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紫龙葵
Solanum brownii
新南威尔士
花语
魅惑,妖术
茄科的一种,一般有毒性。
通常与民间传说中的死亡与鬼怪相联系。
拉丁学名源自“solamen”,
意为平静和宽慰,也指某些种子的麻醉性。
为某些蝴蝶和蛾子的幼虫所食用。
爱丽丝在床上径直坐起,不断地干呕着,全身冒着冷汗。在梦境里,火焰织成的条索紧勒着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喘息。随着双颊上的温热褪去,她向后仰去,躺在微湿的枕头上,眯着眼睛瞥向窗口挤进的一缕晨光。坎迪的书信就在她身旁,略带褶皱。爱丽丝拾起书信,指尖缓缓划过墨迹。昨晚的梦里,火焰的颜色与往常不同,是蓝色的。那是爱丽丝名字的颜色,是坎迪头发的颜色,也是传说里痴情女人的礼服在悲痛中变为兰花的颜色。
爱丽丝竭力想忍住泪水,但它们却自顾自地不断从眼窝涌出,像口哨一般招来了哈里。哈里蹑手蹑脚地走进爱丽丝的房间,项圈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它用湿哒哒的鼻子蹭着爱丽丝裸露的膝盖。哈里庞大的身躯给了爱丽丝十足的安全感。
爱丽丝闭上双眼,用手指紧压着它们,直到眼睛传来痛感。睁开眼的刹那,爱丽丝眼冒金星。等爱丽丝缓过来,她意识到有人来过她的房间,在她的书桌上放置了干净的衣物和一个盛着早饭的托盘。哈里舔了舔爱丽丝的脸颊,爱丽丝腼腆地笑着,起了身。
椅背上挂着一条干净的短裤和一件T恤。桌上叠放着袜子和内裤。她的靴子整齐地摆在地板上。那里还有一顶宽檐帽,以及一条与女人花们穿戴的一模一样的小围裙,口袋上绣着用蔚蓝色丝线勾勒的爱丽丝的名字。爱丽丝用指尖划过一个个字母。那种蔚蓝,正是爱丽丝幻想中出现在坎迪最喜欢的故事里的那件礼服的颜色。是否等待爱人重回身边的时间足够漫长就能让自己变成另一种存在呢?这样的想法让爱丽丝头疼。
爱丽丝取了一片托盘里的桃子,塞进嘴里,甜中带酸的汁水让她双颊发疼。她又吃了一片桃子,然后在睡裤上擦拭了双手,拿起了T恤。这件棉质T恤的质感就像被人穿过了上千次。阿格尼丝也曾拥有过类似的一件T恤。爱丽丝很喜欢在妈妈穿得足够久后穿上那件T恤,带着妈妈的味道安然入睡。
“早安。”
琼站在门口。哈里欢快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爱丽丝的头发披散在脸上。琼收拾了床,抱着床单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爱丽丝并没有把凌乱的头发撩至耳后。没过多久,琼又抱着一叠干净的床单走上了楼梯,显得有些气喘吁吁。爱丽丝感到十分羞愧。哈里靠着爱丽丝,舔去她脸上的泪痕。琼屈膝靠近爱丽丝,膝盖发出脆响。
“爱丽丝,等你习惯了,就不会感觉这么陌生了。”琼说道,“我答应你。我知道你受着煎熬,这里的一切对你而言是那么的新鲜,甚至让你感到惊惶。但是如果你能给一些机会,我相信这里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爱丽丝抬起头望着琼,第一次看见琼的眼神不再游离。琼的双眸就在那里,亲近而饱满,直直地注视着爱丽丝。
“我知道,目前的一切看起来都有些糟糕,但会越来越好的。你在这里很安全,好么?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
爱丽丝盯着琼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跳得越快。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感到难以呼吸。
“爱丽丝,你还好吗?”琼的声音开始变得逐渐遥远。哈里在她们身旁来回转悠,不住地吠叫。
爱丽丝摇晃着脑袋,一段段记忆在她身体里被撕裂成碎片。零散的记忆跳跃在不同的场景间,一步步回到了桑菲尔德,回到了医院,回到了那场大火,回到了更早更早的时刻。
记忆定格在父亲的木棚里。
她看见了手捧花朵的女人和女孩的木质雕像。
琼的嘴唇在动,可爱丽丝却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爱丽丝感觉自己像是被投进海中,不断地浮沉,而琼的脸庞在海水的过滤下忽隐忽现。
终于,爱丽丝认出了她。
这肯定是琼:她的表情、她的头发、她的姿势、她的笑容,爱丽丝都曾见过。
爱丽丝挣扎着,拼命呼吸。
原来,她的爸爸在木棚里雕刻过千万遍的女人就是琼。
琼从前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阿库巴帽,紧紧地戴在头上,顺手从侧柜上抓走了钥匙。她冲出门外,奔下阳台的台阶,大步向她的卡车走去时被晨曦刺得眯起了双眼。琼猛拉开门,哈里的出现让她惊呼了一下。就在刚才,哈里还在楼上陪着爱丽丝,一转眼,它竟卷着尾巴乖巧地坐着,直勾勾地盯着琼。
