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蜂蜜银桦
Grevillea eriostachya
澳大利亚内陆
花语
先见之明
Kaliny-kalinypa是一种株型披散的灌木,
灰绿色的叶片呈长披针形。
花呈明亮的绿色、黄色或橘色。
通常生长于红壤沙丘上。
花中富含似蜂蜜的花蜜,可从花中吮吸而出,
是颇受阿南格族孩童喜爱的大自然的馈赠。
下午五点,屋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爱丽丝在厨房往窗外瞄了一眼,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辆公园小卡车里。她给皮皮弄了点新鲜的水,揉了揉它的耳后,抓着家里钥匙赶去前门。在傍晚的光线下,她的鞋踢起了一团团红色尘土。
“爱丽丝!”这个女人摘下了墨镜,像个老朋友一样和爱丽丝打招呼。“我是露露。”她的眼睛有着桉树叶子的颜色:浅绿色和榛褐色。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窄的皮圈,上面挂着星形的银色坠子。
“嗨,”爱丽丝上车时害羞地打了招呼。
“亲爱的,我们一起去看日落吧。”露露交谈自如,仿佛她们已经聊了一会儿天了。她踩下了油门,小卡车蹿上了有点坡度的土路,驶离了爱丽丝的家。粉色和灰色的凤头鹦鹉在她们头顶飞过。
“你是哪里人呢,爱丽丝?”
陨石坑耸立在她们面前,边缘镀上了金光。
“呃,先是住在东海岸,后来去了内陆,生活在一个农场里,到处流浪那种。”她吞吞吐吐地说。“你呢?”
“我是从南边过来的。来自南海岸,不是城市。”露露瞥了一眼,笑着回答。“所以,我们都是从海边来的女孩。”
爱丽丝点着头,没有说话。车子快速地驶过了一些沙丘和有着红沙与棕绿色灌木丛的隘谷。乘客座的后视镜已被红土覆盖。它火辣辣的颜色和到处附着的样子不知怎么地开始让爱丽丝镇定起来。她翻开了手心,看到细小的手纹里全都是红土。爱丽丝交叉双手,放在膝上。
露露把车开到了环路上。“萨拉建议我给你指一指谁住在哪儿,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毕竟你一个人都不认识。因此,我想我还是直接带你去最适合看日落的地方。”她凝视着几朵浮云下方的紫色光线说道,“应该是绝美的景色。”
远处出现了陨石坑的红壁。头顶是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声。闪光灯吸引了爱丽丝的目光。
“游客的班机,”露露说,“日落广场,亲爱的。”
爱丽丝看着在头顶盘旋的直升机。“日落广场。”她不解地跟着说了一遍。
停车场里停满了大巴、租来的小轿车、露营车和越野车。游客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照相机的咔嗒声、车子发动机的嗡嗡声,以及此起彼伏的轿车车门与露营车舱门的开关声极不和谐,愈发刺耳。露露把车停在了另一辆公园小卡车边上,打开了警示灯。
“欢迎你第一次欣赏Kililpitjara的落日。”露露下车时吹了个口哨。
爱丽丝开了车门,紧跟其后,不过突然停了下来。露露在和一个帽檐耷拉、戴着墨镜的管理员说话。
她的棉裙顿时显得有些单薄。她的双手交叉于胸前,她想穿露露身上男女皆宜的公园工作服和她脚上结实的工靴。尽管天气暖和,可爱丽丝还是打了个寒战。她试着看向别处,不去看他,不过露露让她没得选择。
“爱丽丝,这位是迪伦·里弗斯。迪伦,她是爱丽丝·哈特,我们的新同事。”
她硬是让自己抬头看他,看见他墨镜镜片里映出的自己很小。
“下午好,”他点头问好的同时举了一下帽子。“欢迎你来到仙境。”
她的体内泛起了一阵激动。她让自己保持冷静。“谢谢。”
“是第一次进入兔子洞吗?”迪伦指着人群问。
“是啊。我明天开始工作。”
“就让火光开始洗礼吧,”露露说。
爱丽丝挑了挑眉毛。
露露大笑。“别担心,亲爱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们都经历过这些。这里就是这样的。”
迪伦正准备接话时,一群游客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抱歉,请你们从栅栏后面出来。”他把跳过矮栅栏、踩着植物和野花拍火山坑的一群人赶了回来。当他回到爱丽丝和露露身边时,他特意站在了爱丽丝身旁,让她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古龙香水。
“有时候我在想,假如他们不拍这些照片,他们会不会甚至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他摇着头说道。
“每天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吗?”爱丽丝问道。
迪伦点点头。“日出和日落的时候总是这样。两年前,此处开始被各种旅游书列为‘一生必去的景点’。从那时起,来这里的游客数量就多了一倍。”他突然转向露露问道,“嘿,艾登告诉你昨晚的事了吗?”
