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苦豌豆
Daviesia ulicifolia
澳大利亚全境
花语
不同寻常的美
多刺灌木,有鲜艳的红黄色蝶形花冠。
花盛开于夏季。松土后,易通过种子繁殖。
种子可保持多年的活性。
其通体遍刺的特征使其在园艺栽培中并不受欢迎,
但为小型鸟类提供了免受捕食的避难所。
爱丽丝站在后门阳台上,看着花田上方的天空在傍晚逐渐变暗。她把脸埋进围巾的褶皱里。已经二十六岁的她还像九岁时那样害怕暴风雨。
对于桑菲尔德的每个人而言,二月是一个浮躁的月份。酷暑天里从西北方向刮来的风暴会带来浩劫,可能会掀翻花田,撞破拱形温室,摧毁蔬菜园。干热与狂风相伴的日子几乎让人难以忍受;它们搅起了早已被遗忘的事情,唤醒了沉睡在无人记得的角落、梦境和未读完的书本里的过往伤痛和未能诉说的故事。酷热难耐的夜晚里充斥着噩梦。到二月中旬,每一个在桑菲尔德的女人都有过惴惴不安的感觉。
对于爱丽丝来说,最糟糕的事情便是穿过花田的大风,它仿佛怒吼着她的名字。反复无常的天气总让她想起决定她命运的日子,她在那天偷偷溜进了爸爸的木棚。
她摸出了工作服里面的坠子。模糊的相片里,妈妈的双眸直直地看着她。爱丽丝仍能记起它们的色彩:它们在光线下变着色;它们在妈妈讲故事时闪烁着光彩;妈妈在花园里采摘花朵时,它们很遥远。
爱丽丝看着花田随着风浪摇曳不止时踢了踢靴子。她告诉自己,她永远不会离开桑菲尔德,这里是妈妈受到保护、寻得慰藉的地方,这里是她学习花语的地方。这里也是她的父母相遇的地方,爱丽丝也愿意相信,他们一度像她爱着奥格那样深爱对方。
爱丽丝现在已经可以本能地不去想奥格了。她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么多的如果。如果他没在河边露面的那晚,她去找他会怎么样?如果她自己去了玫瑰谷会怎么样?如果她找到了他会怎么样?如果他们制定了全新的计划会怎么样?如果她在海外的大学念书,比如书中写的全是蜜色砂岩建筑物的牛津大学,而不是在琼的餐桌边通过函授的方式上课,又会怎么样?如果她在十八岁那年拒绝了琼,不同意接管桑菲尔德会怎么样?如果她从未进入过爸爸的木棚会怎么样?如果她的妈妈离开了爸爸,在桑菲尔德和坎迪、特威格还有琼一起抚养爱丽丝和弟弟会怎么样?
如果,如果,如果。
爱丽丝看了下手表。琼和几位女人花昨天去市里的鲜花市场了,她们下午就该回来了,但要是爱丽丝帮她们卸货的话,她就会赶不及去邮局了。圣诞节过后生意就恢复正常了,有一箱箱的邮寄订单需要寄送,琼做的首饰一直都很抢手。
爱丽丝从房内穿过,在前门戴上了亚古巴帽。最底下几级台阶上扬起了漏斗形的赭色尘土。她慢慢地推开了纱门。
“尘卷风。”她轻声说道。
卷起的尘土约莫有男子的高度和宽度,摇摆了一阵后就散落了。爱丽丝用力呼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二月正是过往被吹回来的时候,到处都是鬼魂。
她爬上卡车,车内的平静让她安心。她瞥了一眼乘客座,期望哈里能陪伴在侧。哈里已经离世了,当爱丽丝仍在试着习惯它已不在的这种空虚时,琼开始明目张胆地从威士忌酒瓶那里寻求慰藉,肆无忌惮。
哈里的死是让琼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琼年纪渐长,她越来越容易被激怒,就连最微小的事情都能让她发作,比如信件到了,西风刮来,或是库塔曼德拉金合欢开花了。爱丽丝有时候还能听见她咕哝克莱姆的名字,她也开始只用表达失去和哀悼的花来做首饰了。琼的双眸越来越频繁地盯着远处爱丽丝看不见的东西。她在怀念什么呢?她最终还是为爱丽丝的爸爸感到难过了吗?每次爱丽丝想着要问琼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总觉得还是保持沉默更容易些。沉默,还有鲜花。有时候她会在琼的工作台上放些花。比如一把淡紫色的仙女花:我能感到你的好意。琼则总是把回复放在爱丽丝的枕头上。比如一束金丝百合:你给所有人带来快乐。
爱丽丝坐在卡车里,看着树皮斑驳的桉树、房子、被藤蔓覆盖的工棚、小麦色的草地、在岩石缝隙间生长的野花。桑菲尔德已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花语也成了她最依赖的交流语言。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天色渐暗。爱丽丝开车离去时通过后视镜看着桑菲尔德渐行渐远。
爱丽丝停车卸下邮寄订单的箱子,此时雷声轰鸣。她把货推进了邮局,又取了邮件。当她出来时,午后的光线已变成怪异的绿色。一道闪电劈来,爱丽丝赶忙跑进驾驶室。她发动了引擎,为了摆脱内心的不安,她翻了翻那一叠邮件:银行对账单、话费单、发票、垃圾广告。还有一个手写的信封。是寄给她个人的。爱丽丝翻到背面,寄件地址是保加利亚的。
她撕开了信封。她飞快地扫着用黑墨水写的潦草字迹,每一眼也就看进去三四个字。在信的末尾是一个名字,是他写的。奥格。
她回到信的开头,强迫自己一字一字慢慢地读。