“你真是个会玩捉迷藏的小淘气!”琼嘟囔着,“你总是给我带来惊喜。”她揉了揉哈里的大耳朵。琼钻进车里的时候,回想起在楼上看见的爱丽丝的脸色和认出她的眼神,浑身冒冷汗。琼试图让颤抖的双手恢复正常,可手却不停哆嗦着,试了三次才成功插入车钥匙发动引擎。她顺着口袋向下摸索,掏出酒瓶,大喝了一口。
“琼,”前门传来特威格的呼唤声。
琼急忙把酒瓶塞回口袋。威士忌滑过喉咙直入肚子,带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
特威格匆忙跑向琼的卡车,站在车窗旁等待。自从爱丽丝来到这里,她俩就没说过几句话。琼如临大敌一般紧绷起神经,做好和特威格再大吵一架的准备,就像那种要不绝交、要不关系升华的争吵。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她们有过几次异乎寻常的经历,此时她们正处在新一轮的考验中,仍旧团结一心。就像家人间原本该有的样子一般。
当琼摇下车窗,特威格刻意地向后退了一步,暗自后悔自己之前没吃口香糖。
“她没事,”特威格在沉默片刻后平静地说道,“她在休息室休息,和坎迪一起。”
琼点了点头。
“我打电话给医院了——”
“呵,你当然打了。”琼不屑地嘲弄道。
特威格没有理她,继续说道,“那个护士,布鲁克,她说听起来爱丽丝像是惊恐发作了,她需要休息、陪伴和关切的眼神。琼,她也需要接受专业咨询的建议。”特威格向前一步,双手趴在窗沿上,继续说道,“她必须去见一个人。”
琼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应该从某个地方或某个人那里寻求归属感。”特威格的声音被淹没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几乎听不到了。
琼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丝刻意的笑容。特威格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年她刚来到桑菲尔德时,琼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琼挂上了挡,准备离开。对于某些事情,琼执拗到听不进别人的建议。
“我打算让爱丽丝去上学,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琼蓦地说了一句,被刺痛的特威格向后退去。
琼驱车离开时,她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仿佛特威格说的一字一句都压在她的皮肤上。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对她儿子的女儿负责?除了是表上填的近亲,她是谁?今晨爱丽丝眼神中闪现的认出她的迹象一直在琼的脑中萦绕。同样的问题一遍遍地纠缠着、质问着她:爱丽丝是怎么知道她的长相的?
爱丽丝躺在窗口的沙发上,听着琼的卡车发出的隆隆声越行越远。她试图将碎片化的信息拼接起来。爸爸木棚里的雕像是以琼为原型制作的。琼是她的奶奶,更是她父亲的母亲。为什么爱丽丝在之前未曾见过她呢?要说她父亲不爱琼是不可能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花那么多工夫雕刻一个又一个她的雕像。爱丽丝叹了口气,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窗外飘来一阵喜鹊的鸣叫。爱丽丝闭上双眼,聆听着。有落地摆钟的滴答声,有她平缓的心跳声,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自从琼把爱丽丝带下楼并委托特威格照顾后,琼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完全从这个房子里消失了。特威格给爱丽丝准备了一杯甜品,爱丽丝的身体就像在阳光下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爱丽丝惬意地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特威格已经离开了。坐在她跟前的是糖糖,她秀丽的蓝色长发就像仙子的丝线在线轴上呈波浪状散开似的。
“嘿,小甜心。”坎迪笑嘻嘻地说道。
坎迪的秀发、散发出耀眼光泽的嘴唇、略有剥落的薄荷色指甲油、珐琅色纸杯蛋糕状的耳饰,无一不让爱丽丝如痴如醉。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我的小花。”坎迪牵过爱丽丝的手,揉捏着。爱丽丝不知道如何回应,便继续凝视着坎迪。“我在烘烤饼干,”坎迪继续说道,“做早茶点心,但我需要有人在上桌前先品尝一下。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看到爱丽丝拼命地点头,坎迪立刻开怀大笑。
