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塔曼德拉金合欢
Acacia baileyana
新南威尔士
花语
用伤痛治愈
树形优雅,叶片似蕨,
球形头状花序呈现出明亮的金黄色。
适应性好,耐寒常绿,易生长。冬季花团锦簇。
芬芳四溢,香甜无比。
花粉充足,蜜蜂常以之为食并产蜜。
琼摸黑拖着鞋进了门厅,打开了几盏灯。落地式大摆钟在凌晨敲了两声。太阳升起后她就得开很久的车去市里的几个鲜花市场。不过那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琼小抿了一口。
数周以来,黑夜变得越来越长,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坐立难安。琼的床上压着太多鬼魂,它们坐在她脚上,手捧着开满金合欢花的枝丫。冬天总是最艰难的季节。鲜花订单回落。古老的故事们裹着早霜躺在地里。这个冬季,爱丽丝回家了。
尽管爱丽丝不说话,她的笑容却出现得愈发频繁了。学校的某些东西以某种方式将她从悲痛的深深麻痹感中唤醒。她已经好几周没把床弄湿了。惊恐也没有再次发作。特威格寻求专业咨询的压力减轻了。爱丽丝的膝上总是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朵压花。有时候她会陪着坎迪在厨房或是药草园里,协助她烹调一道新菜。有时候她会穿着小蓝靴拖着步子走路,像特威格的第二个影子一样跟着她在工棚里到处转悠。
不过,无论琼如何努力看着她,甚至在气温每天都下降的情况下,爱丽丝有时候仍能消失不见,湿着头发回家。琼清楚她找到那条河了。她肯定也发现那棵河岸赤桉了。可琼还没法告诉爱丽丝桑菲尔德的故事,她的祖辈的故事。一旦琼提起露丝的名字,那么故事只能往一个方向发展:先是沃特尔,再是琼,紧接着便是克莱姆、阿格尼丝,以及琼做的决定。
琼站在厨房台边,拿着开瓶的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累了。过往的记忆太痛苦了,背负着这样的重量令她感到疲倦不堪。她对能传达出人们难以说出的情感的花也感到厌倦了。令她厌烦的还有心痛的感觉,孤独的状态,纠缠的鬼魂。总是被误解也让她疲惫。一想到要和爱丽丝谈起她的家族,琼就觉得自己要为桑菲尔德鲜花中生长的秘密背负更多的指责。除了了解她家族的真相,一定还有其他方式能抚慰这个孩子的伤痛。尽管那天早上爱丽丝似乎认出了琼的脸,琼还是确信她不知道任何真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爱丽丝已得知为何她的爸爸把妈妈从桑菲尔德带走,或者琼本可以改变主意,向克莱姆屈服,这样就可能救阿格尼丝。但是她让自己的儿子离开了,而他带着爱丽丝的妈妈一起走了。因为琼没有向他的狂怒低头。因为阿格尼丝对他的爱胜过了自爱。
她拿着威士忌走到休息室,直接对着瓶口喝。在爱丽丝抵达桑菲尔德的第一天,她的身体蜷缩在琼的臂弯里,脸庞埋在琼的颈部,这让琼感到自己体内充满了一种爱,那是一种她不敢记住的爱。她承受不起失去它的风险。她无法忍受爱丽丝认为她不好。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这些故事依旧未能说出口。她在不断推迟期限。等爱丽丝去上学了,我就告诉她。等爱丽丝笑了,我就告诉她。等爱丽丝问起来,我就告诉她。谨慎点儿,琼,特威格提醒道。往事会古里古怪地长出新芽。倘若无法正确对待这些故事,它们会自己扎根生长。
琼瘫坐在沙发上,手里垂着威士忌酒瓶,往事聚集而来,包围了她。桑菲尔德的故事从来都不曾远离她的脑海。
雅各布·怀尔德被谋杀一事伤透了露丝的心。她独自在河边产下他的孩子,为其取名为沃特尔,以此纪念旱季最先绽放的金合欢树[1]。这是露丝的花园里仅存的植物,也是她能给予女儿的全部:这个名字会鼓励她在这个家里从韦德·桑顿和他的虐待中幸存下来。我下定决心不让他对我做母亲经历过的事情。她的眼神异常空洞,犹如她曾经种过花的土里的蝉壳,琼儿,沃特尔曾经这么说过。
