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河岸赤桉
Eucalyptus camaldulensis
领土全境
花语
痴迷
澳大利亚标志性乔木。树皮光滑,长条状剥落。树冠浓密。
种子需经历大量春雨浸润方可生存。晚春至仲夏开花。
因为经常突然掉落巨大的树枝(直径可达树干的一半),
被冠以一个不太吉利的昵称“寡妇制造者”。
爱丽丝紧握着方向盘,精神紧张。她盯着交通信号灯,等待绿灯亮起。她的左腿因为一直踩着离合器而颤抖。
“好了,爱丽丝,我们现在正朝着主街尽头开去,到那里请调头。”警官一直低着头,在腿上的带夹写字板上匆匆书写。这个时候还很早,学校还没开始上课,商店还没开门。昨夜的春雨让马路在晨光下显出水银的颜色。爱丽丝眯起了双眼。绿灯亮了。
她放松了踩着离合器的左脚。等到你感觉它完全放开了,这句话奥格曾对她说了不下几十遍,当时她在驾驶那辆老农场卡车。一想到他,她就镇定下来。当离合器完全松开后,她的右脚踩在了油门上,这一下不那么像袋鼠跳。爱丽丝舒了口气,暗自笑着重新握紧了方向盘。她瞥了一眼警官。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经过一盏盏信号灯,行驶在主街上,她留心着不超速。前方的道路平坦地延伸开来,就像一条黑色丝带通往城外,蜿蜒进入林地。道路消失在参差的桉树之间,爱丽丝的视线精确地落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开。她想跟着那条路过去看看,它通往的地方充满了各种可能,这让她产生了晕眩感。
“请在这里靠边调头,我们回到警局去。”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减了速,开了转向灯,不过看见路中间是双实线。她关了转向灯,继续往前开。
“爱丽丝?”
她仍目视前方,看着道路。“双实线,警官。违法。”爱丽丝让自己保持镇定。“我会在名为胖胖帕蒂的那家店那里左转。我们从那条路开回警局。”
警官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过爱丽丝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在那家炸鱼薯条店转了弯,开过了几条寂静无声的街道,回到了警局。
爱丽丝开进来时琼和哈里都在停车场。她边停车边按喇叭。
“真棒!”琼拍着双手称赞道。哈里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唤。它现在已经年老了。
“让我来开车回家!”爱丽丝兴奋地说,她跟着警官进警局时手舞足蹈。不一会儿,爱丽丝就出来了,兜里揣着她的驾照。尽管警官已经提醒她很多遍要摆一个稍加严肃的表情,可她的证件照上还是挂着一个露齿的大笑。
爱丽丝把卡车开到了桑菲尔德的车道上,在屋前小心地掉了个头。她拉起了手刹,不过引擎还在转动。
“你要去哪里吗?”琼解开了安全带,挑了下眉毛问道。哈里的眼神飞快地前后移动。“所有人都等着见你呢。”
“我知道,我就是去接奥格过来,”爱丽丝笑眯眯地说,“因为我考过了,也为了他所做的一切。”
琼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当然了。薄饼还多得很,人多更热闹。”她笑着说,不过眼神里透着冷漠。
爱丽丝开车穿过了小镇,一直做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直至她希望对琼说的事情不再在她体内如火焰般燃烧。哈里在她身边喘着气。她和桑菲尔德之间的距离拉得越远,她就变得越冷静。她和奥格之间的距离拉得越近,她就变得越开心。她从九岁起就这样了。
在小镇界牌前,爱丽丝最后向左转弯,开到了土路上,此时哈里开始吠叫。
“快到了。”爱丽丝笑了。有时候她觉得哈里甚至比她更爱奥格。
她在奥格家门前停了车,他正在阳台上等她。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当她的手快碰到车门把手时,她几乎期待火花从手指上飞溅出来。
“我拿到啦,”她笑着喊了出来,下车时手里拿着驾照。哈里紧随其后。
奥格的脸上充满欣喜。爱丽丝想沉醉其中,他的表情,还有他眼睛里的光亮,都是他爱她的体现。
“我就知道你会过的,”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庞,与她深吻。发丝落在他的眼睛上,她往后退了退,拨去发丝,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她特意为今天这个日子从珠宝盒里挑了这些手镯。河岸赤桉。痴迷。
“想和我一起兜风吗?”她腼腆地问。
“当然了,”他再次亲吻她。“不过,先让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冲他挑了下眉,他用一只手遮住她的双眼,另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腰。
“准备好了吗?”他的双唇轻轻擦过她的耳朵。
“你要去哪儿呢?”她紧紧抓着他,在他的引导下走下阳台。
