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丽花斑克木

17 丽花斑克木

Banksia speciosa

澳大利亚西部和南部

花语

我是你的囚徒

小乔木,叶片细长,具显著“锯齿”。

奶黄色的花穗全年开放,浴火后结籽。

花朵吸引着以花蜜为食的鸟类,尤其是那些吸蜜鸟。

爱丽丝整夜都在暴风雨中驱车前行。破晓时分,她在一个距离州边境不远的服务站停车加油。加满油以后,她把车停在了一棵桉树下面,头靠着窗睡觉。醒来后她发现炙热的阳光打在脸上,感到口干舌燥。她下车进了服务站,十分钟后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焦黑咖啡,一个盖了厚厚一层粉色糖霜的不太新鲜的小圆面包,还有一份地图。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咬了几口面包,剩下的全扔进垃圾桶了。她跟着指示牌往西边的高速公路开去,车轮在砂粒上飞速滚动,地图摊开在她身边的座椅上。除了面前的路,爱丽丝什么都不去想。她只允许自己专注于开车,开得离水越远越好。

随着她深入内陆,她觉得越来越干渴,车窗外的景象也变得越来越陌生。广袤平坦的黄色草地上布满了露头岩石和长满扭曲的桉树的河谷。爱丽丝偶尔也能看见农舍的瓦楞铁皮屋顶,或是立在嘎吱作响的风车旁的银色水箱。一切都被笼罩在宛如倒扣的碗一般的一望无际的蓝色苍穹之下。

在出来的第一天,她的手机就没电了。她懒得去包里翻找充电器。不管她开到哪儿了,只要累了,她就停在路边,锁上车门休息。深度睡眠,没有做梦。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看起来像雨后的野花一般在黄色尘土里欣欣向荣地生长。每当穿过这些小镇时,她就会停下来加油,买点沙拉三明治或是桃子罐头,直接用手拿着吃。有时候,她也会买一杯奶茶,在研究地图的时候喝。一个小镇的名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要到那里至少还得在酷热的阳光下再开上几天车,不过她没有因此放弃。到了下一个服务站时,她买了一个喷雾瓶,灌满了自来水,在之后的旅程中用来给自己的脸喷水降温。刺眼的阳光照射着她,毫无仁慈可言。

在路上的第三晚,太阳已经落山,而汗水仍然在她的脊背上流淌。爱丽丝在一个产矿城镇的市郊看见了一个闪着光的霓虹灯牌。她在这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停了车,加钱开了一间带有小厨房的空调房。附近的便利店里有薄饼粉。于是她买了一盒薄饼粉,一块黄油和一罐金色糖浆,靴子都没脱就开始做煎饼。她只穿着内裤,四肢摊开躺在印花涤纶床罩上,把薄饼撕成一条一条的,抹上大量的黄油和糖浆,然后享用这一叠薄饼条。此时,咔嗒作响的组合柜里散出了强劲又难闻的冷气。有线电视上二十四小时播放的电影像摇篮曲一样催人入眠,爱丽丝又睡着了,不受梦境困扰。

第二天早上,爱丽丝把房间钥匙留在书桌上,出去时带上了门。旭日才刚刚升起,可热腾腾的雾气也已经生成了。起初,她以为是眼前产生的错觉,但她又四处看了看,停下了脚步。前一晚,她在黑暗里没有发觉土地的颜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尽管她曾听人们说起红土中心[1],可这并不是她所以为的红色,而是更接近于橙色,像铁锈,像火焰。爱丽丝有些不知所措,便闭上了眼睛听声音:有鸟儿的歌唱声,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有沙漠之风的呼啸声,还有轻轻的汪汪声。她睁开双眼四处看。她走向卡车,寻找汪汪声的源头。

一只黄褐色的小狗蹲在附近的灌木下,它的背中间有一块白毛。爱丽丝扫视了一圈。停车场里只有她的车,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两个方向也都没有车驶来。小狗又汪汪叫了。它没有戴项圈,身体两侧少了几簇毛。爱丽丝检查它的身体时,几只跳蚤蹦出来,又躲到了白毛里面去。这条小狗看起来没有主人,就算有的话,主人也不关心它。爱丽丝看了看它的尾巴那边,是条小母狗。她用一只手臂抱起它,打开了车门,把它放在乘客座上。爱丽丝和它相互盯着看。