露丝不再卖花后,镇民们故意装作对桑菲尔德的状况不知情,任凭她的花园枯萎、凋零。若是他们在镇里看见韦德,没人会前去质问有关他暴力的传闻,他们多数情况下也会对沃特尔视而不见,有人说鸟都比她自己的母亲更照顾她。但是卢卡斯·哈特不属于这拨人,他头一回见到沃特尔的时候正独自沿着河边散步。他那会儿以为她是河里的某种美人鱼,因为她的肌肤在水下闪着绿光,乌黑的长发缠绕着树叶和花朵。尽管他从未在学校、商店和教堂里见过她,但她注定会成为他的幻想。每当他来到河边,他都期盼着能见到她游泳的样子。她在水里身姿矫健、奋力划水的样子仿佛在参赛,这样的画面每一次都扣动他的心弦。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都长大了。她长成了一个几乎在镇上见不到的隐居少女,而他则离开家乡完成医学学业。城市生活和高等教育都没能让他忘记沃特尔,对她的思念就像热病一样在他的血管里流窜。他回到家乡,做了一名全科医生,每夜都会去河边走一趟。他听说了有关韦德·桑顿的流言。可是,似乎没有人站出来替露丝发声,毕竟家务事是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之间的私事。只是,卢卡斯总想说,露丝·斯通从来都不是韦德·桑顿的合法妻子,而且根据传闻,韦德也不是沃特尔·斯通的父亲。卢卡斯每晚走到河边时都向自己许诺,一定要走上通往桑菲尔德前门的台阶,敲门介绍自己。不过每晚当他走到桑菲尔德的边界时,都必然转身折返。直到那一晚,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随后是一声枪响。然后是寂静。
卢卡斯从河边沿着小道跑到桑菲尔德布满灰尘的院子里,看见沃特尔·斯通手持步枪,瘫在韦德·桑顿的尸体上。她全身浸在血中,血色暗得和墨水没两样。你受伤了吗?卢卡斯惊呼。是你在流血吗,沃特尔?你受伤了吗?沃特尔坐起来,面色惨白,神情僵硬,眼睛的深黑色和脚边的血一样。沃特尔?卢卡斯大喊。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她轻声回答,手里的枪在抖。他们彼此间交换了眼神,默默许下约定。
韦德·桑顿离世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小镇。有人说是露丝对他施了巫术,他才自杀身亡。也有人说是露丝的女儿谋杀了他。母女俩和她们的花语被视为厄运的象征,是对小镇的诅咒,因为露丝没能维持花田的运转,剥夺了人们的收入和希望。河边的渔民很快就加入了谴责队伍,声称他们曾在夜里见到露丝对着浅滩的什么东西说话。当墨瑞鳕1出现在新闻报道中时,议论甚嚣尘上。河中之王本不该出现在如此之北的河道中,她一定是施了什么恶毒的巫术。而露丝·斯通和她的花卉农场曾把全镇从干旱危机中救出来的事情再也无人提起。
类似的诽谤愈演愈烈,直至卢卡斯·哈特医生公开了他的证词:他亲眼目击醉得不省人事的韦德·桑顿在清洁步枪时失足跌倒,走了火击中自己,结果因此丧了命。警方把他的死因归为意外事件,全镇对这件事情有了完全的改观。沃特尔·斯通嫁给了卢卡斯·哈特,她在婚礼上手捧一束金合欢。他们婚后和露丝一起住在桑菲尔德。
后来,我们就生了你,琼儿,她的母亲每次讲故事到这里时都会说这句话,眼睛直直盯着琼看,热泪盈眶。人们又开始变得友善了,你打破了桑菲尔德的诅咒。
琼躺在沃特尔身边的摇篮里,沃特尔吹了吹露丝笔记本上的灰尘。卢卡斯在诊所上班时,她会有条不紊地从镇上的图书馆收集书籍,大声朗读,给琼的素描命名,列出需要从城里订购的种子清单,而琼则在一旁咿咿呀呀地叫。不过三年多时间,沃特尔就让母亲的花卉农场恢复了生机。人们开始点头称赞在镇上市场里出售的花束。幸福归来,一束每朵都和人心一般大的特罗皮如是说。挚爱,一捧芳香沁人、杯状花型的悉尼玫瑰上写着。一桶花不一会儿就售罄了。桑菲尔德的鲜花再一次成了抢手货。
虽然沃特尔复活了母亲心爱的花园,但是她没能解决母亲的精神失常。沃特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溺爱母亲,尽力让她开心,可露丝仍然每晚悄悄离开家。沃特尔每晚都清醒地躺在床上听木板发出的嘎吱声,直到有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尽管琼依偎在她的胸口,她还是决定跟着母亲去河边一探究竟。露丝把花洒在水里,嘴里不停地念叨。
妈妈,沃特尔在银色星光的照耀下踩上了沙软的河床。母亲的眼神清澈明亮。你在和谁说话,妈妈?