“好了,睁开眼睛吧。”奥格把挡着她眼睛的手移开。爱丽丝屏住呼吸。
眼前出现了一辆脱漆的薄荷绿大众甲壳虫汽车,引擎盖已经生锈了,还少了一只轮毂罩。后视镜上缠了一圈火红色的花瓣。
“奥格,”爱丽丝激动地说,“你怎么做到的?”她打开了车门,坐在了松软的驾驶座上,双手打着细细的大方向盘。
“我在木材厂多做了几个轮班。”他耸耸肩说。“然后,我想我应该是在酒吧用实惠的价格买下了它。”
她哈哈大笑。早前,奥格在当地的酒吧找了份夜班兼职。
“你从一个醉汉那里为我骗了一辆车?”她跳了起来。
“我可不会这么做。”他微笑着把她拉近。(https://www.daowen.com)
“可是,如果我没通过考试呢?”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背心和裙子间裸露的肌肤,勾勾她的腰带,掠过她的内裤上方。她的大腿之间涌过一阵暖流。
“我就是知道你会过的,”奥格回答。
爱丽丝亲吻他时一直睁着眼睛,她想要尽力记住有关这个时刻的一切,想要永远保持它的完整:明亮清澈的光线,屠夫鸟的歌声,身后流淌的碧绿河水。热烈的情感和欲望席卷了她的全身,因为这个男孩是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最爱的人。
爱丽丝开着新到手的甲壳虫回家,奥格则开着农场卡车,载着哈里紧随其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驾驶着奥格买来送她的车。这辆车堪称完美。斑驳的薄荷色涂漆、关上车门时发出的那有力的砰的一声。巨大的方向盘,富有弹性的小座椅和踏板。最重要的是,引擎震动时的隆隆巨响快让她听不到音响里播放的音乐了。他必定得工作不少时间才能攒下这笔钱。都是为了她。她回味了刚才在河边与他共度的时光,一阵欣喜在体内荡漾开来。他对她来说意犹未尽。
爱丽丝在桑菲尔德停车时按了按方向盘中间的喇叭,听见甲壳虫发出的兴高采烈的嘟嘟声狂笑不止。奥格在她边上停了车。女人花们从工棚赶至屋前迎接他们。
“你做到了,小甜心!”下巴上挂着一条面糊的坎迪激动地大喊,给了她一个带有肉桂香味的拥抱。其他人都围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这辆甲壳虫。
特威格从她们身后走来。“嘿,你成功了,”她说。“祝贺你,爱丽丝。”她的吻落在爱丽丝的脸颊上。
“谢谢,”爱丽丝犹豫地回答。她看着特威格的眼神,问道,“怎么了,特威格?”
特威格看了看奥格,又看了看爱丽丝。“琼,呃,她——”
发动机的回火声打断了他们。琼从房子后面开了一辆翻新的莫里斯迷你卡车出来。车身刷上了明亮夺目的黄色,抛光后的白色轮毂盖内圈熠熠发光。琼转弯停车时,爱丽丝看见了车门上的字。
爱丽丝·哈特,花语师。野花盛开的桑菲尔德农场。
她的心情沉重起来。从爱丽丝十七岁时开始,琼就说让她完成学业后在桑菲尔德参与管理工作。琼从来没问过她的意愿,这比这个想法本身更令她感到烦恼。琼在为爱丽丝规划未来时也总是忽视奥格的存在,这也令她深感不安。
“这是我们大家送你的礼物,”琼从卡车上下来时说,“每一个人都凑了份子。”
“噢,这……这……”爱丽丝结巴了,“这太棒了,琼。大家。非常感谢你们每一个人。”
琼和她对视。“这是什么呢?”她指着甲壳虫问道。
“你不会相——相信,”爱丽丝结巴地说,“奥格为我存钱买了这辆车。”
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奥格,”她哼了一声轻蔑地说,“你送爱丽丝的礼物真是不可思议,你自己都还买不起车呢。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是多么幸运啊!这样吧,爱丽丝可以开这辆莫里斯,奥格,你就自己留着那辆大众吧。两个人都有车了。”她拍了拍手。“好了,坎迪一上午都在准备一场不折不扣的盛宴……”
“是啊,”特威格匆忙走上前极其大声地喊道,“是啊,大家,我们去吃饭吧。”
当一群人走向小道时,特威格侧身接近了爱丽丝。“给她留点面子吧,”她谨慎地说,“她为了这个惊喜准备了六个月,现在她只是有点措手不及,仅此而已。”
爱丽丝强迫自己点头。可是为什么总是和她相关呢?她想放声叫喊。
奥格走到爱丽丝身边时,她根本无法和他对视。他拿起她的手,紧握了一下。他一直这么握着,直到爱丽丝抬头看他才松开。尽管她知道他一定受了屈辱,可他还是冲着她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她也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爱丽丝和奥格吃完一顿弥漫着紧张气氛的早午餐后从房子里溜出去,奔向河边。他们坐在河岸上。她用野花做了一条链子。他用衬衫擦了擦白色的河石,然后抛出去,石子打着水漂掠过河面。他一直斜眼瞥她,她察觉到其中的强烈情感,但她做不到开口说话。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如何为琼的行为道歉。如何为没能站出来支持他和他的礼物而道歉。如何为没能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而道歉。最终,他打破了沉默。
