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河畔百合

11 河畔百合

Crinum pedunculatum

澳大利亚东部

花语

遮掩的爱

巨大的多年生植物,常生长于林缘,

也见于高潮水位时的红树林附近。

有香味,白色,细窄星形花朵。

种子未离开亲本植株时也可萌发。

汁液被用于治疗箱形水母的蜇伤。

在这周剩下的日子里,爱丽丝在女人花们工作时跟着她们在农场到处走。早茶时间,她和博一起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博认识很多词。之后,她从罗宾的蜂箱里采集蜂蜜,她能用罗宾放在围裙口袋里的几支红色唇膏,她也从罗宾那里学到如何享用从蜂箱里取出的新鲜蜂巢蜜。奥尔加、米弗和索菲来回穿梭于花田中,剪下新开的花朵,爱丽丝则跟在她们身后贴标签。她也帮助坦马伊用新鲜的玫瑰花瓣制作玫瑰香水,听她讲有关西塔和德劳巴底[1]这两位公主的故事。西塔被指控使用巫术,此后便被贬到人间。德劳巴底则诅咒了虐待她的一百个男子。午后,当弗朗塞纳、劳伦、卡罗莱娜和埃米在工棚里忙着根据订单用棕纸和线绳包装一束又一束的鲜花时,爱丽丝就在工作台边转悠,用花、茎、叶和线制作项链。她也会在花苗房里和罗塞拉一起哼着小曲儿,帮弗林德给野生棉花灌丛浇水。此时帝王蝶会俯冲下来大快朵颐,在她们身边翩翩起舞。

到了周五的午后,爱丽丝、特威格和坎迪与十二位女人花一同坐在午后的阳台上。她们都解开了围裙,摘掉了宽大的草帽,在面前扇风。琼拎来一个装满了冰镇姜汁啤酒的保温箱,酒瓶如琥珀珍宝般被分发。女人花们仰头坐着,半闭着双眼。这里宛如梦境,有一列列正在盛开的鲜花,有一排排拱形温室,有一只只白色蜂箱,黄昏之下,还有浓密的银绿色灌木丛在远处摇曳。

爱丽丝小口小口地喝着,还时不时地偷偷看她们的脸。女人花们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心情愉悦、工作努力的。但那个午后,坐在阳台上的她们显得有些不同。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太阳落山时,女人花们的心头涌上了过往经历的喜爱的或逃离的生活。她们的肩膀都塌下来,向内垂着。有几人哭了。她们便互相安慰对方。琼坐在中间,挺着背,神情安详。

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和女人花们并没有什么大不同,甚至和琼相比也没多大区别。所有人都需要一些安静的时光。而这正是桑菲尔德的神奇之处,它能让你说出难以提起的事情。爱丽丝也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理解通过花来交流的语言所具有的力量。自从她去过河边以后,她每晚用完餐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都能看见床尾边的那双淡蓝色靴子里插着一支新鲜的花朵。

琼坐在屋后的阳台上,一边吹着手里那杯浓郁的黑咖啡散发的热气,一边看着旭日升起,照亮花田。早晨有一丝寒意,这是预示冬天来临的最早迹象。她从口袋里掏出酒瓶,倒了一点儿到咖啡杯里。她的双唇抵在杯沿,小口抿着,享受这份暖意。

花田吸收着光亮,这让琼突然想到,在桑菲尔德开满鲜花的时候,她可以看日出。也许在八十年前,露丝·斯通也会从工棚绕到角落里,身后是铜色的曙光。她的双手也许插在口袋里,脸上还没有布满愁容。

琼喝完了咖啡,拾起园艺手套塞进背心的口袋里。她走进了愈渐明亮的晨光里,穿过花田,走向她的母亲建造的花苗房。有时候,她想与母亲再交谈一次,这样的渴望让她感觉,要是自己过于用力呼吸就可能会裂成小碎片。琼知道阿格尼丝的离去让爱丽丝承受着同样的痛苦,这让她饱受折磨。历史总在不断重演,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花苗房内的空气让人强烈地感到新的开始即将到来。琼闭了一会儿双眼。她和母亲曾一起在这里待过几个小时,她一边听着母亲讲述桑菲尔德的故事,一边帮着采集一把把的嫩苗和种子,它们身上被寄予了人们内心的期待。琼儿,认真听。沃特尔·斯通过去常这么说。这些是露丝的馈赠。我们就是靠此生存的。