Zdravey[1]爱丽丝,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曾有多少次尝试给你写这封信了。可能我之前写的信能填满一个盒子,信里面的内容全都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你的事情。不过这句老生常谈的话很有道理:时间是愈合所有伤口最好的药。现在看来,时间已经足够久了。这封亲笔信,我会寄给你。
老实说,自我们本该在河边见面的那晚以来,你一直在我的心里。我在网络上看到你已经接管了桑菲尔德,生意在你的打理下日渐兴盛。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看你更新的个人信息。我可以从你的眼神里看见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是不同的人了。我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我目前和我的妻子,莉利亚,一起在索非亚生活和工作。五年前,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做伊娃。她很像你,我们儿时的那个你。她很活泼,喜爱冒险,异想天开,生性敏感,而且她也喜欢读书。尤其是童话故事。她最喜欢的是一则著名的保加利亚童话,它讲述的是一匹善良、天真的狼与一只无耻、狡猾的狐狸的故事。故事的寓意是诡计多端的人总是会利用你的弱点伤害你,假如你允许他们这么做的话。伊娃一次又一次地要我为她读这个故事。我读了很多遍,只要还能坚持下去就会一直读。她每次都会为那匹狼哭泣。她总是问我,狐狸其实很狡诈,为什么狼总是看不清这一点。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这么多年,我现在终于能写信给你来合上这个伤口了。我希望你能快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祝愿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照顾好自己。在桑菲尔德要当心。
Vsichko nai-hubavo[2],爱丽丝。万事胜意。
奥格
爱丽丝用力地咬了咬下嘴唇。她扔下信,靠在方向盘上看着闪电穿透暴风云散开。一群凤头鹦鹉站在一棵银绿色桉树的顶端尖叫不止。前方通往城外的路召唤着她。她多么渴望知道那条路能带她去哪里。如果她当时沿着这条路走,没有停下来会怎么样?未实现的梦想给她带来不少负担,它们压在她胸间,她沉重地叹了叹气,重量又把它们压扁了。她想象着它们像压花一样,每一朵都在盛放时被压得变了形,成为一个纪念品。她重重地拉上车门,抹去了泪痕,发动了卡车。事实是她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没有去找奥格。怪自己在有机会的时候没离开。她为什么留下来了?这是她注定的生活,全身心地投入对这片土地的照料。这片土地生长秘密和鲜花,这片土地是她有朝一日会拥有的,可这片土地她一点儿也不想要。
她又拿起了他写的信,略读这些文字时她发出了悲痛的叹息。
我可以从你的眼神里看见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是不同的人了。我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爱丽丝把油门踩到底,直到轮胎压过一块块石子,她才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突然心血来潮,没有开车回家,而是顺着主街去了相反的方向。她在一条几乎被灌木丛遮蔽的土道前猛地打了左转。桉树道上杂草丛生,她一直往前开,开到了奥格之前住的房子。她已经八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爱丽丝开到空地上时,已经透不过气来。她跳下车,走进了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天空下。奥格尼安色的玫瑰吞噬了整座房子。它们从各个面向上攀爬,覆盖了墙体和屋顶。爱丽丝目之所及之处,野生的灌木丛都盛开着鲜花,房子被笼罩在一片玫瑰火海之中。花香扑鼻,简直让人受不了。
爱丽丝大喊着他的名字,明知不会有人应声。风打在她的脸上。她来回踱着步。八年来,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全心做什么。他用了八年时间才写信给她。可是,他仍旧没能给出答案。为什么那晚他没有来河边见她?他遇上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他等了这么久才来联系她?为什么他没有勇气告诉她?他怎么能忍受和另一个女人过着他们一起规划的生活?为什么他的信里有那么多篇幅是在告诉爱丽丝他的女儿最喜欢的童话故事?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安好。这些年来她在网上搜索过他的名字,不过毫无音讯。对于爱丽丝来说,奥格好像是她想象出来的人。
