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澳洲黑刺李
Bursaria spinosa
澳大利亚东部
花语
少女时代
海桐花科小型乔木或灌木,树皮起皱,为深灰色。
枝条光滑,但带棘刺。叶片破损后,会散发松香。
白花在夏季盛开,气味香甜。
蝴蝶饮其甘露,小鸟觅得栖所。
枝刺排布错综复杂,蜘蛛在此竞相筑网。
阳光耀眼,爱丽丝遮挡住眼睛。尽管秋夜微凉,但白日的时光依然燥热。坎迪掀开藤蔓,为身后的工棚大门上了锁,藤蔓又垂下挡在了门口。女人们已在阳台用完了早茶,正在把桌上的杯子和盘子送往厨房。坎迪大喊着问米弗时间,就是那个在喉间纹了蓝知更鸟的女人。得到米弗的回复后,坎迪转向爱丽丝,满脸沮丧。爱丽丝的心顿时一沉。
“噢,小甜心。抱歉,我没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恐怕我得去准备午餐了,否则我们就是真的对女人花们照顾不周了。我会再找个时间带你去河边的。”
爱丽丝紧紧盯着她的脸庞。
“不,别这么看着我。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爱丽丝的眼神仍停留在坎迪的脸上。
“该死,”坎迪低声咕噜道。“听着,你要答应我,要比从前都更为小心谨慎。这、辈子、以来、最小心。”坎迪皱起了眉头。“而且,你要答应我看一眼河就马上回来。直接回来。我说真的。”
爱丽丝猛地点头。
“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你不能告诉琼和特威格,在她们第一次让我独自照看你的时候,我就让你一个人行动。”
爱丽丝挑了挑双眉。
“噢。好吧。这倒不是个问题。”坎迪的双臂在胸前交叉。“好的,爱丽丝蓝,”尽管不愿意,她还是屈服了,“你可以自己去河边探索。但是,别让我失望,好吗?想在这里获得第二次机会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爱丽丝奔向坎迪,环抱了她的腰。我信任你。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坎迪重复着通往河边的路:找到花田尽头的那条小道。沿着它一直走,穿过灌木丛就能抵达河边。不要离开这条路。不要跑到河里去。不要尝试去河对岸。除了沿着那条路走向河边什么都不要做。
直到爱丽丝对每个字都点了三次头,坎迪才感到满意。
“好吧,那么,”她说,“我现在去准备午餐。一会儿见,小甜心。”
爱丽丝有些迟疑,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被允许离开。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坎迪转过身来。去吧,她笑着做出了这个嘴型,双手在赶爱丽丝走。
爱丽丝行走在花田中,坎迪的指引在她耳中回响。她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也没有任何踌躇。要是她还能发声的话,她会仰头向后,一路欢呼。她的眼神紧紧锁定花园尽头的白垩岩小道,那条通往森林的路。去河边,爱丽丝对自己唱道。去河边。
走进灌木丛后,爱丽丝放缓了脚步,按照正常的步行速度前进。一束束光线从林冠洒下,照亮了她的双脚。蟋蟀和铃鸟齐声歌唱,树蛙时不时地发出噗噗的和鸣。她凝视着头顶的桉树,看到枝叶在风中摇曳,想让彼此安静下来。帝王蝶还是按着拍翅、拍翅、俯冲的节奏飞,落在野生棉花灌丛上。她停下来细细观察覆盖着地衣的石块,布满绒毛且卷曲的桫椤芽儿,还有一块地长满散发着香甜气味的紫色野花。空气中弥漫着干土、香草和桉树的香味。
她几乎记不起自己为何而来了,但突然出现的声音让她缓过神来。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确实有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是水在呼唤她,生动得好似妈妈的声音。爱丽丝冲向河边,头发在脑后飘动。
这条小道的尽头是一块岸边的空地,一旁是一条宽宽的、碧绿的河。它不像大海那样卷着浪花、嘶吼或发出哗哗的巨响,而是平静地流动,不断吟唱。爱丽丝被它所吸引,也为周边的其他景象着迷:树根延伸至水中,石块半浸入河里,上面附着的苔藓拖着一缕缕长长的尾巴。
