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铜杯花
Pileanthus vernicosus
澳大利亚西部
花语
我的投降
纤细的多木灌木,见于沿海荒野、沙丘和平原。
花朵色彩瑰丽,有红色、橙色和黄色。
春季开花,长于覆满耐寒小叶子的嫩枝上。
幼小的花苞外边裹着一层油光发亮的外衣。
爱丽丝可以通过多种渠道得知父母在桑菲尔德的过往,但最令琼意想不到的便是由他们自己来告诉她。可偏偏有他们的笔迹出现:阿格尼丝在练未来的签名,克莱姆写的则是后来将会发生的事情。在接爱丽丝回来前,琼认为自己该把阿格尼丝和克莱姆的东西都打包装箱,于是把所有相关物品都存在了镇上一个租来的仓库里。她根本没想到要把钟塔里的书架理干净。
待爱丽丝彻底累坏了,琼抱她下楼,特威格已经在浴室准备好热水浴等候。琼试着不和特威格对视。她不该说出那些话的,那不是特威格的风格,可琼还是听见她说了。往事会古里古怪地长出新芽。
琼匆忙经过厨房,坎迪在里面用电炉为爱丽丝热牛奶。琼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紧紧关上了身后的门。她此前把榛木盒放在床上,现在它还在原处。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它。
在爱丽丝惊恐发作的那个早晨,琼开着卡车离开,她确实去了学校给爱丽丝报名。不过,她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那个仓库里度过的,她在那里找寻记忆和遗物,以此获得慰藉。当她离开准备回家时,她带上了这个榛木做的盒子,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她需要里面的东西作为爱丽丝的生日礼物。
她坐在盒子旁边,凝视着精细的木工活儿,猜想克莱姆在这上面花费了多少气力。他曾经为阿格尼丝雕刻过一张桌子,现在还放在爱丽丝住的钟塔里。除此之外,这个榛木盒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了。他在种子和鲜花方面做得不错,不过他特别擅长把砍倒的树削成各种如梦如幻的造型。他做好这个盒子的时候恰好临近十八岁,这个年纪的男孩以为自己能把灵魂刻进榛木,然后长成男人。
在盒盖的一边雕刻着几个露丝的形象。其中一个是她手里握满了种子、脚边开出了鲜花的样子。另一个从侧面刻画了她隆起的腹部。最后一个明显是年老之后的:她弓着背坐在河边,满是皱纹的脸上是安详的神态,怀里抱着鲜花,身边还有若隐若现的一条大鳕鱼。盒盖的另一边雕刻了沃特尔,她怀里抱着婴儿时期的琼,琼的头上戴着一顶由鲜花编成的皇冠,她们身后坐落着一幢房子和蔓延生长的花田。克莱姆在盒子中间雕刻了自己,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克莱姆的一边站着以全视角呈现的挂着笑的琼,另一边有一个女孩在靠近,拿着许多金合欢的枝条。
克莱姆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桑菲尔德故事的中心。琼提醒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琼告诉阿格尼丝,她不打算把桑菲尔德传给克莱姆,他无意中听见后就带着阿格尼丝离开了农场。问题的本质在于她的亲生儿子听见母亲告诉他爱的女孩,她认为他不值得。
琼伸手拿来酒瓶,痛饮一口。又一口。再一口。她的头不再突突作痛了。
琼看着他儿子的手雕刻出的阿格尼丝的面容,尽管很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爱丽丝长得很像她。她们长着一样的大眼睛,笑容都是那么明媚。步态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同样的高尚气质。琼能为爱丽丝做的也就剩下给她一些妈妈的东西了。她提起锁闩上黄铜做的钩,打开了盒盖。记忆涌入,占据了她的所有感官,她没来得及阻止它们。冬季在河边闻到的甜蜜气味。秘密的苦涩。