狂风折断了玫瑰,花朵散落在爱丽丝脚边。她捧起一把花瓣,又把它们撕成碎片。她冲向被玫瑰包裹的房子,撕扯藤蔓,任由自己被刺割伤。她撕着,扯着,哭着,陷入一阵充满愤怒、悲痛和羞辱的狂暴之中。
一阵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爱丽丝呆呆地站着,慢慢恢复了知觉。她奔向卡车时已浑身湿透。雨水重重地落在挡风板上。她坐在车里调整呼吸,透过雨刮器看着这座房子。一道闪电击中了附近的灌木,桉树的一根大树枝被击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爱丽丝尖叫着调转了车头。她开车离去,湿漉漉的肌肤上沾着玫瑰花瓣。
爱丽丝回到桑菲尔德时,大家都手忙脚乱地忙着防护房子、宿舍和工棚,用绳子把东西拴好,把所有不能拴的都运到室内。雨已经有些小了,而大风仍旧横冲直撞。爱丽丝冲过狂风,奔上了通往阳台的台阶。
“发生什么事了?”爱丽丝问琼的时候挡住了肿胀的双眼。
“暴风雨,”琼喊道,“我们都从市里赶着回来了。天气预报说暴风雨会带来气旋洪水。”
“洪水?”爱丽丝担心地望着花田。
“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们得行动起来了,爱丽丝。现在就行动。”
暴雨没有减弱。她们奋力防护农场,但要在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中保护花床不受破坏,其实很难。太阳下山后不久,电力就中断了。宿舍窗口透出了灯笼和蜡烛的光亮,厨房也是如此。坎迪、特威格、琼和爱丽丝在餐桌上吃着剩下的咖喱木薯,还是坎迪在野营瓦斯炉上重新热过的。
“你还好吗,小甜心?”坎迪说着递给爱丽丝一碗切碎的香菜,“你都不说话。”
爱丽丝挥了挥叉子拒绝了。“只是想着暴风雨。”奥格的话萦绕在她心头。他女儿喜爱的那则童话故事让她感到焦虑。她沮丧地把餐具丢在桌上,没想到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抱歉。”她说着用手指按压太阳穴。大风从门底下灌入,也撞击着窗户上的玻璃。暴风雨愈渐加强。桑菲尔德陷于危险之中吗?“天哪,我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爱丽丝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她站起来,来回踱步。
“爱丽丝?”琼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怎么了?”(https://www.daowen.com)
“没什么。”爱丽丝冷冷地回了一句,拒绝了琼的关心。在泪水喷涌而出之前,她紧紧闭上了双眼。她试图忘记火一般的玫瑰覆盖着奥格家房子的画面。
“不只是暴风雨,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爱丽丝。到底怎么了?”特威格问道。
爱丽丝想起了倒在奥格家土地上的大树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脱口而出,“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什么?”琼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知道。我就是,我不……”爱丽丝摇着头说。“抱歉。”她吐了一口气,稍闭了一会儿眼睛。“我今天出乎意料地收到了一封奥格的信,我很难过。”她抬头扫了一眼。坎迪的眼神在特威格和琼之间游走。特威格则冷静地看着爱丽丝。琼的表情难以捉摸。
“他说了什么?”特威格放下了叉子。
“没说多少,”爱丽丝摇着头说,“就说他想和我合上‘过去的伤口’。他已经结婚了,也有了孩子。他希望我能‘过上幸福的生活’。”爱丽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没说为什么把我抛下,也没说他为什么走了。我就是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急促。“我不知道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我归属于哪里……”她的声音渐渐减弱。“现在又有该死的洪水来了,我很害怕。没有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我们失去了这些花,又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有更多的交流?关于任何事?任何一件我们不和对方谈的事情都让我感到难受。我想知道一些事情。每次快接近真相的时候,我都想有一场真正的对话,而不是收到一束花。我想知道,琼。”她面对着奶奶乞求道。“我想听你告诉我。所有事情。关于我父母的事情。还有我从哪里来。我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的声音在失意中又减弱了,她的手在空气中打着空圈。“等待的感觉,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事情。你说过假如我找回了声音,琼,你会找到答案……”她的双肩绝望地耷拉下来。