“天哪,瞧瞧这小脸!”坎迪捏着爱丽丝的一绺头发,撩到她耳后,“这是我在桑菲尔德见过的最可爱的笑容了,”她说道。只有爱丽丝的妈妈曾和爱丽丝说过她的笑容很可爱。
在等着饼干出炉的时候,爱丽丝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肚子。明亮的阳光穿过浓密而宽阔的热带植物叶子,洒进房间。厨房里散发出烟草和糖料的混合香气。坎迪的哼唱声不时涌向休息室。
终于,厨房传来脚步声,同时也带来了一股糖浆味道的香气。爱丽丝挣扎着坐直。
“不不,小甜心,别起来,继续休息。”坎迪挪了一张小桌子到沙发旁,摆上一盘澳新军团饼干和一杯冰牛奶。“休息休息,来点好吃的。”爱丽丝拿起一块还带着烤箱余温的澳新军团饼干,用食指和拇指挤压着它的边缘。挺硬的。同样地,爱丽丝捏了捏饼干的中间,倒是挺松脆的。爱丽丝惊讶地看着坎迪。
“哦,当然。爽脆的饼边,耐嚼的饼块。正是饼干该有的口感。”坎迪边说边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一瞬间,爱丽丝爱上了坎迪。她尽力张大了嘴巴,咬了一口。
“你的嘴巴鼓得像负鼠一样。”坎迪笑道。
纱门被完全打开,大厅里瞬间充满了踏脚声和脱靴子的声音。不一会儿,特威格来到休息室,一脸愁容。当她见到爱丽丝和坎迪时,脸上的担忧便褪去了。
“来得正是时候,我的小雏菊。”坎迪递过来盘子。特威格挑起一边眉毛用眼神询问爱丽丝。爱丽丝害羞地笑了,点了点头。
“爱丽丝都这么表示了,我又怎么能拒绝呢?”特威格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饼干,咬下去时发出了感叹的声音。“坎迪,你和炼金术士一样厉害。”(https://www.daowen.com)
炼金术士。爱丽丝提醒自己过会儿一定要在字典里找一找这个词。
“爱丽丝,甘菊蜜茶可算得上是款待了,感觉好一点了吗?”特威格朝爱丽丝亲切地笑着。爱丽丝点着头,口型是:“很好,真的很好。”
“琼去哪里了?”坎迪问道,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琼,呃,她去城里办些紧要的事情去了。”特威格向坎迪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随即转移了话题。“准备好迎接女人花们来喝早茶了吗?”
坎迪点了点头,“咖啡壶和茶壶,还有饼干都已经放在后面的阳台上了,一切就绪。”
“太棒了,我会——”特威格被车道传来急促的轮胎摩擦声和一阵喇叭声打断。她把头探向窗外。
“博良娜来了,来领取她的报酬。我能给她拿一块饼干吗?”特威格从盘里拿了两块饼干,又笑着拿了第三块咬在嘴里。她朝门厅走去,消失在视线中,没过一会儿,她又穿着靴子回来了。“天哪,饼干太好吃了,坎迪。”特威格转身打算离开,又停住了。“既然爱丽丝对工棚这么感兴趣,你怎么不带她去那边转转呢?女人花们不在里面工作的时候正是带她参观的好时机。过会儿见。”特威格挥了挥手,向外走去。
“博良娜也是一位女人花,唯一一位不住在这儿的女人花。”坎迪解释道,“她带着儿子住在城镇的另一头。小博每周都来,她负责保持桑菲尔德的干净整洁。她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保加利亚人。”
爱丽丝好奇,保加利亚人是什么?或许,这是一种花卉?
“听着,我现在去取来你的靴子和行头,等你穿戴好了,要不要一起参观下工棚?”坎迪问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博良娜。”
爱丽丝点了点头。只要是和糖糖在一起,做什么她都兴趣盎然。
坎迪在楼上的时候,爱丽丝走向窗口,去看一看保加利亚人长什么样。外头,一辆旧车旁,一位手臂黝黑有力、头发黑长、嘴唇鲜红的女人和特威格交谈着。她们时不时哈哈大笑。吸引爱丽丝注意力的并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坐在车里前排座位的一个小男孩。
爱丽丝从没有和一个男孩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她只能看清小男孩的轮廓,他蓬松的麦色头发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和爱丽丝一样,小男孩的头发披散在脸上。他低着头,看着他手里的某样东西。爱丽丝想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小男孩换了个坐姿,把正在读的书本摆在车窗上。是一本书!