琼站在母亲身边绕着合欢树撒父亲的骨灰时只有十八岁。此后,镇民们每每聚集在她家里分享父亲接生孩子、救死扶伤的故事时,琼就逃到河边去了。她不常在白垩岩小道上跑,尤其是从她小时候开始听说家里的女人这样做就会招致厄运的故事之后。琼渴望万物有序,如此狂热和不公的爱情让她感到害怕;她讨厌看见刻着母亲和祖母名字的桉树,上面承载着爱情带给她们的幸运和苦难。不过,那一天,悲痛让琼感到全身燥热,她一想到水,就被它吸引着穿过了灌木丛。
她到河边的时候,脸上满是泪痕,黑丝袜上全是洞。她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赤身裸体地在茶绿色的水里游泳,仰头凝视天空。
琼立马抹了抹脸颊,控制了情绪。这里是私人领地,她用最傲慢的语气宣告。
他冷静的表情让琼消了气。好像他是在等她。他长着一头黑发,一双浅色的眼睛。下巴上都是胡子茬。
下水吧,他说。他的眼神落在她的黑衣服上。在水里不会感到伤心难过。
她试图忽视他。不过看到他望着自己,火辣辣的感觉爬上了她的肌肤,她感觉到除了死亡和悲伤之外的一种解脱,这比父亲蜂箱里的蜜还要甜。
琼开始解裙子的扣子。刚开始动作很慢,后来发狂似的脱下了黑色的丧服,全身白皙的她跳入水中。她沉入水底,把肺里的空气吐到水面上。沙子和砾石在她的趾间摩擦。河水灌入了她的耳朵、鼻子和眼睛。
他说得对。在水里不会感到伤心难过。
当肺承受不了更多压力时,她一个打挺,蹿到水面上,拼命想要呼吸。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透过碧绿的河水看着她。琼在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直接朝他游过去。
那个午后,他们在河岸上的一个沙坑里生了一小把火,彼此蜷缩在一起。她的身体体会着痛苦和愉快的刺痛感。她曾在高中和一群男孩子在灌木丛里乱摸一通,但这是她头一回完全和一个男人分享自己。她用指尖抚摸一个长在他胸口的斑驳的红色疤痕。还有一个在他背上相对的位置。琼吻了这一前一后两个疤痕,品味留在他肌肤上的甜甜河水。
你住在哪里?她问道。
他从琼紧紧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四海为家,他回答的时候穿上了靴子。她看着他,意识到他打算走了,这种念头像石头一样在她体内下沉。
她把衣服包在身上。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每个冬天,他回复道。金合欢盛开的时候。
琼陷入爱情了,她觉得它像河流:平稳,恒久,真实。她告诉自己,这不同于祖母露丝和河中之王的苦命爱情,也不同于妈妈和爸爸的牢不可破的结合。在琼看来,她能掌控。她不会把心给一个男人,也没必要把她的名字刻在一棵将见证她苦楚的树上。她的爱情不会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他会回来的。在金合欢盛开的时候。金合欢总是盛开。
父亲去世后的几个月是缓慢、枯燥、艰难的。沃特尔·哈特不再下床。房子里充满了花腐烂的味道。琼开始打理农场,每天都花许多时间照看花田、送货去周边的镇子。到了晚上,在给沃特尔喂一顿几乎提不起食欲的晚餐后,琼就待在工棚里,自学如何把鲜花压进珠宝商的树脂里。她会一直做到视线开始模糊。有时候她会在桌子前睡着,醒来时脖子抽搐,花瓣粘在脸颊上。无论在哪儿,她都用尽一切方式避免母亲遭受的痛苦。见证爱留下的残骸是她无法忍受的。
次年五月,琼时刻关注着,金合欢的花苞刚有要开放的迹象,她就冲去了河边。她奔跑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我见到他就呼吸。我见到他就呼吸。