“你觉得皮平这个名字怎么样?”爱丽丝问道。小狗喘了喘气。“太正式了吗?”爱丽丝发动了车子,转向上了高速公路,跟着指示牌朝着她在地图上选定的小镇进发。

“好吧,那就叫皮皮好了,”她说,“还有不到半天的路程。”

阿格尼斯布拉夫[2]小镇坐落在高耸的红色岩石露头的山麓,小镇也因此而得名。主街两旁是一排排树皮斑驳的桉树,点缀着刷了糖渍杏仁颜色的维多利亚式店面。街上有一家报社,几家沙漠画廊,一座图书馆,一些咖啡店,一家杂货店,还有一个加油站。爱丽丝停在了加油站准备加油,她在清理乘客座时,皮皮叫唤起来。它的尿液里有血。

“噢,皮皮。”爱丽丝说。小狗呜咽着。

爱丽丝赶紧跑进加油站,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是用潦草的字迹写的一些提示。她全速前进,祈祷着油能支撑车子开到最近的宠物诊所。

爱丽丝用拳头不断敲着诊所的门,皮皮在她怀中哀嚎。她把手窝成杯状,放在眼睛上,透过玻璃仔细看,看到一只钟挂在墙上,指针显示现在是一点过了三分钟。门上的牌子写着诊所在周六一点关门。今天是周六吗?她不知道答案。她一直猛敲着门,直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男人出现在接待台后面。他解了锁,打开了门。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请帮帮我。”爱丽丝恳求道。

她跟着他走进了诊所。他戴上了一副手套,从爱丽丝的怀中抱走了皮皮。他弯腰检查它身上少了毛的那块皮肤,用光照了照它的双眼,再照了照口腔。他起身时,神情变得严肃。

“你的狗患了严重的兽疥癣。”

“噢,它不是我的狗。我的意思是,它现在是的,我,我今早才发现它。我的意思是,我们发现了对方。在一个服务站里。”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最好洗一下手。”他更加温和地说,头冲着角落里的洗手池点了点。爱丽丝用温水洗了手。

“这就是那个气味的来源。”他说。

爱丽丝用纸巾擦手的时候茫然地望着他。

“你闻不到吗?”

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呃,没注意到。”

“这就是为什么它一直在抓痒。”

爱丽丝意识到他说的是对的。自爱丽丝发现它以来,它就不停地抓痒。“我刚才在它的尿液里也发现了血……”爱丽丝的音量越来越小。

“它有很严重的尿路感染,因此出血。它也发了高烧,一定是营养不良所致。”他把脱下的手套扔进了垃圾桶。“不幸的是,在这边走失的宠物很容易得这种病。”

兽医抱起了皮皮,把它放到一个空的笼子里。它立刻开始狂吠。

“嘿!”爱丽丝走上前去。

“它需要马上治疗,”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是在帮助它。”爱丽丝顿了一秒,后退了。皮皮夹着尾巴蜷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

他们来到接待台,兽医向爱丽丝询问了一些信息。

“我没有,呃……”她的声音又减弱了。

“你是刚到这个小镇么?”

爱丽丝点点头。

“是我理解的字面意思‘刚到这个小镇吗’?”

“是啊。”

“你是FIFO工人吗?”

她皱了皱眉头。

“也就是飞进,飞出[3]?”

