她们在花丛中穿行,爱丽丝不认识的花居然有不少。不过,她认出面前的灌木是深红色袋鼠爪花,再前面是旋花。爱丽丝一排排找寻,在右手边发现了长着毛茸茸黄色头状花序的柠檬香桃。爱丽丝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海藻的香甜味和甘蔗园里的青糖味。她想起书桌桌面的光滑触感,手指微颤。她想起桌子里面放了几盒蜡笔和铅笔,还有几本练习册,打开桌盖会飘出蜡和纸的气味。她想起妈妈会从窗前经过,双手一一抚过花枝,嘴里念着秘密语言。悲痛的回忆。爱情,回来了。记忆的乐趣。

记忆中夹着疑惑。她想起每天早上都在焦虑中醒来,因为不知在房里陪伴她的是生气盎然、永远讲不完故事的妈妈,还是一堆赖在床上不走的幽灵。她想起每个等待爸爸回家的时刻都充满担忧,像潮湿的空气让人感到压抑,因为爸爸的性情如西风一般反复无常。然后,她想起了托比的笑脸,大眼睛,松软绒毛,失聪却活泼的耳朵。她忽然想到一个先前未曾考虑的问题。

托比死了吗?

没人提到过托比。哈里斯医生,布鲁克,琼,她们都没有说起过。托比怎么样了?它到底在哪儿?动物死时会发生什么?还有任何她喜爱的人物在世上吗?她该为这一切负责吗?是她点燃了爸爸木棚里的灯……

“爱丽丝?”琼叫她时用手挡了挡午后刺眼的阳光。

成群的苍蝇扑向爱丽丝的脸颊,被她拍走。她盯着琼,这个从未被爸爸妈妈提到过的奶奶。琼作为监护人,把她从海边带到了这个开满花的神奇世界。琼赶忙跑过来,蹲至爱丽丝的高度。粉红的凤头鹦鹉在头顶尖叫。

“嘿。”琼的声音温暖悦耳,透露出殷切关心。

爱丽丝大口吸气,想恢复正常呼吸。她全身疼痛。

琼张开手臂,爱丽丝不带丝毫迟疑地走入她的怀中,被强壮的双臂抱起。爱丽丝把头埋进琼的颈部,闻到咸咸的皮肤上混着烟草和薄荷的气味。爱丽丝的泪水不断涌出,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可怕的地方,就像大海最暗的部分。

琼抱着她走上台阶,抵达阳台时爱丽丝在她的肩头向后望去,发现自己口袋里装的刚采摘的鲜花从花田到房子落了一路。

桑菲尔德的厨房充满蝉鸣,洒满微光。糖糖停下手中的洗碗活儿,倚在窗边呼吸秋日的空气。空气里含有附近河流里的苔藓和芦苇的潮湿味,这味道让她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琼曾经告诉她,坎迪[2]大约是在这个时节里出生的,不过无人知晓她的出生地和父母。某天晚上,琼和特威格正在屋里安顿两岁的克莱姆睡觉,突然听见小孩的哭声。琼打着手电找到她,特威格蹲下把她抱起,克莱姆拍着手轻轻叫,这天也就成了她庆生的日子。她是个弃婴,当时裹在一件蓝色舞会礼服里,躺在摇篮内漂浮在小河与花田间的浸水香草百合堆上。香味溢满空气,琼和特威格便称呼她为糖糖,这个名字在她俩成为法定监护人时被保留下来。

她继续洗碗,同时打量着布有靛蓝色条纹的天空。桑菲尔德的建筑由木头和砂浆砌墙,在用水时,墙里头的水管会发出声响。坎迪洗完碗,用茶巾擦干手。她走到厨房门口,偷看了一眼楼下的门厅。卫生间里有人,琼在外面等候。她靠门而坐,头后仰,眼睛闭着,双臂放在膝上,十指交叉,冒着汗的脸颊在微弱的苍白灯光下闪闪发亮。哈里坐在一旁,一只爪子搭在她的脚上,这个动作经常出现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