她每一天都失望而返。冬天快过去了。金合欢花开始掉落。琼的衣服从臀部和锁骨松垮下来。紫色的半月映入眼帘。当她的肌肤变得火热、手指上沾着泥土时,花田繁茂生长。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她穿过林中空地来到河边时,有一小团火在燃烧,上面正煮着一壶茶。他望着她,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穿透她的身体。
你都去哪儿了?她问道。
他看向别处。我现在在这里,他说。他的右眼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伤疤,是蓝色的,凹凸不平的。
琼扑倒他,让他的双臂环住自己,通过两人压在一起的法兰绒衬衫感受他的心跳。
琼三天没有回家。
他们在河边露营,就着听装的豌豆和炖火腿吃硬面包[1],烤着火在沐浴着阳光的榄叶菊灌木丛边缠绵。他没告诉她自己去了哪里。她没告诉他自己多么需要他留下来。
不出数月,报纸上刊登了一些文章,上面写着一系列远在市里发生的银行盗窃案。文章声称窃贼是一群从战场回来的老兵,警告乡村小镇保持警惕。这些罪犯配有武器,十分危险,他们在找地方藏身。
经过春季、夏季和秋季,桑菲尔德繁花似锦,这是琼不懈工作的成果。她专注于把自己受到的折磨变为鲜花,甚至没有注意到母亲已经虚弱无比了,等她发现时,沃特尔的状态已与过去天差地别了。
琼儿,认真听。沃特尔用遗言告诫自己的女儿。这些是露丝的馈赠。我们就是靠此生存的。
琼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疾病夺走了母亲仅存的气息。琼为了葬礼剪下了所有桑菲尔德开放的金合欢花。
他们在河边共度的第三个冬天里几乎没有交流。他没过问她为何哭泣。她也没打听他指关节上的伤疤都从何而来。他们都不想听到对方的答案。
当春天来临,琼知道自己怀孕了。她在一个狂风大作的秋日里独自分娩,儿子的名字源于铁线莲,他将像一颗明亮的星星,冉冉而升,不断向上攀爬。金合欢再次开花的时候,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走向河边,不过在她到达河边那块空地前,她就已经知晓孩子的父亲不会在那里。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琼独自生活在农场上,她失去了至亲,还要抚养一个小宝宝。她夜夜落泪,内疚和恐惧渗入了枕头,她担心是自己的疏忽导致了母亲的离世,她担心儿子会和生父一样冷酷无情。夜复一夜,琼都是这样度过的,不过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一段意料之外的友谊在她的车道上向她走来,改变了这一切。
琼快速地翻着榛木盒子,最终找到它们了:一捧多枝小雏菊干花。她用手掌捧起干花,双手来回翻转着。
塔玛拉·诺思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春日早晨抵达桑菲尔德,她随身带的只有一个小包和一盆属于她的盛开的雏菊。琼听到敲门声后前来应答,她当时没有洗漱,身上散发着酸牛奶的臭味,怀里抱着大喊大叫的克莱姆,身后是一片凋零的花卉农场。她立刻给塔玛拉安排了一份工作。她不清楚让她做什么,可能是农场上的帮手,也可能是朋友,其实这两者琼都需要。塔玛拉放下了小包和花盆,从琼的怀里抱起了克莱姆。
你可以把哭闹不停的宝宝放在水里,她说。水能安抚宝宝。
塔玛拉自信地走向卫生间,仿佛她十分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琼待在门厅,浴室的流水声、塔玛拉的催眠曲和克莱姆渐弱的哭喊声让她困惑不已。
那天晚上,塔玛拉照顾克莱姆入睡后在自己的新卧室里安顿下来,琼从她的花盆里剪了一点雏菊。她在窗口倒挂了一小束用来风干,压制了几片夹在桑菲尔德词典里,边上写了一个新的词条。
多枝小雏菊。你的出现减轻了我的痛苦。
自那以后,塔玛拉就被称为特威格[2],不断抚慰琼的伤痛。就算是琼不愿听的时候。