她摇了摇头。

“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爱丽丝没有回答。他在记事本上匆匆写了些什么,把最上面的那张纸撕了下来。

“去布拉夫酒吧。找默尔。告诉她是我介绍你去的。”他把便条递给了她。

“多谢。”爱丽丝接过了便条,目光扫过信头。莫斯·弗莱彻。阿格尼斯布拉夫兽医。莫斯。她想起了桑菲尔德词典上的一页。苔藓[4]。爱无例外。她咕哝了几句告别语,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爱丽丝到了室外,干燥的高温像一堵无形的墙撞上来。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天空的蓝色像漂白过似的,空空如也,一望无际。没有丝毫河水或花香的迹象。她感到头晕,且心跳加快。

爱丽丝跌跌撞撞地朝卡车走去,被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压倒了。她努力尝试呼吸时伸手去够门把手,但没能抓紧。她的双手开始抽筋,手指内缩。记忆又开始涌现,大海和火的咆哮毫无差别。

她试着闭上眼睛。试着在惊恐中呼吸。试着在两眼一抹黑之前保护自己。

莫斯在关门前最后为动物们做了一遍检查。爱丽丝的小狗得到了治疗,已经入睡。他走出门,闻到午后的烈日下有很重的柴油烟气的臭味,还有隔壁快餐店里的外卖炸鸡的香味。这些气味提醒了他眼前的生活:又要独自在家度过一晚。

他穿过停车场,走向自己的面包车,注意到一辆亮黄色的卡车。爱丽丝·哈特,花语师。野花盛开的桑菲尔德农场。车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绕过车尾,发现了倒在沥青路面上的爱丽丝,她的鼻子在流血。(https://www.daowen.com)

莫斯冲到她身边,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她没有动弹。她的肌肤惨白得吓人。他探了探她的呼吸,摸了摸她的心跳,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力按下了拨往医疗中心的快捷键。他很谨慎,没有去动她。医生接了电话后,心跳加速的莫斯机械地回答了她的一系列问题。

拜托了,别再这样了。

爱丽丝在一条河上漂浮,而不是在一片火海中。这条河是由星星组成的。星星的光亮使她的肌肤呈现出银绿色。她躺着看星星从夜空中如雨点般落下,有些挂在了橡树最高的几处枝头,有些则卡在了她的睫毛上或是脚趾间。她吞下了几颗星星,甜甜的,凉凉的。她又揽了一满怀的星星,它们的重量之轻让她感到惊讶不已。她小心翼翼地用星星在身边摆了一个圈,在这个圈里不存在伤痛。

爱丽丝恢复意识时发出了噗噗的声音,以为自己要把吞下的星星吐出来。

“奥格。”她说得很含糊。

“是啊,爱丽丝,你会觉得有些晕眩无力[5]。小心点。”

爱丽丝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朝她微笑着,两只眼睛里闪着光。这个感觉搅动了她的记忆。她在一个白色房间里,躺在一张病床上。她的手臂上有个枕头。她退缩了一下,别过头去。在她的床边,有一个坐得直挺挺的男人正盯着她看。他举起了自己的手。爱丽丝也举起手指挥了挥。是那个兽医。他是那个兽医。莫斯什么的来着。爱无例外。

“你正吊着盐水呢,爱丽丝。你脱水得厉害。我们经常遇到不适应沙漠高温的来客出现这种情况。这可能是你晕倒的原因。”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上绣着基拉·亨德里克斯医生的字样。“现在问一些常规问题。你们家族有出现过低血压吗?”

爱丽丝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那么焦虑或者惊恐发作呢?”

“在我小时候有过。”她静静地回答。

“是由什么引起的?”

是刮来的风?是看见一朵花?是梦里挥之不去的火焰?

“我不清楚。”爱丽丝答道。

“你现在有在服用处方药吗?”

爱丽丝再次摇了摇头。

“你很幸运,鼻子没有撞断,而且很快就能康复。眼下,你要多休息,多吃流质食物。如果出现任何不适症状,来找我复诊。莫斯说你今天刚到我们镇上?”

爱丽丝点了点头。

“你住在哪里?”

爱丽丝瞥了一眼莫斯。他与爱丽丝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后开口说话

“在酒吧,医生。酒吧的一个房间。”

“嗯,”医生也再次开口。她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转身看着莫斯,挑了下眉毛问,“借一步说话?”