当琼还是孩子的时候,祖母的故事总能勾起她的无限想象。她会在河边那棵参天桉树旁用指尖划过刻在树干上的名字,露丝和旁边的雅各布·怀尔德,一摸就是几个小时。

她第一次去城里时,就听到许多关于露丝·斯通的传言。有人说她的母亲是在最后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囚犯船上生下她的。有人说她是想逃脱命运掌控的彭德尔山女巫[2]的后代。据说,她只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一种奇怪语言。有人认为那是一本咒语书,也有人发誓曾一睹笔记本的真容,说里面全是花。唯一得到一致认同的说法是露丝·斯通被隔壁镇一家路边妓院的老鸨博蒙特卖掉,以此和城郊摇摇欲坠的桑菲尔德换取最后的奶牛。隐居者韦德·桑顿是桑菲尔德的主人,他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农场在史上最严重旱灾期间变为一片废墟。城里人热衷于谈论的八卦里也有他的份。众所周知,韦德试图借朗姆酒驱魔消愁,不过当露丝·斯通来了以后,随意享用她的肉体成了他更喜欢的驱魔方式。

没过多久,露丝就摸清了可以逃出房子的时间点。她晚餐时随便做点燕麦粥,韦德吃完之后,她就在他喝第四顿酒之前溜出去找柴火,跑去因干旱侵袭变为涓流的河边。露丝在那里找到了一个藏身之所,可以一直待着,等到韦德喝得不省人事。露丝在一棵巨大的河岸赤桉的树干旁坐着,尽情歌唱,放声大哭。阅读和唱歌支撑着她的强大内心。她会把她的母亲教她的故事唱出来,那些故事讲的都是花能传达出语言无法描绘的东西。有一个夜晚,她在树下唱歌时,有位兜里只有种子的失业牛贩子出神地走进了干裂的河床,仿佛她的歌声把他拉到她的身边。人们说,雅各布·怀尔德看见在月光下唱歌、哭泣的露丝后,一声不吭地蹲在她脚边,在桉树根之间的土地上种下了种子。那晚,露丝的眼泪落在那块地上,开出了一簇野生的香草百合,与之一同滋生的还有露丝和雅各布之间的情愫,和鲜花一样让人陶醉的情愫。

只要露丝能够溜出来,他们就会在河边见面。他为她带来花的种子,她给他送去能从屋子里偷拿出来的一点残羹剩饭。

露丝很快就攒下了足够多的种子,她在房子边上一个阴蔽的角落里耕一小块地把它们种下,那里原有一棵濒死的金合欢树。那块地极干,她把河里能运过来的水都浇了上去,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软化土壤。最终,金合欢树上开满了鲜花,像是冬日里带着芳香的金黄色火焰。见到这幅景象,露丝跪倒在地。花香一路飘到镇上。蜜蜂围着树嗡嗡作响,汲取它的甘露。树下有一圈圈绿色的嫩芽,每一个都被露丝画在她小小的笔记本里。鲜花盛开时,露丝发现它们不同于妈妈歌曲里的毛地黄和雪花莲,便采用维多利亚时期的花语形式记录下来它们对她的意义。这些奇异美丽的本土花卉可以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茁壮成长,露丝为此着迷了,最吸引她的是那些深红色的花朵,花心的红是最暗的血红。花语,露丝在笔记本里记下,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在极度干旱的影响下,庄稼枯死,农业家庭随之破产,也不会在地里耕种任何东西了。似乎小镇要永远从地图上消失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就在这时,露丝·斯通创办了一个种植本土花卉的农场。

消息迅速传播开来。镇民们纷纷过来开开眼界,瞧见尘土和牛骨间的色彩异常惊艳。很快,他们再次造访,带来了自家垂死花园里的剪花。它们全被露丝种下去,在她的照料下繁茂生长。韦德·桑顿不再酗酒。他敞开了桑菲尔德的大门,迎接来客。来者带着锄头,带着水鼓,带着珍贵的种子。要去哪里,要种什么,都由露丝安排妥当。他们建了一座又一座温室。他们从日出忙到日落,照管新的嫩芽。空气中充满了饱含期待的新鲜味儿。到了桑菲尔德繁花锦簇之时,他们和露丝一起采摘鲜花,制作花束,通宵开车去国内最大的鲜花市场。每一束花上面都系着一份手写卡片,上面介绍了露丝为每一种花设计的花语。他们在午饭前就卖完了,带着订单回到了桑菲尔德。那些藏着露丝内心花语的花卉供不应求,这让镇民们开始有了盼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季的鲜花也绽放了。更多前往鲜花市场的行程被制定出来。当韦德·桑顿清醒地站在房子附近的暗处看着露丝在一群当地人中间红着脸微笑时,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愁苦。