她把干花放回盒子里。指尖掠过盒上的螺旋图案。这是克莱姆得知桑菲尔德永远不会属于他之前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在他与生俱来的暴脾气彻底爆发之前。我宁愿自己是被爸爸抚养长大的,而你才是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他冲着琼一通嘶吼后,抓着阿格尼丝上了卡车离开。在她的记忆里,他声嘶力竭、面色阴沉的画面仍历历在目,阿格尼丝在客座望向窗外时那空洞的眼神也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琼的肚子开始作痛,因为她在思索儿子是否有意选择了榛木,尽管他不可能知道在今后的数年里它的花语让她魂牵梦萦:和解。她止不住地流泪,匆忙在盒子里搜寻,最后找到了她需要送给爱丽丝的生日礼物。
她合上了盖子,颤颤巍巍的手拿起了酒瓶。猛灌了几大口后,她离开房间,走出了房子,前往工棚。
众人早已入睡,琼仍在做珠宝的台灯下工作,直到双眼发红、瓶里不剩一滴酒。她写好了给爱丽丝的信,包装了刚做好的礼物,便关了台灯离开工棚。她在夜色中踉踉跄跄地走向房子,她要去爱丽丝的卧室。
爱丽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她坐起来,借着穿过窗户的微弱月光,看见琼坐在桌前,不过她实在睁不开眼睛,就躺在枕头上继续睡了。当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的十岁生日到了。她想起昨晚看见的景象,突然从床上跳起。她的桌上放着一个礼物,还有一封信。
她撕开了包装,屏着呼吸打开了里面的珠宝盒。一条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银色盒式坠子。坠子的盖子是围在树脂里的,边上有一簇压好的红色花瓣。爱丽丝伸了一个手指到扣环里。坠子一下就弹开了。她在一层薄玻璃片后面看到了一张妈妈的黑白相片。热泪划过爱丽丝的脸颊。她戴上项链,拿起了信。
亲爱的爱丽丝,
有时候,某些事情是很难开口说的。我知道你比多数人都更能理解这封信。
我差不多在你这个年纪开始从我的母亲那里学习花语,也就是你的曾祖母——她也是由她的母亲传授的——就用在这片土地上、在我们家里生长的鲜花学习。它们帮助我们传达有时候无法通过语言表达的内容。
我无法弥补你失去的一切,这让我感到心痛。就像你失去了声音一样,一想到要和你谈起你的父母时我好像也失去了一部分语言能力。这并不好,我知道。我也知道你需要答案。随着我们的相处,我会找到答案的,正如你也在寻找答案一样。请你知道,当我找回了失去的那部分声音时,我会尽我所能解答你的每一个疑问。我答应你。或许我们能一起找回我们的声音。
我是你的奶奶。我很爱你的父母。我也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我们现在是彼此的家人。永远都会是家人。还有特威格和坎迪。
这是我仅有的你母亲的相片。现在它归你所有了。我用压扁的斯特尔特沙漠豌豆花瓣做成了这个坠子。对于我们家族的女人来说,这种花意味着勇气。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桑菲尔德是你母亲的家园,是你祖母的家园,也是你曾祖母和曾曾祖母的家园。现在它也是你的家园了。它会像这个坠子一样告诉你这里的故事。倘若你允许的话。
爱你的奶奶,
琼
爱丽丝合上信,手指抚过折痕。她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把坠子放在摊开的掌心上,凝视着相片里妈妈的面容。也许琼说得对。有些事情难以开口;有些事情难以记起;有些事情难以知晓。但是琼做了保证:如果爱丽丝找回了她的声音,琼会找到答案。
爱丽丝穿上了蓝色靴子,在寒冷的闪着紫光的早晨溜出了房子。