不要跑到河里去。
爱丽丝默默地向坎迪道了个歉,与此同时踢掉了脚上的靴子。当她注意到河边有一条窄道时,她刚脱掉了袜子。
她瞪大眼睛张望这条窄道通往何方。坎迪没有提起还有另一条小道。想在这里获得第二次机会可不是件容易事儿。爱丽丝朝窄道爬去。她只想瞄一眼。不过,令她失望的是,这条窄道没有通向任何地方。它短得就像没有一样,到前方一块极小的环形空地那儿就断了。那是河边的隐蔽处,也许能同时容纳两个人。爱丽丝在尘土中拖着脚走着,失落地叹着气。但是,正当她转身想走回河边时,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有一个能挡住阳光的庞然大物,它的边缘闪着金光。当她意识到眼前的这棵河岸赤桉竟如此高大时,她的眉毛不觉地上扬。她的身高还不及树干的宽度。爱丽丝观察起枝条来,它们不断向上伸展,一眼望不到顶。一想到要爬这棵树,她的手就变得黏乎乎的。树枝上挂满了盛开的花朵和芬芳的新月形叶片。树根伸至河内,形成了一个个囊袋,里面盛满了桉树的果、叶和花。它能在树中称王了。但更能吸引爱丽丝注意力的是树干上的斑点,那是一串刻上去的名字。虽说名字都在她的视平线之上,但爱丽丝踮起脚尖、仰着头便看到所有名字。她辨认出露丝·斯通的名字,但不知道其他人都是谁,直到看见最后两个名字。
琼·哈特。
琼的名字边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爱丽丝猜想那里曾经也刻了一个名字。下方是爱丽丝爸爸的名字:克莱姆·哈特。他的名字边上也有一个类似的划痕,那里一定也曾有个名字。爱丽丝试着弄懂这个名单,好像这和鲜花们一样代表着一种秘密语言,可她看不懂。露丝·斯通,雅各布·怀尔德。沃特尔·哈特,卢卡斯·哈特。琼·哈特。克莱姆·哈特。以及两个从树上凿去的名字。
白鹦刺耳的尖叫声吓她一跳。那些被除去的名字和如此之小的落脚区域,让她感到紧张。
白鹦再次尖叫,爱丽丝仓皇跑回河边的那块空地,气喘吁吁地站着,想要心跳慢下来。
平缓流淌的河流安抚了她。热气和潮气紧贴她的肌肤。一粒汗珠顺着她的脊柱滚落。答应我看一眼河就马上回来。直接回来。
爱丽丝克制不住自己。她脱掉了T恤和短裤,把它们扔到早已脱下的靴子边上,从岸边一步步走向沙软的河滩。当清凉的河水没过她的双脚,她打了个颤,有一种熟悉的舒适感。她最后一次去游泳的记忆变得遥远,仿佛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她已经不太记得起海水的味道了。她继续往深处走,直到河水没过膝盖,水流轻柔,使她平静。她再继续向前至河水及腰,张开双手在水面激起水花。她放松了肩膀。周围的森林传来嘀嗒声和嗡嗡声。
她瞥了一眼那棵赤桉,回想着树干上刻着的名字。这条河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琼曾这么说过,当她们一起在花田的时候。我的家族世世代代拥有它。我们的家族。爱丽丝往水里看去,看着踩在沙软水底的双脚。河是能够被拥有的东西吗?这是不是像某些人想说他们拥有大海?爱丽丝认为,只要你站在其中,大海就属于你。另外,一想到她自己以某种方式成为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她心里的一块天地便被温暖填满。一只笑鴗在她头顶嘟囔着。爱丽丝点头致意。想得够多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沉入碧绿的漩涡之中,把所有还没提出的疑问都留在水面上。
水中竟真的没有盐,甚至显得有一丝甜味,她有些震惊。她的双目并未感到刺痛。她吐出了泡泡,看着它们上浮,破裂。爱丽丝听见了河水的心跳声。她的爸爸曾告诉她所有水都能回溯到同一个源泉。一个新的问题产生了:她可以在河里潜游,穿越时光,回到家吗?
爱丽丝一直在水下思考这个问题,待得过久了,肺部有了灼烧感。她用力踩了一下河床,把自己推回到水面上,浮出来的时候呛个不停。自那场火灾后,呼吸还从没有这么痛苦过。突然,灌木丛里出现了一道光,看起来不太友善,河水也不再让她感到舒适。她踉踉跄跄地离开水面,爬上河岸时咳得厉害。她止不住地咳嗽,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还好吗?”