在露丝首次丰收不久后的某个夜晚,韦德喝了大量朗姆酒,故意让露丝以为他已醉倒。他一直装睡,直到听见露丝在屋外踩着泥土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才起来。漫天星辰之下,他在冷夜里沿着自己许久之前徒手清出的小道跟踪她至河边。他在灌木丛后面等待着。当韦德看见从河床里站起来的男人把露丝拥入怀中时,怒火模糊了视线。每次他强压在露丝身上时,他都得在自己的手指上啐一口唾沫,才能进入她体内,可她总是把脸转向一边,眼神空洞,死气沉沉。但在这个男人怀中的露丝是神采奕奕的,闪着光芒的,明亮耀眼的。在冬日朦胧的月色里,露丝握着这个男人的手,把它压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笑着,眼神里有光。韦德·桑顿怒吼着从灌木丛中猛地冲出,用一块河石把雅各布·怀尔德砸得失去意识。他塞住了露丝的嘴,把她绑在树上,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被他徒手按在水里淹死。

琼打了个冷颤,不断揉搓双臂来抵挡花苗房里的潮气。桑菲尔德这份厚重的遗产在她十多岁时就已重重压在她肩上,那时候她对祖母的遭遇感到震惊。琼儿,认真听。这些是露丝的馈赠。我们就是靠此生存的。

为了能让新种子发芽,琼开始为它们松土,同时她在思索她的母亲现在会和她说些什么。沃特尔·斯通应该会这样对她的女儿说,琼儿,桑菲尔德是爱丽丝生来就有权继承的财产。她应该从你这里了解桑菲尔德。

“爱丽丝,我们该行动起来了。”琼的声音沿着螺旋阶梯上升。

爱丽丝穿着硬邦邦的校服坐在床上。哈里舔舐着她的膝盖。爱丽丝叹了口气。她把新书包拖下了床,慢吞吞地下楼。

“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这样了,”琼从厨房里出来时有些生气,说着把午餐盒递给爱丽丝。“你将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你会交到新的朋友。”

屋外,琼拉开了农场卡车的门。哈里跳了进去。爱丽丝站在阳台顶部。她的腿迈不开步子。琼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哈里会陪你的。”琼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去它那里。爱丽丝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下台阶,想让头脑清醒一些。琼扶她上了车。哈里一通乱吠。爱丽丝生气了。琼关上车门的时候手镯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声响。

“我们出发。”她边说边慢跑到另一侧车门,上了车。在她驶离房子时,她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和大笑声。爱丽丝转身看向后车窗。女人花们追在后面跑,欢呼着,尖叫着,抛着彩条筒,撒着五彩糖果。

“你会很棒的,爱丽丝!”

“爱丽丝加油!”

“祝你在学校度过愉快的第一天,爱丽丝!”

爱丽丝从车里探出身子,疯狂地挥手。车开走的时候,琼按了下喇叭。爱丽丝看见她在抹眼泪。

当车开到了去镇上的公路后,琼把油门踩到底。爱丽丝紧紧抓着哈里的颈圈,手指隐隐作痛。

镇上的小学里有一片以防风板为外墙的小屋,屋顶在桉树阴蔽之下。树叶和坚果在琼和爱丽丝的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释放着柠檬味的清香。哈里使劲想摆脱牵引绳,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几乎要把爱丽丝拽倒了。在主楼外面,琼蹲下来帮爱丽丝把领子竖直。她的呼吸闻起来带着薄荷味。爱丽丝端详着她的脸,很近很近。琼的眼睛和爸爸的一样。琼站起来,抬平肩膀。

“走吧,就现在。你可以做到的。”

走进接待室时,爱丽丝不确定琼在和谁交谈。

爱丽丝与琼和哈里一起坐着等候。接待员说爱丽丝的新老师马上就会过来见她,在午餐时段。琼嚼着薄荷味口香糖,就像一头母牛反刍一样。她的腿不停地抖动。爱丽丝牵着哈里的绳子,抚摸它光滑的两侧。琼看了眼手表。