特威格在楼下的办公室里一直握着耳边的听筒,尽管对话已经结束了。她的心在怦怦直跳。这一切做起来太容易了:在黄页里找到州立领养部门的电话后,她只是拿起听筒,拨出号码,告诉对方自己叫琼·哈特,想要查询她孙子的领养情况,报出桑菲尔德农场经理人塔玛拉·诺思的邮政地址,就被告知她需要填写的表格将于七至十个工作日内寄达。通话还不到五分钟。接着,就断线了。特威格就坐在那儿,听着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嘟嘟声。这是命运开始转动的声音,这是她寻找自己的孩子时从未成功听到过的声音。尼娜和约翰尼的名字没有任何文件记录。不过,特威格每年都会以种下一株幼苗的方式纪念他们的生日。到现在,桑菲尔德周边已经有超过六十株具有这种纪念意义的植物或树木了。(https://www.daowen.com)
屋外,阳光洒在女人花们的身上,她们正忙着剪下新长的金合欢花枝条,再集中放在桶里。其中有一位正哼着一首古老的赞美诗。特威格想跟着哼哼,却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唱了。她多年前就不再去教堂了。
琼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声音。特威格知道她熬夜到凌晨,用她知道的最好的方式来修补关系,也就是鲜花。可是,内疚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种子,埋得越深,想要生长就越困难。若是琼不打算把这个孩子的事情告诉爱丽丝,那么特威格准备替她说。这就意味着她需要一些信息。
她俯身把听筒放回去,屋外有个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亮。特威格眯起眼睛,循着光线看过去。爱丽丝蹑手蹑脚地走过女人花们身边,想快跑进灌木丛,她脖子上的那条新项链反射着阳光。特威格知道爱丽丝要去河边见谁,也没兴趣阻止她。那个孩子需要一切她能获得的慰藉。
爱丽丝蹦蹦跳跳地穿过了花田。枯死的冬草在脚底下被踩得咔嗒作响,吸入的冷空气在肺里燃烧。在农场尽头,金合欢树裹上了烈焰般的黄色,光彩夺目,香气袭人。女人花们已经在外工作了。爱丽丝在花田里穿行时躲开了她们的视线,来到了通往灌木丛的小道。她奔跑的节拍和在胸口弹来弹去的坠子同步。
鼓起——勇气——振作——起来。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爱丽丝跑到河边后停下来恢复正常呼吸,她看着碧绿的河水涌向石头和树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回想起了大海。她感觉这已十分遥远,有种几乎从未发生过的不真实感,几乎像是梦里的情景。在睡梦中,她更常看见的是自己与火作斗争,而不是她在海边的生活以及她在那里喜爱的一切;是火光闪烁,而不是在她给托比读书的时候,它就算听不见也会把爪子放在她腿上的场景;是一缕烟,而不是妈妈光着脚在花园里温柔地照料植物的样子。她讨厌这样子。妈妈曾经来过这条河边吗?她曾站在爱丽丝现在正站着的地方看着河水涌向石头和树根吗?她的名字从河岸赤桉上抹掉了吗?她似乎能感觉到妈妈的肌肤和她臂膀的温暖。
爱丽丝从口袋里取出琼的信,打开了它。请你知道,当我找回了失去的那部分声音时,我会尽我所能解答你的每一个疑问。我答应你。或许我们能一起找回我们的声音。
爱丽丝把信叠好放回口袋里。随着爸爸出现在记忆里,她的前额冒出了一串汗珠。她记得爸爸从木棚里出来时,扛着她新书桌的双臂有些颤抖,眼里充满了希望。这双眼睛很快就黯淡下来。他在去屋里的一路上乱摔东西,把妈妈拎起来往墙上撞,而后冲着爱丽丝咆哮。
爱丽丝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深吸了一口气,放声尖叫。这感觉很棒,她又叫了一次,想象着她的声音可以随着河水流动,一路奔向大海,在大海的边缘,她在家为妈妈、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和托比吟唱。一路奔回家,他们就能在她燃烧的梦里出现,保护彼此。