坎迪回到厨房内,把台子擦得发亮。其他人都在外打理花卉,而她的花园是这个厨房,在此盛开的是珍馐和筵席。在二十六岁这个年纪,她对任何事物的喜爱都不及烹饪,尽管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既没有高档的白色大餐盘又没有精致的小块佳肴。她做饭是为了喂养灵魂,因而口味和数量的重要性不相上下。从高中辍学后,坎迪让琼相信自己能安全用刀,于是成了桑菲尔德的常驻厨师。你天生是块做厨子的料,特威格在头一回尝了一口新鲜出炉的木薯蛋糕后夸奖道。你有天赋,琼在吃了第一盘用自种蔬菜和药草做的芒果酱春卷后评价道。的确如此,每当坎迪烹饪或烘焙时,她的双手、本能和味蕾好像几乎为一种更高深的不可见的智慧所控制。她在厨房里春风得意,想象可能母亲是厨师或者父亲是面包师,以此激励自己。每当她被面对未知时的无力感吞噬时,烹饪都能抚平她内心的伤口。房屋剧烈抖动,准是谁关水了。坎迪停止擦拭,身体靠在台子上,竖起耳朵听。门厅里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从卫生间传来开门的声响。每当桑菲尔德收容一个需要安全之所的新人时,此处每个女人尘封的记忆都会被唤起,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不过这次情况有所不同,来的是克莱姆的孩子,还不会说话,何况她是琼的家人。关于琼的故事,所有人最清楚不过的就是她没有家人。花和女人花是我的家人,她常常这么说,说的时候手臂一挥,囊括了所有花田和桌边的女人们。

可现在,有关琼家人的秘密守不住了。一个孩子回来了。

被琼留下独自洗澡,爱丽丝甚感放松。热水在她脸上流淌。她想沉入深海之中潜水,让咸水刺激双唇,让凉意减轻眼痛。可这里不靠海。她想起附近有一条河,恨不能马上找到它。她下定决心,一有机会就朝它奔去。无论这多么微不足道,都算是个奔头。(https://www.daowen.com)

爱丽丝一直在冲澡,剪好指甲才关了水。她用松软的绒毛浴巾擦干身子,穿上琼为她准备的睡衣,刷了牙。她的粉色牙刷上印有一些卡通公主,牙膏则闪光发亮。一切都过于精美,爱丽丝一度无法判断这些东西是玩具还是真的。她想起在家里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她那个咸味酱颜色的玻璃杯放在妈妈的牙杯边上,里面插着她的透明塑料牙刷,上面的毛已磨损。她体内那个黑暗的深处再次翻滚,眼泪顷刻间落下。她越哭越相信身体里真的有某些大海的特质。

爱丽丝从卫生间出来以后,跟随琼上楼。哈里冲到她们前头。

“我知道它看起来有点蠢,但你可千万别被它给骗了,”琼向爱丽丝眨了眨眼睛,“它具有特殊魔力,能闻出悲伤。”

爱丽丝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哈里在她的床尾安顿下来。

“大家都在此工作,而哈里的职责所在是照看悲伤者并帮其找回安全感,”琼温柔地说,“哈里也有一套秘密语言,不管它出于何因没能意识到你需要它的帮助,你都可以自行告诉它你的需求。你愿意学吗?”

爱丽丝掐着拇指甲边缘点了头。

“太好了。那么学习如何‘说’哈里就是你的第一份工作。我会让特威格或坎迪来教你。”

爱丽丝微微挺直了身板。她有工作了。

琼在房里绕了一圈,拉上了所有窗帘,它们翻卷的声音像是裙摆在舞动。

“想要我抱你上床吗?”琼指着爱丽丝的床问。“噢。”她大呼一声。爱丽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的枕头上放着一个长方形小托盘,里面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白色纸杯蛋糕,饰以一朵淡蓝色糖花。蛋糕上挂着一颗纸星星,上面写着,吃了我。蛋糕边上摆着一个奶油色信封,上面写着爱丽丝的名字。笑容挤过内心的纷乱和伤痛展露出来,温暖了她的脸颊。她奔向床头。

“晚安,爱丽丝。”琼站在门口道别。

爱丽丝轻轻地摆摆手。琼一走,她就打开了信封,拿出了手写信,信纸也是相称的奶油色。

亲爱的爱丽丝:

有三件事对我而言是毋庸置疑的:

1.在我出生时,有人——我愿意认为此人是我的母亲——把我包裹在一件蓝色舞会礼服里。

2.有位国王的女儿穿的礼服永远是同一种蓝色,这个世界上便有一种颜色是以她命名的。她在公众场合抽烟(那个年代的女人都不这么做);有一回穿戴整齐,与一位船长一同跳入泳池;经常在脖子上缠绕蟒蛇;还有一次在行进的火车中朝电线杆开枪。这些故事让我幻想有朝一日能与她成为朋友。[3]

3.我最喜欢的故事如下:曾经,在一座距此不远的岛上,有一位王后爬上树等候丈夫从战场归来。她把自己绑在一根树枝上,立誓他不回来就不下来。她等了很久很久,渐渐变为一朵兰花,竟与她所穿的蓝色礼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我确信的真事。

在琼告知我她要去医院接你回家的那天,我在工棚里制作蓝女士太阳兰压花。我最喜欢这种花,因为它们中心的颜色是我最爱的,正是曾经包裹我的礼服的颜色,也是国王那位任性的女儿偏爱的颜色。这个颜色名为爱丽丝蓝。