小男孩就像听到了爱丽丝那扑通乱响的心跳声一样,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爱丽丝的身体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击穿了。她的四肢变得不听使唤,就像被冻在原地一样。爱丽丝在窗后凝望着小男孩。慢慢地,他抬起了手,向爱丽丝挥了挥。他在招手。爱丽丝变得不知所措,她也抬起手来向小男孩挥了挥。
“准备好了吗?”
爱丽丝转过身来。坎迪晃着蓝色靴子的鞋带,手臂下夹着工作服。爱丽丝摇了摇头,她感到体内一团糟,就像身体的某些部分被掏出来,又被装填回不同的位置一样。
“怎么了?”坎迪一边问着,一边走向爱丽丝。爱丽丝又转向窗口,向外指去,但博良娜已经载着那个小男孩开车离去,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哦,别担心,我的小甜心。你很快会再见到她的。”
爱丽丝把手按在玻璃窗上,望着扬起的尘土回落的地方。
爱丽丝跟随着坎迪路过了女人花们居住的宿舍。到达工棚后,她们在被藤蔓覆盖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坎迪移开了藤蔓,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将一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
“准备好了吗?”坎迪笑着问道。门开了。
她们一起站在工棚的入口。早晨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们的后背上,但工棚里的冷气还是让爱丽丝哆嗦了一下。爱丽丝搓着双手,想起了那个向自己挥手的小男孩。
“你叹了好大一口气,”坎迪抬起一条眉毛,看向爱丽丝,“你还好吗?”
爱丽丝很想说话,但蹦出嘴巴的,是另一声叹息。
“语言有时候并没那么有用,”坎迪一边说着,一边握着爱丽丝的手,“你觉得呢?”
爱丽丝点了点头。坎迪捏了捏爱丽丝的手才放开。
“来吧。”坎迪顶着门,不让它合上,“一起进去转转吧。”
她们向内走去。工棚的前半部分堆满了长凳和一摞摞的桶,还有一行水池,以及一排靠着墙的冰柜。架子上放着工具,一卷卷整理好的遮阳服,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宽檐帽、围裙和园艺手套,下方整齐摆放着一双双橡胶鞋,就像一列立正的隐形花朵战士。爱丽丝转向长凳,看见每一张长凳下面也都有架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容器。整个工棚散发着肥沃土壤的气息。
“我们从田间剪下花朵后,就把它们转移到这里。每一朵花在被送出工棚前都得仔细检查。它们必须是完美的。我们的订单来自四面八方的买家,我们将打包好的花运送到远近的花店、超市、加油站和花鸟市场。它们被佩戴在新娘、遗孀和——”坎迪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新晋妈妈的身上。”她用手平抚着一张长凳。“真是件神奇的事情,你说对吗,爱丽丝?我们在这里种植的花朵,在任何你能想到的场合,都能帮助人们传递语言无法表达的情愫。”
爱丽丝模仿着坎迪的动作,用手划过工作台。谁会用花朵代替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一朵花怎么可能传达出与语言一样的意思呢?一本包含了千言万语的书,若用花朵来替代会是什么样呢?从来都没有人给她的妈妈送过鲜花。
爱丽丝蹲下来,观察长凳下的器具,一个个盆里装着修剪工具和一团团线球,一只只小木桶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记号笔和水笔。她打开了一支蓝色记号笔的笔盖,闻了闻。她在手背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竖线,写下了一个“我”[1]。随后,她完整地写下了四个字——“我在这里”。当坎迪朝她走来,爱丽丝把这些字擦得无影无踪。
“哈!是爱丽丝蓝!”坎迪探头望向蹲在长凳旁的爱丽丝,“跟我来。”
她们穿梭在长凳间,经过了水槽和冰柜,来到了工棚的后半段,那里布置得像一个艺术工作室。每张桌子上都铺着黑色帆布,喷漆瓶和装着刷子的罐子四散着。在一个角落,放置着画架、高脚凳和一个装满颜料管的盒子。另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卷卷铜箔,一片片彩色的玻璃和一罐罐工具。爱丽丝来到工棚后方不开放的区域,她被眼前的事物完全吸引住了,全然忘记了那个小男孩,甚至把琼和她父亲的雕像们抛诸脑后。
“就是这里。”坎迪咯咯笑道。