刺耳的铃声响起。

“她随时会来哦,爱丽丝。”琼轻声说道。哈里向前舔她的手,给她安慰。琼揉了揉它的双耳。它弓起背舒展身体,放了一个长长的响屁。琼咳了几声,不过还是面无表情。爱丽丝的脸颊变得通红。接待员清了清嗓子。当她们闻到味道时,琼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她又咳了几声,眼里泛着泪光,好像声音能盖住气味似的。她起身,匆忙地寻摸窗户插销。在爱丽丝试着帮她一把的时候,哈里坐在一旁,笑着喘气。

“我感到很抱歉,”琼对接待员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十分抱歉。”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用一块手帕捂住鼻子。她们把窗打开了,可算舒了口气。爱丽丝瞥了一眼从教室里涌出的各个年级的孩子们,转身坐回了刚才的位子,想象在教室里,哈里在她身旁放屁的情景。过了一会儿,她俯身给了哈里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把牵引绳递给了琼。琼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爱丽丝,她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

“你可以独自面对,爱丽丝。”她笑着说。爱丽丝点了点头。

门开了。一个脸颊上挂着白粉笔痕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爱丽丝·哈特?”

随着他不断走近,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嗅了好几下,然后盯着哈里看。琼站起来迎接他。爱丽丝有些畏缩。这个男人的一只及膝袜正在滑落,露出了裹着好看的金黄色毛发的腿,并不是她爸爸那样的深色粗糙的腿。

“嗨,爱丽丝,”他笑着打招呼,“我是钱德勒先生。你的新老师。”

他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伸出手。爱丽丝瞥了琼一眼。她点头鼓励。钱德勒先生的手伸在那里不动。琼和他嘀咕了几句,爱丽丝没听到任何内容。他放下了手。不一会儿,他开始摸下巴,爱丽丝曾注意到特威格有时候也会做这个动作,在她陷入深思的时候。

“告诉我,爱丽丝,你喜欢书吗?我需要一个助手帮我管理班里的图书角,我觉得你可能来得正是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爱丽丝主动伸出了手。

时间像是被冷蜜糖粘住了一样过得缓慢无比,三点的铃声终于响起。

“大家明天见,”在爱丽丝的同学们冲出教室的时候,钱德勒先生喊了这么一句。

爱丽丝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

“爱丽丝,感觉怎么样?第一天过得还好吗?”

爱丽丝点了点一直垂着的头。她没有交到任何朋友。因为她没有说话。因为每个人的表现都让她觉得自己和哈里一样臭。她本应该留它下来的。这样她至少有一个朋友。

“会有人来接你吗?”钱德勒先生问道。

“我就是来这儿接她的。”糖糖站在门口,嘴里嚼着粉色泡泡糖,极其亮眼的颜色就像一朵在冬天盛开的春天花朵一样格格不入。哈里坐在她身旁摇着尾巴。爱丽丝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们的出现令她眉开眼笑。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坎迪向爱丽丝打听了这天的情况,而哈里则兴奋地舔着她的脸,他们路过了一群女孩,爱丽丝认出是她班里的同学。(https://www.daowen.com)

“她在那儿。那个怪人。”有个人喊道。

“他们在说什么?”坎迪问道。

爱丽丝想回家,回到都是书的房间,回到能俯视女人花们的房间。她心烦意乱地摆弄着书包拉链,突然听见有人在抽泣。她停下脚步听。又听见了。她离开坎迪和哈里独自走去。在一栋学校小屋后面,她发现了那个在河边遇见的男孩,他正躺在一块草甸上面。他的一侧脸颊上有瘀伤,嘴唇也裂开了。他的双腿上满是渗血的伤痕。

“爱丽丝?”坎迪担心地喊道。“奥格!”她走到爱丽丝身后惊呼道,“奥格,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他在被她们扶着坐起来时回答道。他看着爱丽丝的眼睛。“你不是唯一一个因为不同于常人而被欺弄的人。”

“怪人互相喜欢!”附近的灌木丛中传出一阵窃笑。

坎迪马上走向他们,摇动枝条,爱丽丝的同学们四处逃散。爱丽丝并不在乎,无论奥格有什么不同,她都不会有一丁点的介意,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她也一样奇怪。