她循着声音转头望去。
他在那儿。在河的对岸。是坐在车里的那个男孩。
爱丽丝咳得更加频繁了,涕泗滂沱。她根本停不下来。她越是努力克制,就咳得越是厉害。随着她开始哭泣,咳嗽转为了干呕。在她身后,一声巨响,水花飞溅,不一会儿,水就滴落在她的脚上。那个男孩站在她身旁,浑身湿透。
“吸气,想着‘进’。呼气,想着‘出’。”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她扫了他一眼,跟着他的指示照做。
进。出。
进。出。
渐渐地,她的咳嗽减轻了。
当她站起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除了内裤什么都没穿,不过为时已晚。她抓起T恤和短裤,脸红得滚烫,没能再看他一眼就沿着小道猛冲。
“嘿!”他喊了一声。爱丽丝没有回头看。
直到她跑到了灌木丛与花田的连接处,她才停下来穿上了衣服。她发现自己光着脚时才想起来靴子落在了河边。(https://www.daowen.com)
当她沿着花田边缘向房子跑去时,午后的阳光温暖了她的肌肤。她的脸也不红了。至于那双靴子,她不知道除了之后偷偷溜出去把它们取回来还能怎么办。
在花田的另一边,工棚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女人花们都在里面打理上午剪下的鲜花。爱丽丝轻轻地飞奔上后门阳台的台阶。桌子都收拾干净了,椅子都整齐归位了。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久。她错过午餐了吗?她的肚子大叫一声,以此作为回应。爱丽丝蹑手蹑脚地走向纱门。
里面看起来没有一个人。可能特威格和坎迪也都去工棚了。爱丽丝舒了口气。她走进厨房弄点吃的,找到了面包、黄油和咸味酱,正好能给自己做两个三明治。
“你今天一定有哈里这样的好胃口吧!”
爱丽丝愣住了,随后转过身来,迫使自己冷静地给站在门口的特威格一个微笑。
“坎迪说你早前在楼上吃了午饭,因为早上有点累。她说你一下子就全吃完了。”
爱丽丝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点头。她错过了午餐。她离开的时间一定比自己认为的要长得多。而且,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会有麻烦,可能更糟的是,坎迪会有麻烦。不过坎迪替她圆过去了。想到这儿,她打心底里高兴。
“我想说,好胃口的重要性不亚于好态度。”特威格说着离开了,向门厅走去。“对了,说起哈里,你吃完三明治能来一下休息室吗?”
爱丽丝松了口一直憋着的气;看起来特威格没有注意到她那满是尘土的光脚丫和微湿的头发。
爱丽丝站在厨房里嚼着三明治,止不住地微笑。她现在有一样东西了,感觉桑菲尔德有一样东西是属于她的。她初次去河边的经历永远是她所独有的。当然,除了那个男孩。一想到他,爱丽丝的脸颊又变得通红。她放下三明治。它突然没有了味道。
休息室里空气清新,光线明亮。特威格坐在沙发上,哈里蹲在她脚边,被她挠耳朵时常常发出呜咽声。爱丽丝走了过去,坐在早上坐过的位置,那会儿琼带她下楼之后就不见踪影了。感觉这已是几日前的事情了。向外看去,爱丽丝注意到琼的卡车停在工棚边。她会过来吗?这个想法让她紧张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眼皮突然变沉。
“我想琼和你提过我们这儿的哈里是有神奇能力的?”特威格问道。
爱丽丝点头,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我该把我们需要帮助时和哈里沟通的方式教给你。”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哈里直直地竖起了耳朵,等待特威格的手势指令。它在特威格腿边低垂着头,爪子耷拉着,偶尔口水直流。根本就算不上很棒的狗,爱丽丝心想。
“哈里属于救助狗。爱丽丝,你之前听说过救助狗吗?”
她摇了摇头。在哈里之前,她只认识一条叫做托比的狗,它也不是她的助手,而是她最好的朋友。
“救助狗是经过特训,在人们感到害怕时提供帮助的狗。像哈里这样的狗能够察觉人类的情感。它们会在你伤心、害怕或失落的时候安慰你,让你感到快乐。”哈里舔舐特威格的手,把她逗笑了。“也许在你来这里之后,哈里已经给你带来一点那种宽慰或是快乐?”她看着爱丽丝询问道。
爱丽丝回想起琼载着她把卡车停在桑菲尔德的时候,哈里一直待在她身旁。当她在梦中惊醒时,它也在身旁,昨天甚至设法带她下了楼。她打量着它的露齿大笑,尖头黝黑的双耳,还有金黄色的脸。它不是托比,但特威格说得对,哈里身上有些东西能让她觉得更好受一点。
“通常,新人来到桑菲尔德的时候,是最需要哈里的帮助的。所以,任何你需要它的时候,爱丽丝,任何你觉得失落、害怕或惊慌的时候,记得哈里会在这里帮助你。我们也都一样。”特威格笑了。她抚平了哈里的耳朵,拍了拍它的两侧。“对哈里发布的指令大多数是语言,不过我们也用眼神指令。让我来教你吧,好不好?”