琼的颧骨上出现了阴影。“爱丽丝,”她说着站起来向她走了一步。爱丽丝充满希望地盯着她的眼睛。外面的暴雨在怒号。
“我哪里也不会去的。你有我。”琼小声说道。
失望刺痛了爱丽丝。“这就是你对所有问题的回答,不是吗?”她无情地说,“不要管这些了,因为我有你。”看着她的话化作锋利的刀刃刺向她的奶奶,爱丽丝退缩了。“对不起,”她恢复了镇定后说道,“对不起,琼。”
“没事,”琼咕哝着,“没事,你是该生气。”她叠好餐巾,离开了厨房。不一会儿,特威格也往后挪了椅子,跟着出去了。
爱丽丝双手掩面。琼只是想要照顾她。为什么自己不能任由她这么做呢?但这又让她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琼不能告诉她想知道的一切呢?在这一点上,为什么奥格也做不到呢?既然他已成家立业,而且在八年后费了这么大的劲给她写信,为什么他还要对她隐瞒事实呢?
坎迪开始收拾桌子。
“对不起。”爱丽丝又说了一遍。
坎迪点了点头。“这也不是谁的错,小甜心。每个人都有伤心事。这里也一样,一直如此。我们的鲜花就是因此生长的。”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餐具。“有许多事情在琼的内心纠缠在一起,我想她是不知从何说起。”
爱丽丝略带牢骚地说:“如果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说起呢?比如从‘爱丽丝,你的父母是这样相遇的’,或是‘爱丽丝,这就是为什么你父亲离开了’,或是‘爱丽丝,你的爷爷曾经是这样的’开始说起。”
“我懂了。不过,她可能觉得如果她讲了一个故事,她就得继续说与之相关的十个故事。拔起一条根就会让整个植株处于危险境地。她一定是被这种想法吓到了。你能想象吗?在这种情况下,假如你是像琼这般喜欢掌控的人?”坎迪在门口停了一下,一只手拿着一把叉子,另一只手提着煤油灯。“当你很想告诉别人那些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情时,你背负的压力会让你感到很难受,但这意味着你不得不进入内心,在不愿碰触的地方找那个故事,而你偏偏又十分清楚自己根本无法改写它,这又会让你吓得要命。”
“可这样又把我置于何地呢?我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不愿告诉我家族的事情。我只能得到一些二手的消息,我很珍惜你和特威格,甚至是奥格告诉我的有关这个地方和我父母的一切故事,但这和从琼那里听到不一样。你们的故事和她的不同。”
“是的,我们的故事不同,”坎迪说,“但就像我一直和你说的那样,你至少知道一个故事了,小甜心。至少你可以得知自己从哪里来。不要忽视这份礼物——”
“我没有。”爱丽丝打断她,努力想保持声音的平稳。“我知道你是好心的,坎迪。让我对已经知道的故事报以感激之情,以此避谈我不知道的那些故事,可是我觉得被这样的建议打发是很痛苦的。那些故事是琼在我小时候答应要告诉我的。可她从来没提起过。”
房间内充斥着暴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坎迪清了清嗓子。
“我对于奥格的事情感到很遗憾。”
爱丽丝没有应声。
坎迪走出房间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的光亮。
那一夜,爱丽丝辗转反侧,梦中一次次地出现了火海。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呼喊把衣服留在岸上的母亲。可一次又一次,那片火海不愿屈从。在烧焦的沙滩上,一匹狼和一只狐狸穿越沙丘,相互追逐,它们的尾巴都着了火。在浅滩,一个小男孩坐在一只纸船上,船已焦黑的边缘正在燃烧。爱丽丝醒来时一身冷汗,她坐起身。焦虑和疲惫砰砰地猛击她的太阳穴。她打开手电筒,下楼去泡茶。
她突然在门厅里站住了。厨房里飘出了一些声音,空气中满是威士忌的气味。爱丽丝小心翼翼地往厨房挪动。
“你已经快失去她了,琼。”特威格嘘声说道,“这是你想要的吗?你得告诉她真相。你得告诉她。”
“闭嘴,特威格。”琼含糊不清地说。
爱丽丝贴着墙悄悄靠近。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你他妈根本就不懂。你不过是又一个自以为知道所有故事就什么都懂的人。”
“我无法和你这样交流。你需要上床休息了。”
“我看得出来你有多爱她,你以为我对她的爱就很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她当成自己不能抚养的孩子吗?”