爱丽丝的喉咙开始作痛,她便不再尖叫。她脱下了衣服,提走了靴子。她怕自己那条用沙漠豌豆花瓣做成的坠子受损,就解下来塞到了衣服里。深绿色的河水在旁边奔腾。她浸了一根脚趾进去,冷得直发抖。她犹豫了一会儿,一直在积攒勇气。数到三。她跳进河里。冰冷的河水带来的冲击使她噗地浮出水面,她发现自己咳出了和火一样鲜艳的玫瑰花瓣。她疑惑不解,往水下看。另一片花瓣粘在她哆嗦的肌肤上。接着又有了一片,又有了一片。她瞥了一眼上游。奥格蹲在河岸边,把花瓣撒向水面。他身后有一条厚厚的毯子和一只书包。她笑着朝他拨起了水花。
“嗨,爱丽丝。”
她挥了挥手,爬到岩石上。
“拿去。”他站起来给她递了那条毯子,把头转向一边。“我有种感觉,你今天会来游泳,尽管天很冷。”爱丽丝哆嗦着接过了毯子,裹住了身体。“生日快乐,”他说。他明亮的笑容温暖了她。他们一起走向她放了靴子和衣服的地方。他坐下来,打开了书包。“你知道吗,在保加利亚,你每年要为自己庆祝两次。一次是在生日,还有一次是在命名日。所有叫一样名字的人都在同一天庆祝。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会用来庆祝爱丽丝这个名字。总之,传统的做法就是人们会不请自来,而要庆祝的那个人就得招待他们吃好喝好。”
爱丽丝的眉头一皱。
“但我从来都没喜欢过这种做法,所以我自己带了食物给你。”
听他这么说,爱丽丝眉开眼笑。她坐在他身旁。奥格从他的背后拿出了一个盖着布的小包裹,上面用玫瑰作了图案,四个角上都系了结。他做手势示意爱丽丝把结打开。盖着的布落下来,显现出了一罐火焰色的果酱和一个扁平的长方形包装礼盒。她笑了。奥格从书包里拿出了一盒黄油饼干,一把切面包的刀和一个破旧的小酒瓶。
“在保加利亚,你的生日正好落在采摘玫瑰的季末,我估计你不知道。从五月到六月,当玫瑰谷里开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时,人们就会一朵朵剪下来,放进用柳条编织的篮子里送去蒸馏厂。在那里,花被制成了各种产品。果酱、精油、肥皂、香水。”
爱丽丝在手里翻转那瓶果酱。它在清冷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奥格拧开了酒瓶的瓶盖,把它当作杯子来用。
“这就是我们庆祝的时候喝的东西。”奥格从瓶里倒了一种清澈的液体出来。“它叫rakija[3]。”他把酒瓶递给她,举起盖子敬酒。“我们说,‘Nazdrave’[4]。”
爱丽丝点点头。她模仿他的动作,举起酒瓶,放在唇边呷了一口,然后咽下。他们都呛得咳了几声,喷了出来。爱丽丝吐了吐,反复用毯子擦拭嘴唇。
“我知道这不太好喝,可大人们都喜欢它。”奥格抱怨道。爱丽丝拉长了脸,做了个厌恶的表情,随之把酒瓶塞回给他。他又把瓶盖拧上了,笑着说,“打开你的礼物吧。”
她先撕开了一角,紧接着兴奋地一下扯开了书外面的棕色包装纸。这本书的书脊已经裂开,纸张也发黄了,闻起来有一股桑菲尔德词典的味道。爱丽丝摸了摸标题。
“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它。其中某个故事讲的是有个来自大海的女孩失去了声音。”
爱丽丝看着奥格。
“后来又如何找回来。”他接着说。
她想都没想就俯身亲吻了奥格的脸颊,再次坐好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奥格的手指飞向了她的嘴唇触碰过的地方。爱丽丝急切地想要分散注意力,就伸手把靴子拿过来,里面放着她的坠子。她把坠子倒在手掌上,抓着链子举起来。
“哇,”他惊叹道,伸手碰了一下坠子。爱丽丝打开了扣环。奥格研究起爱丽丝妈妈的相片。
“奥格,这是我的妈妈。”她谨慎地介绍道。
坠子从奥格手里掉落,他突然往后蹦,就好像被她掐了一下。“什么……”他大惊失色,表情凝固。“爱丽丝,你说话了?你在说话?什么?你能说话?”