那个下午,爱丽丝学习如何和哈里对话。她很快就学会了要点。在身前打响指能指示哈里站在她面前,为爱丽丝竖起一道屏障。在身后打响指则告诉哈里到后面来。拍手意味着要它进入房间并开灯,这样爱丽丝就不必摸着黑进去了。这是她最喜欢的指令。哈里慢跑进休息室,按压地板上的按钮,落地灯亮了,她也开怀地笑了。
“它熟悉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爱丽丝,它也知道灯的开关都在哪儿。”特威格一本正经地点着头,不过她的眼睛里有笑意。
最后一个指令手势是用张开的手掌从左到右扫过头顶,暗示哈里进入一个空间搜寻人或入侵者,找到了就大叫。她并不喜欢这个指令。
“真好,爱丽丝。你太棒了。你学得真快。要是你觉得孤独,或像今天早上那样快要晕倒,记得你可以叫哈里。”
当工棚的门打开、女人花们完工后的交谈声飘入窗口的时候,爱丽丝已经掌握了如何给哈里指令。她瘫在沙发上,已经累得无法再练习了。
“琼很快就会过来吃晚饭了,”特威格说道,“在此之前先洗个澡,然后早早上床怎么样?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爱丽丝点头同意。她不是真的想要洗澡,只不过特威格温柔的声音使得她说的一切都听起来完全合理。当爱丽丝跟在特威格后面穿过门厅走向浴室时,她在身后打了个响指,尽管她不必这么做。哈里立马跟在她脚后。
日落时分,特威格打开了纱门,坐在屋后阳台的台阶上。她卷了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听着卷烟燃烧的噼啪声,感受烟气填满胸腔。她吐了一缕烟,烟气向着刚显现的星辰腾空而去。花田的另一头,昏黄的灯光打在工棚的窗户上。琼下午到家后就一直待在里面。特威格在办公室里做一些文书工作,等待着爱丽丝从河边归来,不料琼拖着疲倦的步伐走上了前门台阶。她去门厅迎接她。琼举起手来回绝。
“特威格。”她说道,不给特威格任何先开口的机会。她的眼圈红红的。哈里在她们之间来回蹦跳着,几乎要把她们扑倒了。
“她在河边,”特威格说,“等她回来我就教她与哈里交流的基本手势。”特威格拍了拍哈里的脑袋。“她需要学会如何帮助自己应对惊恐发作的情况。”
“如果她再一次惊恐发作,”琼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为她办理登记入学了。下周开始上课。我今晚会告诉她。”
特威格握紧了双拳。琼抚养糖糖长大成人时可不是这般固执。不过特威格知道其中的区别:坎迪是天赐之福;爱丽丝是血脉至亲。
“你用了一整个上午办理入学?”特威格的眼神穿过纱门,落在琼的卡车上。货厢的防水布底下露出来手工雕刻的榛木盒子的一角。特威格挑了下眉。她完全清楚琼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城里的仓库中翻出了些老东西。
“放轻松,特威格。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可真是糟透了。”
“是啊。是啊,是很糟糕,”特威格发出了嘘声,“最重要的是为了你的孙女,但是,咳,谁知道你还有个孙子呢?你把他抛弃了,像丢一株杂草一样容易。”
这些话被打成碎片,落在她们脚上。当她看见琼的脸,特威格想把它们打扫干净,一片片地吃下这些边缘带着锯齿的碎片。琼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工棚,砰地一声关了身后的门。她再也没出来。
特威格又点了一支烟。她感谢琼的仁慈,没把让她痛苦的事情甩在她脸上。让她愤怒的不止是琼拆散了克莱姆的子女这件事。当然不是。其实是关于她自己的孩子们。那是大约三十年前的某一天,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驾着闪亮的霍顿汽车而来,到她家里出示了一份法院命令,指控她忽视孩子。因为她没有丈夫。因为她外出找工作时把尼娜和约翰尼留给了她的姐姐尤妮斯照看。因为她很穷。因为儿童福利部门认为孩子们只有在一个合适的澳大利亚家庭长大才能成为正当的澳大利亚公民。一个澳大利亚白人家庭。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牵制住特威格,同时另一个硬生生地把尼娜和约翰尼从她的怀里拽走。他们都在尖叫。