“说话注意点,琼。”
“嚯,‘说话注意点,琼’。”琼冷笑道。
爱丽丝站在门口。
“我救了那个女孩,”琼嘘声说,尽力地组织着语言。“我救了她。奥格只会偷走她的未来,伤她的心。我们此前都见过了,特威格。别说我们没有见过。那天我拨打了移民局的电话,这是我为她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琼的背叛带来的震惊席卷了爱丽丝全身,仿佛她的身体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宁愿在记忆中的那晚,她一直望着窗外而不是被这一刻的愤怒所支配。她记得自己冲进厨房时双眼燃着怒火,双手颤抖不止。她记得当特威格意识到对话被爱丽丝听见时,眼里闪现的恐惧和悔恨。她记得琼想保持镇定时脸上醉醺醺的笑容。她记得自己的大喊大叫。她记得特威格试图安慰她所做的努力。她记得琼的哭泣。她记得特威格告诉自己真相时悲痛万分的眼神。
“他被驱逐出境了,”特威格用颤抖的声音说,“他和博良娜被送回保加利亚了。”
爱丽丝强压着怒火,转身看着琼。“是你揭发了他们吗?”她尖声问道。琼抬起了下巴,眼神空洞。
“发生什么事了?”坎迪急忙跑进厨房问道,她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突然升高的肾上腺素让爱丽丝拂袖而去。她跑出厨房,上了楼,进了房间。她冲向自己的背包,把视线范围内自己在意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她跑下楼,推开了站在门厅里的女人们,一把拽走挂钩上的钥匙和帽子。爱丽丝推开了前门,又被强劲的风雨挡了回来。她踉跄了几下,极力保持平衡。特威格和坎迪求着她不要离去。下一个画面总是以同样缓慢和扭曲的形式在她脑中播放:她转身看了看她们写满了担忧的脸庞。在她们身后,琼在暗处摇摇晃晃。
爱丽丝狠狠地瞪了一会儿这三个女人之后,转身冲进了暴风雨之中,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雨刷器在倾注而下的大雨面前毫无用处。爱丽丝的卡车在泥泞、淹水的道路上打滑,她握紧了方向盘,手臂由于过于用力而抖动不止。她一直把油门踩到底,生怕自己会陷在路中,更怕自己失去了勇气掉头回去。
她打算直接穿过小镇,开过界牌、进入灌木林之后朝东行进。不过才开了几公里,她就猛踩了刹车,因为在车大灯的照亮下,她发现公路上的一个洼地已被不断上涨的洪水完全淹没了。河水暴涨。爱丽丝垂下了脑袋。花田会被摧毁;花床上的种子全都会被冲走。
她盯着后视镜中的一片黑暗。如果她不去东边的海岸,而是往内陆走会怎么样?远离水。她再次发动引擎。又过了一会儿,爱丽丝猛打方向盘,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往回开。在通往桑菲尔德的分叉路口前,她踩着油门的脚松了一些。她踩到底,把方向盘握得更紧,朝西边疾驶,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无论特威格和坎迪如何哭喊,如何恳求,琼都拒绝回到屋内。她在黑暗中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爱丽丝会回来的。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看,这样当她看见爱丽丝的车大灯时她就能站在那里迎接她。爱丽丝会回来的。然后琼就能解释了。
她体内的酒意逐渐散去;她开始感到刺骨的寒冷。又一阵大风袭来时,她跌倒了。前门打开,特威格冲出来,送来一件外套。
“起来吧,琼,”她大声喊道,想盖过狂风的呼啸声。“带着你的愧疚滚回房里来。”特威格把外套甩在她身上,把她扶了起来。
“不用。她会回来的,她到的时候我得在这里。”琼颤抖着说,“爱丽丝会回家的,那时我就可以向她解释一切。”
特威格怒气冲冲地盯着她看。琼已准备好听到她严厉的批评。
她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身体靠得很近,内心却互相疏远,直到后来特威格用手臂搂着琼。天空在哭泣,特威格转过身和琼一起面对猛烈的暴雨。
【注释】
[1]保加利亚语:亲爱的。
[2]保加利亚语: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