爱丽丝扶他起身时,他痛得难受。她捡起他的书包,单肩背着,留出另一个肩膀让奥格倚靠。他比她受伤的妈妈更容易支撑,他和爱丽丝一般高。

他们一起蹒跚着来到了前门。坎迪拉开了车门,放好了他们的书包,把哈里的牵引绳固定在后面,然后和爱丽丝一同扶奥格坐上了客座。

“我们送你回家,小伙伴。在伤痕和淤青上面敷一些金盏花吧,你很快就能完全恢复。但我不愿保佑任何害你成这副模样的人。等博良娜发现的时候,他们就自求多福吧。”

“所以我们不能告诉她,”奥格请求道。

坎迪一边倒着车,一边摇着头。他们这一路上很安静,只有哈里在货厢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迎风把脑袋探出去。车子行进到主街上,爱丽丝沉醉于商店门口斑斓的色彩。她的脑中浮现了许多画面,甘蔗园、时装店、桌上放着黄色鲜花的咖啡店,还有街对面的图书馆,馆员的微笑十分友好,她还给了爱丽丝关于海豹人的书。萨莉。爱丽丝试图让她的形象变得更清晰一些,可萨莉的脸飘走了。

路过城镇界限牌后,坎迪将卡车开上一条土路。

“这些古老的参天大树多么漂亮啊!”坎迪感叹道,趴在方向盘上抬头看。爱丽丝欣赏它们银白的树干,想起了妈妈故事里被厚厚的雪花覆盖的地方,树木、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我们到了。”坎迪把车停在了河边的一小块空地上。爱丽丝看着河水流动。因此他是这样找到她的,是河流指引奥格找到她的。

奥格缓缓地从车里挪出来,艰难地走向一座小木屋。屋前有一个宽阔、低矮的阳台,窗内挂着红棉窗帘,前门敞开着。

“奥格?”声音从屋内传出。一个黑发红唇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奥格在学校遇上了一些麻烦事儿,”坎迪下车时回答道。

博良娜急匆匆地说了一大段爱丽丝听不懂的话。她对奥格身上正在变紫的瘀伤和三齿稃的划伤的反应显得有些大惊小怪。他举起双手,仿佛在投降,他回话时用了同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言。哈里在卡车后部狂叫不止,直到坎迪松开了它的牵引绳才停下来。它跳下货厢,跑到博良娜身边,冲着她正在做手势的双手一通乱吠。

“抱歉,抱歉,哈里。”博良娜轻轻拍着哈里的头,让它安心。“一切都很好。奥格尼安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他显然能照顾好自己,也不会告诉我是谁干的。”博良娜叉着手臂。

“我们得走了,小博,你俩自行解决吧,”坎迪点头说道,“走吧,哈里。”

“什么?不行!你们得进来喝杯茶,很快的。琼不会介意的。”

“她肯定会的,”坎迪说,“今天是这个小家伙头一天上学。”坎迪用手臂搂着爱丽丝,“琼可是盼望着听一听所有情况呢。小博,这是爱丽丝。她是琼的孙女,最新加入我们的女人花。”

爱丽丝羞涩地笑了,尽管她的眼神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奥格。

“好吧,既然如此,很高兴能见到你。”博良娜的说辞听起来话里有话。她握住爱丽丝的手,上下摇动。

“你和我的奥格是朋友吗?”

“我们一起去上学。”奥格走上前说。

博良娜点点头。“不错。”她瞄了一眼坎迪。“你真的不留下来喝杯茶吗?看起来有不少消息可以听呢。”博良娜挑动了一条眉毛。爱丽丝抬头看着坎迪,眼里带着恳求。

“好吧,好吧。快一点噢。”她屈从了。

坎迪和博良娜挽着手臂进了屋子,头也靠在一起,讲着八卦。奥格和爱丽丝尴尬地站着。

“我带你参观吧。”奥格指了指那条河。爱丽丝点头同意。她在身后打了个响指。哈里舔了舔她的手腕,跟着他们走。

房子后面有一个精心打理的小玫瑰园和一个养着三只肥鸡的鸡舍。爱丽丝坐在一棵白千层树下,看着奥格打开鸡舍,放肥鸡出来散步。哈里跟在它们身后嗅了嗅,不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蜷缩在一边。

“这只叫佩特,是我最喜欢的。”奥格指着一只毛茸茸的黑鸡介绍道。由于受伤的手臂伸得太直,他痛苦地皱了下眉头。爱丽丝紧紧闭上了双眼,可她还是能看见从海里走出的妈妈身上满是淤青。

“你还好吗,爱丽丝?”