爱丽丝咯咯地笑起来。她已经忘记笑起来的感觉有多么美妙了。
“她说话了!”奥格站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爱丽丝合上了坠子,任其滑落。
奥格停下来,他弯下腰,双手放在膝上。“该吃生日早餐了吗?”他气喘吁吁地问。
“好的,谢谢。”她害羞地答复。
“她说了‘好的,谢谢’!”奥格笑了。“欣喜若狂!”他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喇叭,欢呼喝彩。“爱丽丝,这是我遇见的最好的生日,虽然不是我自己的生日。”
“非常谢谢你送我礼物。”她缓缓地说,再次适应说话的口型。她抱住了那本书。
“不用客气,”奥格笑着说。他打开了装着果酱的罐子。“妈妈特意为你的生日做了这罐果酱。”他把切黄油的小刀浸在罐里,随后在一片面包上抹了一层果酱。“原料是她花园里的和我同名的玫瑰。”
“你的意思是?”她接过了他递来的面包。
“噢,就是那些玫瑰的颜色。”他解释的时候也给自己抹了一片面包。
“奥格尼安[5]是一种颜色?”爱丽丝惊讶地问道。她的名字也是一种颜色。
“可以是一种颜色,”奥格回答道,咬了一大口涂了果酱的面包。“意思是我。”他接着说。
“什么?”
奥格笑着咽下了面包。“我的名字,奥格尼安,”他解释道,“意思是火。”
“噢,”爱丽丝应了一声。铃鸟的呼喊伴着潺潺流水声。冬日的阳光穿透了树林。
“聊点别的吧,”奥格顿了一会儿才说。
“别的?”爱丽丝说话的时候脸颊泛红,洋溢着能让他开怀大笑的喜悦。
爱丽丝到家时,琼正在厨房里照看发出咝咝声的平底煎锅。坎迪和特威格坐在桌旁阅读。哈里坐在特威格脚边。它一看见爱丽丝就把尾巴重重地甩到地上。三个女人都抬头看。
“生日快乐。”琼开了口,她的眼神落在爱丽丝的坠子上。
“生日快乐,小甜心。”坎迪合上了食谱。
“嗨,爱丽丝。生日快乐。”特威格把报纸叠好。
琼驼着背。坎迪的脸色苍白。特威格的动作缓慢又沉重。她们三个都试着挤出笑容,可她们的眼睛并没有透露出一丝高兴。没人提起爱丽丝湿漉漉的头发和黏着沙粒的双脚。
“我在做生日薄饼。你想吃点吗?”琼的声音在颤抖。
爱丽丝尽力给琼一个最友好的笑容。
“马上就做好。”琼往一个平底锅里倒了更多的面糊。
爱丽丝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要不要再来点生日气泡果汁,爱丽丝?”特威格提议说,挪了挪椅背。爱丽丝点了点头。特威格去橱柜那边取了一个细长香槟杯,经过琼身边时捏了一下她的手。哈里扑通一声在她脚边趴下来,缩成一团。爱丽丝观察着这三个女人。琼那总是有点颤抖的肩膀。特威格忧郁的眼神。坎迪的蓝色头发,不管发色多么明亮都掩盖不了她的悲伤。爱丽丝并不是唯一一个失去所爱之人的伤心人。
琼端上了做好的薄饼,还有黄油和糖浆。特威格在爱丽丝的餐盘边放了一杯苹果气泡水。
“谢谢你,琼。谢谢你,特威格。”爱丽丝说。
琼手里粘着薄饼的刮刀掉了。特威格张口结舌。坎迪尖声叫喊。不知道该舔地上的面糊还是该转圈的哈里选择一心二用。
三个女人都在爱丽丝身边俯身,用一个大拥抱包围了她。
“再说一遍,爱丽丝!”
“爱丽丝,说糖糖!”
“不,爱丽丝,你能说特威格吗?”
爱丽丝站在她们中间,抬头望着她们的脸,她们紧紧地围在她身边,就像一个新花苞上开出的花瓣。今天是她的生日,可让她们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是送给她们的礼物。
她们围着她跳舞时,她暗自微笑。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现在琼得按照约定帮助爱丽丝找到答案了。
我多么盼望,我多么渴求鲜花绽放的时节能够到来
——艾米莉·勃朗特[6]
【注释】
[1]Damper,澳洲未经发酵的在灰上烘制的面包。
[2]特威格,即Twig(意为枝条),与Twiggy(意为多枝的)呼应。
[3]一种水果白兰地。
[4]保加利亚语:为了您的健康。
[5]奥格的全名。
[6]代表作为《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