“她为什么能为所欲为,这样对待你。你就像是她花园里的某朵花,她说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奥格说这番话时没看着她。
爱丽丝把菊花的茎都打结在了一起。
“有时候是有这种感觉,”她说,“好像我是她温室里的一颗种子。我永远不能超越她的保护伞。我的未来已经写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
“感觉我的命运已被决定。你知道吗?就像现在,我生活的地方是我将来不能离开的地方。”
“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他研读着她的表情。
她哼了一声说,“你知道我不想要。”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事,我给你准备了另一份惊喜。”
奥格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折角的明信片,递给了爱丽丝。她接过来后认出来上面的场景是他讲过的一个故事。关于玫瑰谷。
“惊喜就是,等明年你十八岁了,我们会有足够的钱买机票。”他用拇指搓着她的无名指,把温暖传递至她的心田。“我们可以先飞去德国,再坐火车去索非亚[1]。我们能在星空下露营。喝着rakija保暖,在祖母的花园里摘梨炖着吃。我可以种植玫瑰,由你去市场里兜售。我们可以成为不同于现在的人,过上不一样的生活。我们可以在一起,就我们俩。”他用双手握住她的双手。“爱丽丝。”他盯着爱丽丝的脸庞,想获取她的答案。
爱丽丝渴望去那一片被雪覆盖的土地,那里有堆满了圆石头的城市,有在国王尸骨的滋养下盛放的玫瑰园,她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明白为何奥格一直在笑,直至她意识到自己在点头。
“好,”她在他靠近时说道。“好。”她对着他的耳朵笑着说。他怀抱着她,略微有些颤抖。阳光洒下来,爱丽丝的脸上出现了斑驳的暖光。奥格吻了吻她的前额,再吻了吻她的脸颊,又吻了吻她的双唇。他报了一串他们会去的地名和他们在新生活中会做的事情。一起。
坎迪收好了最后几只早午餐餐盘,给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她边喝边看着女人花们在花田里到处转悠,寻找新开的花朵。她们的交谈声和嬉笑声和往常相比减弱了不少。桑菲尔德被笼罩在一片冰霜之下。早午餐过后,奥格和爱丽丝偷偷溜走,自以为没人注意到。琼怒气冲冲地走进工棚,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特威格去了花苗房,她要照看那一盘盘沙漠豌豆花。坎迪用钢丝球刷洗着餐盘,洗得指节生疼。
不能再忽视这个事实了:爱丽丝的童年早已远去。特威格、坎迪和琼都不再提及想在爱丽丝深邃的眼神里找寻阿格尼丝的那种希望和克莱姆的那种野性是多么困难。有时候,当爱丽丝在房子里或花田中经过坎迪身旁时,坎迪的本能反应就是仰望天空,寻找烟的痕迹,她发誓自己能闻到有东西在燃烧的味道。
尽管坎迪在克莱姆带着阿格尼丝离开后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她也从来没有违背他们的誓言。她就在那里,她的生命和他的缝在了一起,只不过现在是通过他的女儿来实现的,而她很快就成长为一个拥有自己思想的女人。一个看似没有遗传到克莱姆恶魔那一面的女人,一个看似打破了桑菲尔德命运的女人。这是坎迪从来都没能驾驭过的事情。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咽下苦味的咖啡时脸上露出了诡谲的表情。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但在她心里自己仍是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她在枝条堆成的小房子里和一个再也没回家过的幻影捆绑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之时,爱丽丝从河边一路奔回家。她的指尖兴奋不已,想要赶快拿起笔和日记本。她该如何记录这一天呢?一切都如此美好:钩粉蝶抖着黄色的翅膀在灌木丛和花丛中翩翩起舞,被她的脚步压碎的桉树叶使空气中充满浓烈的柠檬味,还有那金黄色的阳光。奥格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我们可以成为不同于现在的人,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她奔跑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全是琼的面庞。如果她离开了桑菲尔德,琼将何去何从?内疚感拼命压迫着她的肋骨。
爱丽丝放慢速度以调整呼吸,她也想推开脑海中浮现的琼的脸庞。当她再次提速时,她的心跳和脚步又同步了。
【注释】
[1]保加利亚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