晚安,宝贝。早餐见。

爱你的糖糖

爱丽丝脑中浮现的画面尽是新生儿、任性女人和变为花朵的蓝色礼服。她突然觉得饿坏了,拿起纸杯蛋糕,撕下包装纸,深深咬了一口香甜无比的香草味蛋糕。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有蛋糕屑,坎迪的信则被牢牢捂在胸口。

水槽后面的壁龛里放了几盆草本植物,坎迪用一个旧番茄罐头为它们浇水。香菜和罗勒的清香四溢。她在水壶边放了四个水杯,为明天的早餐做准备。一个是琼的汤碗,不过她喜欢称之为咖啡杯;一个是碎裂的露营搪瓷杯,特威格坚持用它喝茶;一个是她自己的瓷茶杯和茶碟,上面有罗宾为她手绘的香草百合;最后一个小杯子十分朴素。坎迪想到孩子写满悲伤的脸庞,抬头望着天花板,心想爱丽丝是否看见她做的纸杯蛋糕。

琼下楼走进厨房时,她正在挂茶巾。油烟机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显出深影。

“坎迪,谢谢你做的纸杯蛋糕。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琼用力抹着下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怎么会和父母双方都如此相像。”

坎迪点头。正因如此,她还没做好见爱丽丝的准备。“明天你就能从头来过。你总和我们这么说,对吗?”

“不那么容易做到,不是吗?”琼咕哝了一句。

坎迪走出厨房时捏了一下琼的手臂。她走进卧室,听见酒柜门被打开的嘎吱声。在警察来访告知克莱姆和阿格尼丝的死讯之前,坎迪从未见过琼的酒瘾如此之重。人们寻找各种逃避之所,威士忌瓶底是琼的寄托。坎迪猜想,自己的母亲在一片香草百合荒野之中得到了解脱。坎迪历尽艰辛才寻到她的逃避方式,那就是待在桑菲尔德的厨房里。

她关上房门,打开床头灯,房内光线四散。她爱的一切基本都在这里。几扇大窗户下有宽敞的靠窗座位。特威格画的植物素描装裱后都挂在墙上,全是香草百合,每一幅都标注了日期,最早的日子便是特威格和琼带她回家的那晚。角落里摆放着她的桌椅,食谱堆在最上方。她的单人床上盖着一张用钩针手工织成的桉叶毯子,那是昔日的一位女人花内丝为她做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几年前,内丝从北边一个种植香蕉的小镇寄了一张明信片回来,上面提到她在那边买了一座房子。来到桑菲尔德的女人中,有些在度过一段时光、获得足够力量之后就离开了,比如内丝。而其他人,比如特威格和坎迪,知晓这里就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琼为她的十六岁生日做了一条项链,她每次做饭都会收好放在床头柜里。她坐下打开抽屉,取出项链戴起来,拿着吊坠在灯光下观赏。吊坠呈扇形,由保存在树脂里的香草百合花瓣组成,以纯银为边,扣在麻花状链子上。那是一个无月之夜,她收到礼物后开了卧室的窗户,悄悄溜至昏暗处,拼命奔跑,试图将给予她重击的失去抛诸脑后。

琼的儿子取名自铁线莲[4],这是一种绽放鲜艳星形花朵的攀缘草质藤本。克莱姆对于年少时的坎迪来说恰是如此,她迷恋这个像星星一样迷人的男孩。她总是到处跟着他,尽管他为此愁容满面,却依然频繁回头看她是否追随左右。

坎迪踱步至窗边,注视着花田尽头的蜿蜒小道,它延伸至灌木丛中,通往小河。琼第一次准许她独自一人走去小河时,她和爱丽丝现在差不多大。坎迪以为自己是孤身跑过弯曲的小道,穿过树林,可她应该料到,克莱姆才不会让她独自探险。当她抵达河边时,他系着绳索,从头顶的桉树上一跃而下,尖叫着掠过河面,她被吓得惊叫不已。待她回过神来,克莱姆带她去了一棵高大桉树边的空地,他在那里用枝条、木棒和树叶搭建了一座秘密小屋,里面有一个睡袋、一盏灯笼、一把随身小折刀、收集的河石以及他最喜欢的一本书。他们坐在一块儿,彼此的膝盖靠在一起。他为她读故事,手指在温迪为彼得·潘缝上影子的插图周围划过。

坎迪,我们像这样缝在一起,他说。我们永远不会长大。他打开小折刀。发誓。

她把柔嫩的掌心递给他。我发誓,她向他保证时突然而至的刺痛感让她猛吸一口气。

血誓,他得意地说,同时用刀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而后紧贴坎迪的手掌,十指紧扣。