露露像站岗似的站直了身体,摇了摇头。“我还没见过他,他值昨晚的日落班,我值今早的日出班。”她看了一眼爱丽丝说,“艾登是我的男友。”爱丽丝点了点头,她注意到露露声音里的些许紧张。
“哦,是这样的,”迪伦接着说,“昨天下午,鲁比巡逻快结束时走进陨石坑,发现一群minga离开了游览路线。他们在Kututu Kaana里面。她自然要求他们离开那些沙漠豌豆花,结果他们又搬出了那一套老掉牙的说辞:‘我们和其他人一样,也有权接触这些花。我是澳大利亚人,这个地方是你的,也是我的,你不能把我们赶走。’全是些屁话。鲁比只能联系艾登,请求支援。”迪伦摇了摇头说,“今早我去上班的时候,鲁比在萨拉的办公室,她肯定是在汇报这件事情。我听见萨拉说她的手被捆起来了之类的,提到了意外事件报告和公园工作人员会议。”
“天哪,”露露低声咕噜道。“你今天见到鲁比了吗?”
他耸了耸肩。“我猜她应该去了homelands。”
“我觉得也是。”露露点头赞同。
爱丽丝想听懂他们的对话。Minga?Homelands?迪伦和露露看着爱丽丝,像是才想起来她也在这儿。
“抱歉,”他说,“你现在还听不懂这些。”
“不过很快就会明白了。”露露斩钉截铁地说。
“好吧,”爱丽丝笑了。“你们提到的地方是哪里?”她问道。
“Kututu Kaana。就是陨石坑中心的那一圈沙漠豌豆花。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心脏花园。”露露解释道。
“心脏花园。”爱丽丝轻声说。
露露点了点头。“问题出在步行道上。这条道沿着陨石坑的边缘顺壁而上,通往一处游客观景平台,这是在此地被认为属于土著领地并交还后才建的。在平台上可以沿着步行道走进陨石坑,里面有一条已经存在数千年的小路通往沙漠豌豆花周围。在传统文化里,这是女人的典仪之路。阿格南族数年来一直要求公园不对游客开放这条小路。曾经有段时间双方已经在商谈这件事情了,不过自从游客数量激增以来,这件事就停摆了。”
“为什么呢?”爱丽丝问道。
“游客就是钱,懂吗?他们买门票进入公园,是想更靠近这些沙漠豌豆花。所以,进入陨石坑,通往Kututu Kaana的小道仍然开放。游客总归会摘一些花,作为纪念品带回家。只是,对于像鲁比这种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女人来说,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为每一朵花都是Ngunytju心脏的一部分。”
“Oong-joo?”爱丽丝重复了一遍。
“Ngunytju,”露露点头说,“意思是母亲。”
母亲的心脏。爱丽丝的胃开始翻腾。(https://www.daowen.com)
“最主要的担忧是对沙漠豌豆花造成的威胁。如果游客不停止采摘花朵,就会导致大量的根系被破坏。要是沙漠豌豆花的根被毁坏,那么这些花,也就是这个地方的心脏,会和这里的故事和人民一起被摧毁。”
爱丽丝试图不让充满热泪的双眼被发现。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变得如此沮丧。
“你明天入职培训的时候可以亲眼去看看。”迪伦说。
爱丽丝点了点头,看着一群又一群游客到达。有些人从大巴上蜂拥而出,有些人则喝着塑料杯里的香槟、吃着三文鱼烤面包片。各个家庭拿出了野餐的食物,放好了露营椅子,以此满足他们要在前排观看陨石坑的壁面随着落日变幻色彩的想法。情侣夫妻们坐在越野车顶,仰望天空。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的能量。静下心来,爱丽丝有一股想要大喊的冲动。专心。
在他们周围,沙漠木麻黄树细长的针状叶子在淡橙色的光线里摇曳。黄色的蝴蝶扇着翅膀飞舞在金合欢丛上方。陨石坑的壁面随着太阳下沉缓缓变色,从浅赭色,到火红色,再到巧克力紫。太阳滑落至黑暗的地平线以下,如同余火未尽的木块,闪着光亮向天空照射最后一缕光。这种广阔让爱丽丝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眺望大海的感觉。