和你的父亲,我的宝贝,露丝的回答很简洁。河中之王。
水面上浮出一些气泡,一朵花被卷到底下,但沃特尔没看见花是被什么东西拉走的。她转身跑开,回到温暖被窝里丈夫的身旁。
琼还只有三岁的时候,露丝便在睡梦中离去了。那日清晨,沃特尔找到她时,露丝的头发被河水泡湿了,发丝间夹着桉树叶和香草百合。
根据她的遗愿,一切都留给沃特尔。露丝只要求她的女儿做一件事:确保桑菲尔德永不传给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自那以后的确没有传给男人过。这让克莱姆·哈特难以原谅,大发雷霆。
琼儿,认真听。母亲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响。这些是露丝的馈赠。我们就是靠此生存的。
天空出现了第一道晨光,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晃晃悠悠地从沙发上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向卧室,瓶底剩下的威士忌哗啦哗啦地晃荡着。
寒假第一天,爱丽丝站在窗口,注视着穿过灌木丛通往河边的白垩岩小道。她和奥格明天早上一起来就会去那边见面,为了庆祝她的十岁生日。奥格是爱丽丝最好的朋友,这个结论有理有据,因为托比是一条狗,坎迪又太年长了,哈里也是条狗,书也不是人。
她离开窗口,去看摊在地上的作业。她坐下的时候哈里摇着尾巴。她要完成一份假期作业:为自己喜欢的一本书写一篇读后感,说明为何喜欢。当钱德勒先生分发作业纸时,其他小朋友都满腹牢骚,只有爱丽丝激动不已地抢过来。她不用想就知道自己会选哪本书:萨莉在图书馆里为她挑选的那本关于海豹人的书,也就是琼来医院接她之前送来的书。(https://www.daowen.com)
爱丽丝来到书架边,指尖划过一本本书的书脊,最终停在了有关海豹人的那本书上。她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时,另一本书跟着落在了地上。爱丽丝捡起来看到这是一本布面精装书,封面上有烫金文字和褪色插画。这本书讲了一个和她同名的女孩坠入一个神奇世界的故事。
爱丽丝打开了封面。当她读到题词的时候,她的身体凉了下来。
“嘿,小甜心,我给你拿了杯热可可。”坎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爱丽丝?这是什么?”她放下杯子。“让我瞧瞧。”坎迪掰开爱丽丝的手,夺过了书。爱丽丝看着坎迪读题词。“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爱丽丝生气了。她把坎迪推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哈里冲到爱丽丝身边叫唤。爱丽丝开了门,把它也推了出去。
她整日没有下楼。坎迪给她送了烤好的晚餐,但她一口未动。特威格试过隔着房门和她说话,但没成功,便回到了屋后的阳台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黄昏过后,琼的车前灯才在车道上跳动。爱丽丝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抓着那本书。楼下传来了前门打开的声音。琼的钥匙放在桌上玻璃盘里的声音。疲惫的步子经过门厅进入厨房的声音。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声音,水龙头关上的声音。手镯当啷响的声音。电炉上的水壶里有泡泡跳动的噗噗声,接着是嘘嘘声,最后是沸水浇上茶包的声音。茶匙轻叩陶瓷杯沿的清脆声。安静了一会儿。最后是琼精疲力竭地穿过门厅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琼。”
“等一下,特威格。”
“琼,我——”
“等一下,特威格。”
她走在楼梯上。向上。向上。她敲了敲爱丽丝的房门。
“嘿,爱丽丝。”琼打开了门。哈里跟着她跳进房间,不停地叫唤。爱丽丝一直低着头。她的双脚用力地踢着床架。