头顶上方的木架里,挂着好几打不同干燥程度的花朵。一张长凳与一面临时的隔墙并排放置,长凳上摆放着由于长期使用而发黑的工具和衣服,铺散着干燥的花瓣,就像被随意丢弃在海岸的衣服。爱丽丝用手触碰它的木质表面,回想起妈妈在她的花园里用手拂花头的场景。
在长凳的一端,铺着一块天鹅绒床单,上面点缀着各式手镯、项链、耳环和戒指,用琥珀压制的花朵作为它们的装饰。
“这里是琼的地盘,”坎迪说道,“桑菲尔德的建立源于一些故事。琼正是在这里施魔法,让这些故事成真。”
魔法。爱丽丝站在这些熠熠生辉的首饰前。
“琼在这里种植了每一种花卉。”坎迪拾起了一个手镯,上面挂着的垂饰镶嵌着一片浅桃色的花瓣。“她压平每一片花瓣,将它镶嵌在透亮的琥珀中,然后用银封边。”坎迪将手镯放回原处。爱丽丝观察着项链上的垂饰、耳环和戒指上的其他花朵组成的彩虹。每一片花瓣都被永久地封存着,尽管时间流逝,它们的色彩却不会褪去。它们永远不会褐变或者显得黯淡无光。它们将永葆活力,永不凋零。
坎迪走到爱丽丝身旁。“在维多利亚时代,人们在欧洲通过鲜花交流。这是真的。琼的先人——也是你的祖先,爱丽丝——生活在很久之前的女人,她们一代一代地传承,从英国漂洋过海地传播花语,直到露丝·斯通把它带到了桑菲尔德。人们都说她许久没有使用花语,直到她坠入爱河,她才开始用花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另外,与她从英国带来的花语不同的是,她只用爱人赠与她的花。”坎迪停顿了一下,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无论如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露丝·斯通。她的祖先。爱丽丝的双颊因好奇而飞红。她想为自己的每一根手指戴上戒指,在温热的皮肤上按压冰冷的银制垂饰,在双腕套上手镯,给没有耳洞的双耳夹上耳环。她想穿戴上秘密的花语,表达出她的声音无法传递的一切。
在长凳的另一头,放着一本手工制作的小书。爱丽丝向它缓慢挪着脚步。书脊上的裂痕被反复修补过,现在由红色的缎带将书页捆绑在一起。封面插图上的红色花朵看起来就像是正在滚动的车轮,金色的手写笔迹已有些褪去,澳洲本土花卉之桑菲尔德花语。
“露丝·斯通是你的曾曾祖母,”坎迪说道,“这本是她的词典。多年以来,露丝的女性后代们在这里种植新的花卉品种时,也在不断扩充这门语言。”她的手滑向陈旧书页的底端,继续说道,“这本书在琼的家族里一代代流传下来。事实上,就是你的家族。”坎迪及时地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爱丽丝的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着。她多想打开这本书,但她不知道她是否有这个权利。它的书页已经泛黄,有几页还以奇怪的角度突出来。有部分书写的文字片段可以在外沿看见。爱丽丝把头移向书的侧面。她只能读懂少数几个单词:黑暗、树枝、淤青、芳香、蝴蝶、天堂。这是爱丽丝见过的最棒的书了。
“爱丽丝。”坎迪弯下腰,目光与爱丽丝齐平。“你之前听过关于露丝·斯通的故事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小甜心,你对自己的家族有足够了解吗?”坎迪温柔地问道。
爱丽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羞愧感让她瞥向别处。她再一次摇了摇头。
“哦,真是个幸运的女孩子。”坎迪略带悲伤地笑了笑。
爱丽丝看着坎迪,一脸疑惑。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你还记得爱丽丝蓝吗?就是我在给你的信中提及的女人,一个国王的女儿。”
爱丽丝点了点头。
“她的母亲也在她年幼时就过世了。”坎迪握住了爱丽丝的手,继续说道,“她悲痛欲绝,之后被送到装满书籍的宫殿中,与她姑妈生活在一起。当她长大后,爱丽丝蓝曾说,是那些姑妈讲给她听的和她自己从书里读到的诸多故事拯救了她。”
爱丽丝想象着爱丽丝蓝的样子,那是一位少女,披着拥有夺目光彩的长袍,在窗外洒入的微弱光线下饱览书籍。
“爱丽丝,你能找到这个地方和你的故事,真是个幸运的女孩。更别提你有机会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属于哪里了。”坎迪把脸扭了过去。片刻之后,她擦拭着她的脸颊。空调从暗处传来阵阵声响。爱丽丝研究着这本旧书,想象着女人们花时间折着书,在为这本写满秘密语言的词典添加新词条时,她们手里或许握着一捧本土花卉。
久未走动,爱丽丝的双腿开始痉挛。坎迪又转向爱丽丝,向她抛去一个让她浑身热血沸腾的问题。
“你想让我告诉你通往小河的路吗?”
【注释】
[1]原文为“I”,即英文中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