她耸耸肩。奥格走进他妈妈的玫瑰园里收集落地的花瓣和叶子。当他的手里再也装不下的时候,他就回到爱丽丝那里,把花叶铺在她身边的泥土上。他就这样在玫瑰园和爱丽丝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直至铺满了一个圈圈。他跳到圈里面坐下。

“在我爸爸去世以后,我就这样做,让自己好受一点。”奥格双臂抱膝,吐露心声,“我告诉自己,在这个圈里面的一切事物都远离悲伤。圈的大小全凭自己的想法来做。一旦妈妈哭得停不下来,我就会在整个房子外面围一个圈。但我得用光她所有的玫瑰花瓣才能做成,不过她的反应和我想象的也不一样。”

黄色的蝴蝶在玫瑰花上方飞舞。爱丽丝看着它们犹如微小的柠檬火焰般的翅膀时想起了它们在夏日盘旋于海上的样子,在木麻黄树间晒太阳的样子,在夜间轻叩她卧房窗户的样子。

“我爸爸工作的矿井塌了。有一阵子,妈妈每天都坐在阳台上等他回家。手里总是拿着一朵玫瑰。”

正如那个等候爱人回家的皇后,她等得实在是太久了,最后变成了一朵兰花。爱丽丝打了个寒颤,搓了搓双手。

“你觉得冷吗?”他问道。她摇了摇头。他们都坐在那儿看着河流。

“这就是我为你采花,到晚上在你的靴子里放花的原因。”奥格轻轻地说。

爱丽丝任由头发散落在脸上。

“我知道这种感觉。伤心。孤独。”奥格在手里翻了一片玫瑰花瓣。“我们原本只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等爸爸赚到足够多的钱就搬走。可是他过世了,我们不得不继续住在这里。妈妈没有那些可以做其他工作的文件。”

爱丽丝的头偏向一侧。

“我们不是澳大利亚人。我的意思是,妈妈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所以我们没有留在这里的官方许可。妈妈说,假如我们离开城镇,或者去别的地方,我们可能被捕或分离;她可能被遣返回家,再也不能回来。妈妈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这里是——曾是——爸爸的国家。所以我们不离开这里,妈妈不怎么出去工作,我也不可以在学校交朋友。还有,没人想成为我的朋友。他们把我的妈妈称为女巫。他们也这么叫桑菲尔德的女人们。”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

“不,不,别担心,”他说,“这不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放宽了心。

奥格从泥土里捡了块石头。“妈妈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保加利亚,我长大后要帮她实现。我要赚够钱,送她回家,那个叫玫瑰谷的地方。”

爱丽丝将一片玫瑰花瓣凑到鼻前。花的香气让她想起了关于火的梦。

“妈妈说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在保加利亚的玫瑰谷里。那里并非只是一个地方。妈妈说,那里更是一种感觉,尽管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国王们长眠于斯,且玫瑰开得香甜,因为在埋葬他们尸骨的地里还有金子。”

爱丽丝抬起了一条眉毛。

“好吧,最后那点金子和尸骨的部分是我自己编的。但那样很酷,不是吗?要是国王和宝藏都埋在这些神奇的玫瑰谷底下?”

脚步声靠近了。

“我们得动身了,小甜心。”坎迪喊道。

爱丽丝和奥格走出了用玫瑰花瓣围成的圈,跟着坎迪走到屋前,博良娜正在那里等候他们。

“这儿,爱丽丝。欢迎你到来的一个小礼物。”博良娜递给她一个小玻璃罐子,顶部缠着布条、系着丝带。罐子里面的粉色果酱闪闪发光。“这是用玫瑰做的,”她说,“它会对吐司施魔法。”

“拜拜,爱丽丝,”奥格喊道,“明天学校见。”

明天。坎迪开车驶向主街时,爱丽丝向车后的他挥了挥手。她明天会见到他。

她们朝家里驶去,爱丽丝的指尖触碰到发烫的脸颊。她想象着阳光从她的脸上发出夺目的光芒。

【注释】

[1]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人物。

[2]彭德尔山位于英国兰开夏郡 1612年的彭德尔女巫受审案为英国历史中最著名的女巫受审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