“今天过得怎么样?”琼在爱丽丝的房里踱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那杯茶。她走向书架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爱丽丝的作业。爱丽丝盯着琼的靴子看。当琼转身面向爱丽丝时,她突然停住了。
爱丽丝双手捧着那本书,翻至题词页,她妈妈在上面写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名字,每个字母“a”都写成了心形。
阿格尼丝·哈特。A·哈特夫人。C·哈特先生和A·哈特夫人。哈特夫人。阿格尼丝·哈特夫人。
底下是她爸爸的笔迹。
亲爱的阿格尼丝,
我在镇上看见了这本书,想到了你。我知道这是你来到桑菲尔德时带的书,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再送你一本。
在我为你买这本书之前,我没有读过里面的故事。但是现在我看过了,它让我想起了你。在你身边的感觉像是在不停地坠落,不过是以最美妙的形式坠落。在我遇见的人和事里,你是最神奇、最令人费解的,阿格尼丝。你比桑菲尔德种植的任何鲜花都漂亮。我想这就是为何妈妈特别喜爱你。我想你可以成为她从未拥有过的女儿。
我只想感谢你告诉我关于大海的故事。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但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可能领会了你所描绘的样子。野性和美丽。可能有一天我们会离开。可能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在海里游泳。
爱你的,
克莱姆·哈特
琼用力搓着前额。哈里喘着粗气,忧虑地甩着尾巴。
“爱丽丝,”她开口了。
爱丽丝望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在医院里那样离开了身体,感觉自己看见了火蛇缠绕着她的身体,把她变成了自己认不出的东西。她从床上站起来。一只手臂摆到身后。用尽所有力气把书猛地扔向琼。书正好砸到了琼的脸上,随即掉落在地,书脊在那一刻碎裂。
琼几乎没有退缩。一块带着怒气的淤青开始在她颧骨上显现。爱丽丝怒气冲冲地盯着奶奶。琼为什么没有反应?她为什么不生气?她为什么不挡一下?爱丽丝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想要大喊大叫。她妈妈什么时候住在桑菲尔德?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妈妈曾经生活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她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告诉她这些?为什么爸爸妈妈离开了?爱丽丝感到头痛。
琼向她走过来,但爱丽丝不断踢她。哈里怒吼着来回踱步。爱丽丝完全不理会它。它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她。
“噢,爱丽丝,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很伤心。我都懂。我很抱歉。”
琼越想安抚她,爱丽丝就越气愤。她踢着、咬着、挠着琼的双手。她奋力和琼强壮的身体搏斗,就像与她在桑菲尔德的生活抗争,就像与在学校受到的伤害和其他人对她和奥格的取笑斗争。对于人们为何会死去这件事,爱丽丝也在抗争。她抗拒哈里提供的帮助,她抗拒在坎迪做的食物里品尝到伤感,她抗拒在特威格的笑声中听到泪水。
爱丽丝只想获得自由,跑到河边去,跳入水中游泳,游得越远越好,回到海湾。在那里,有妈妈的家。在那里,能用脸颊感受托比温暖的呼吸。在那里,有她的书桌。那是她归属的地方。
爱丽丝闹得有些累了,开始哭泣。她多么希望自己未曾来过桑菲尔德,这里的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她多么希望自己从未进过爸爸的木棚。
【注释】
[1]沃特尔英文名为Wattle,拼写与金合欢树wattle tree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