特威格试图用歌声安抚他们,可他们悲痛欲绝,在前院扯掉一把把的雏菊,在被带走时拼命伸手去够一切能抓住的东西。特威格见到被扯碎的雏菊在阳光下褐变、枯萎时崩溃了,因为那是她的孩子们最后触碰过的东西。尤妮斯下班回到家时,她还在那里,在冷酷的西北风中歌唱,照料已经凋谢的花朵,仿佛还能把它们种回去。特威格苦苦坚持着,她相信尼娜和约翰尼总会找到方法回到她的身边。可是,几年之后尤妮斯失踪了,她也开始逃避。先在海岸线上漂流,再是到内陆,搭便车走过一座又一座城镇。直到有一天,她走在高速公路上,出于好奇被通往桑菲尔德的车道所吸引,接着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
宿舍传来的响亮笑声打断了她回忆的思绪。特威格用衬衫抹了抹眼睛。她刚让坎迪到宿舍为女人花们供应晚餐,毕竟要是琼打算向爱丽丝说明上学的事情,她们不能受打扰。当然了,一切都得看琼是否考虑从工棚里出来。
工棚的门打开了,仿佛收到了暗号。当琼向房子的前门走来时,特威格藏起了点燃的烟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暗处。要是她看见特威格,她是不会流露真情的。前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餐厅里,装着餐具的橱柜的铰链嘎吱作响,是琼在布置餐桌。门厅远处的浴缸发出潺潺流水声,是在放水。浴室的门开了。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厅一路传往厨房。烤箱被关上的气息声。琼的低语声。椅子在餐厅地板上发出的拖拉声,是琼和爱丽丝坐下来了。刀在瓷盘上奏出的叮当声和摩擦声,是她们在吃饭。
爱丽丝跑了一趟河边,一定饿坏了,她需要一顿丰盛的晚餐。下午特威格在厨房里碰见爱丽丝的时候,她显然知晓爱丽丝去了哪里。她的衬衣纽扣是错位的,湿漉漉的头发上全是树叶,两个脚丫上沾满了沙。但她的眼睛里透出光芒,脸颊不再苍白,因此特威格没有说穿。她和其他人都体验过,桑菲尔德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为每一个称此处为家的人修补破碎的灵魂。对于特威格来说,当她来到桑菲尔德之后,她的灵魂修补师一直是琼。
爱丽丝躺在床上,晚餐时从琼那里得到的消息让她思绪万千。她被一所当地学校录取了。她下周要开始上课。
“我今天亲自去找校长沟通过了,”琼如此说道,“他建议哈里陪你去上学,这样你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朋友了。”
学校。她读到过这个词。老师和教室,桌子,铅笔和书本。孩子,运动场,切好的三明治,阅读,写作和作业。她可以带着哈里一起。
爱丽丝翻身侧躺着。她的思绪转向了那条河。她想起在水面下听到的声音,想起那个男孩把手放在她背上帮助她呼吸时的奇怪感觉。
一阵清风弄痒了她的下巴。爱丽丝坐起来。房里的一幅白色窗帘在黑暗中打转。她不记得自己开过窗。爱丽丝伸手去开台灯,在光线下眯着眼睛看。
窗下,床边的地上,立着她的淡蓝色靴子。
其中一只靴子里插着一捧有香草香味的野花。
特威格听到房屋侧面的巨响声时正在卷第三支烟。她屏息,竖起耳朵听动静。通往花田的土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孩出现在视线中。特威格眯起眼睛细看。她慢慢地吐气,一只手里捏着未点的卷烟,另一只手里拿着打火机,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看。就在小道快消失于森林之时,他转身了,明朗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站在那里的是博良娜的孩子。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透出灯光的爱丽丝的窗户,特威格不确定他是否注意到在屋后台阶上的自己,尽管她的烟带着火光。
他转身继续在小道上前行,消失在森林中,特威格用颤抖的双手点燃了卷烟。她曾经见过这种事情。那时候,住在钟塔里的孩子是阿格尼丝·艾维。溜进窗户送花的人是克莱姆·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