坎迪用指尖摸了摸掌心依稀可见的小疤。

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克莱姆的确是一颗明星,始终高挂在她的天空。可是,在坎迪十四岁、克莱姆十六岁时,救世军[5]把阿格尼丝·艾维送到桑菲尔德。自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克莱姆变得面容憔悴,情绪多变,他对坎迪的关注都转移至阿格尼丝身上。阿格尼丝与坎迪同龄,也是个孤儿。她来的时候头发里编了枝条,手里拿着一本《爱丽丝漫游仙境》,深邃的大眼睛像画一样,你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琼直接安排她去工作,阿格尼丝干得很卖力,仿佛想要赢得一场比赛。从日出到日落,她都在花田里工作,直至双手起泡、裂开、出血,直至细长的手臂因一趟又一趟地从花田搬运采摘的鲜花到工棚而耗尽气力。她学习桑菲尔德词典时眉头紧蹙。每到夜晚,她都会坐在钟塔里,对着月光吟唱学到的花语。坎迪开始在桑菲尔德到处跟踪阿格尼丝,在她劳作时躲在暗处观察这个更得克莱姆欢心的女孩。坎迪跟踪至河边,藏在灌木丛里偷看阿格尼丝,见她提笔在肌肤上写故事,顺着前臂往下写,又沿着腿往上写,四肢都写满之后才褪去衣衫,在碧绿的河里游泳,游到身体洗净为止。附近的一根细枝落下,让坎迪发现了藏身的克莱姆,他也在偷看河里的阿格尼丝,脸上的神情宛若找到一颗坠落地球的星星。他在一棵巨型桉树的树干上刻了他和阿格尼丝的名字,坎迪看到后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他了。桑菲尔德的每个人都中了阿格尼丝的魔咒,尤其是克莱姆,坎迪能做的只有无助地观察。阿格尼丝的出现,似乎激活了他体内的某些东西,某些冠冕堂皇的、残暴的东西。他与坎迪相处时变了一个人。

克莱姆和阿格尼丝离开桑菲尔德后,他体内被唤醒的暴怒和他的彻底消失掏空了坎迪的全世界。她怀着悲愤,疯狂地从那棵巨型桉树上抠掉阿格尼丝的名字,指甲碎裂了整整一个月。可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抚平她的伤痛,就算离开桑菲尔德也没用。

她本能地记得逃离桑菲尔德的那个夜晚,因为她还能感觉到当时跑过灌木丛时腿部的灼烧感。此前的一个午后,她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男人在她身边停了车,递给她伏特加和烟,说他来自沿海一个天堂般的地方,在返程途中经过城里。后来,坎迪常常溜到城里和他见面。有一回,这位爱人许诺在公路上等她,带她走。她会跟他走吗?他会教她海泳,找一个带有私人花园的住所。她经不住诱惑,那晚在月光下穿越灌木狂奔。在高速公路上与他碰面时,那种自由的感觉令她沉醉。为了能摆脱克莱姆的离去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痛苦,她上了他的车,他踩下油门,在淡淡的银色夜光里驶向远方。然而,才没过几个月,坎迪又走进了桑菲尔德的车道,全身上下只有身上穿着的棉裙和脖子上挂着的香草百合吊坠。当时,琼和特威格坐在前门阳台上,见她回来便迎她进门,在桌边加了个座,却什么都没说。她发现卧室一点儿都没变,原原本本地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她被击垮了。原来,琼和特威格早就知道她只是一时糊涂,还会回来的。唯有坎迪以为自己能逃离悲伤。

坎迪又抬头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阿格尼丝和克莱姆沉默寡言的女儿爱丽丝。她陷入自己的回忆里,抽丝剥茧,想搞清楚爱丽丝的遭遇。坎迪曾无意中听见琼告诉特威格,克莱姆把爱丽丝打得不省人事,他的孕妻阿格尼丝也有相似的经历,从她满是瘀伤的身体上就能看出来。是怎样的懦夫会施如此暴行?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禽兽?克莱姆的幼儿,也就是爱丽丝的弟弟,现在情况如何?

她把这些问题抛诸脑后,用拇指抚摸吊坠,琢磨着香草百合的花语:爱的使者。自琼的曾祖母露丝·斯通在十九世纪把这片旱地改造为花卉农场起,桑菲尔德的标语就从未改变:野花盛开的地方。坎迪和其他投奔琼的女人都认为这点千真万确。

坎迪准备休息了,不过还在思忖爱丽丝是否哪怕有一丝意识到不管她从何而来,过往有何经历,她都已经到家了。

【注释】

[1]详见《格林童话》中收录的《十二个跳舞的公主》。

[2]坎迪原文为Candy,意为糖果,因此昵称糖糖。

[3]实为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之女,其因在白宫屋顶抽烟、在钱包里装蛇、赌马等行为而出名。

[4]铁线莲原文为clematis,克莱姆原文为Clem。

[5]成立于1865年的国际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