他们在房间的对角商议。爱丽丝斜眼瞥了一下他们。基拉医生看起来异常严肃,而莫斯的脸上写着吃惊。

“很好,”基拉医生愉快地结束了对话。她回到爱丽丝的床边。“我们现在把点滴从你的手臂上取下来吧,爱丽丝,你可以走了,再见。记得吃些点心,多睡觉。”

爱丽丝点了点头,眼睑低垂着。

莫斯打开了面包车副驾驶座一侧的门锁,扶着车门,等没精打采的爱丽丝爬上去之后再关上。车内一尘不染。后视镜上面挂着一棵卡纸做的树,散发着类似桉树的气味。

他们一路上很安静。莫斯清了嗓子几下。

“我,呃,关门后在停车场发现了你,”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她,“我没有挪动你,我打了电话给基拉医生,她来了之后把你搬上了救护车。我开着自己的面包车跟在后面。”

爱丽丝一直目视前方,脑中过了一遍他发现她失去意识的画面。一种深深的羞愧感让她的眼眶发热。你不能现在哭。

“我们到了。”莫斯说着在诊所门前停了车。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她的卡车钥匙。“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手里拿着这串钥匙。”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好像他要为她的昏厥负责一样。

“多谢,”她静静地回答,“你做的一切。”爱丽丝拿走他手里的钥匙时注意到他的手缩了一下,是钥匙锋利的边缘划痛了他的手指。“抱歉,”她小声道歉的时候用双手捂住了脸。她叹了口气,对自己摇了摇头。“多谢。”她又说了一遍,下车走向自己的卡车。看到车门板上的字时,她突然停下了。那行字完全暴露了她试图丢弃的一切。

爱丽丝·哈特,花语师。野花盛开的桑菲尔德农场。

“那么,呃,爱丽丝?”

她转过身来,想挡住门上的字不让莫斯看见。

“你会没事吧?”

“会的,”她点点头说,“多谢。我会在酒吧开一间房。”

他看向别处,又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基拉医生问我能否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留意你的状况。”他清了清嗓子。“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爱丽丝挤出了笑容。“休息,流质,食物。我肯定能应付的。”她只想爬到床上,把床罩盖在头上,不再出来。“不过还是谢谢。”

“是的。好吧。”又是一个很长的停顿。“对了,酒吧的默尔有我的电话,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的话。”他说着发动了面包车。爱丽丝点了点头,看他开走后舒了口气。

她上了自己的卡车,直接开去了加油站。加满油后,她在站里的架子上搜寻润色漆,找到后便在货架前停了下来。这里只卖青绿色的。她提了一桶,拿了把刷子。她走向收银台时,一个摆放着鲜艳贴画纸的柜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了一包,结账离开。

在酒吧的停车场里,她拿着刷子和漆,带着怒气走向自己的卡车。在沙漠中部的第一天,爱丽丝在渐暗的光线下用青绿色的漆遮盖了她曾经是谁、从何而来的信息。

爱丽丝到酒吧的时候默尔不在。一个口音很重的年轻女孩帮她办理了入住。她不减热情地介绍着晚餐菜单,爱丽丝假装听着。这个女孩的前臂内侧刺了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点缀着小星星。来到一个远离自己所知、但愿意前往探索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不带任何目的,只是旅行,收集生动、有意义的经历,把它们永久地留在自己的肌肤上,会是什么感觉?地图上的每一颗星都像在嘲笑着爱丽丝。我没有去过那里。我没有去过那里。我没有去过那里。

“小姐?”女孩露着灿烂的笑容,在爱丽丝面前挥了挥菜单。

“不好意思,”她摇了摇脑袋,“我能点餐到自己房间吗?”

“付小费就可以。”

爱丽丝点餐后就背着包上了楼,打开房门,进门后就锁上了。

她坐在床上,解开了靴带,侧身倒在了枕头上,让压在胸间数日的泪水释放出来。

【注释】

[1]位于澳大利亚北领地,拥有卓绝的沙漠平原景观、风化的山脉、岩石林立的峡谷等自然景致。

[2]布拉夫意为峭壁。

[3]即FIFO的全称,指澳大利亚采矿地区的一种常见用工模式,只需要工人来到某地暂时工作,而不安排他们及家人在此处永久居住。

[4]莫斯,Moss,作植物名时为苔藓。

[5]“奥格”(Oggi)和“晕眩无力”(groggy)的读音相近,易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