她看着天空的时候,冷汗从她的肌肤里渗出。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指开始卷曲。她把双手藏在手臂下面,闭上了双眼。求求你了。她的呼吸变得短促无力。呼吸,她告诉自己。可是她的心跳无法减速。
“你还好吗?”迪伦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很远。他朝她走来的时候摘掉了墨镜。
接下来的这个瞬间成了爱丽丝会在脑海中慢速播放的一段记忆。镜头对着隐约闪现的金光移动,他身后的天空徐徐沸腾,而她肌肤边的空气干燥难耐,苍蝇像桑菲尔德的蜜蜂一般嗡嗡作响。金合欢树的沙沙声,脚下土地的呼呼声,仿佛她曾体验的一切感觉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与他的第一次对视而做的练习。这种感觉不是被施了法术,不像被卡车撞倒,不像触电,也不像小时候女人花们和她形容过的任何一种感觉。
对于爱丽丝来说,坠入爱河的感觉就如身体里起了火。这种感觉吞噬了她,不知为何,就好像她一直都认识他,已经寻找了他很久。
他在这里。
她在双膝瘫软、坠倒在地的那一刻凝视着他的目光。
一片光海在她的眼皮上泛起了涟漪。
爱丽丝,我就在这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眼睛聚焦出了露露的脸。
“萨莉?”爱丽丝问道。
“谁?”是他的声音。是迪伦。迪伦蹲在她身旁。
“爱丽丝蓝。”爱丽丝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她没事了,就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好着呢。”露露抱着爱丽丝的肩膀,帮她放松。
“慢慢来,亲爱的。”她把打开的水瓶递给了爱丽丝。停车场已经人走车空了。天空近乎漆黑。露露的小卡车照出一小片光亮,他们就坐在那里。
“你这可真是开了个好头,嗯?”迪伦问道。
窘迫感刺痛了她的脸颊。“抱歉,”她说。
他的脸上出现了微笑。“我想我们要时刻关注你了,爱丽丝·哈特。”
“你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露露皱着眉头问道。
爱丽丝记起自己早上在服务站吃了一个三明治。她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在我家吃晚饭吧。我们走吧。”露露扶爱丽丝站了起来。陨石坑的剪影在星空之下显现。爱丽丝环顾四周。这个地方没有人烟之后变得完全不同。她的目光和迪伦的对视了。
“你们两个回去没事吧?”迪伦的目光没有从爱丽丝的脸上移开。
“没问题。”露露肯定地说。她绕过小卡车去驾驶座那边。迪伦关上乘客座车门的时候碰到了爱丽丝的肘部。被他的手指触碰的那块肌肤立马燃烧起来。
“谢谢,”露露发动引擎时敷衍地说了句。
“照顾好她,”迪伦挥着手离开时喊道。照顾好她。一阵愉悦的感觉穿过了爱丽丝。她尽力让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追随他。
在她们开回公园度假村的路上,爱丽丝一直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谢谢,露露。”她悄悄地说。
露露伸了一只手过来,捏了一下她的手臂。“每个人刚到这里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点紧张。正如我说过的,火的洗礼,亲爱的。”
爱丽丝拿着露露给她的手电筒,从露露家出发回家。黑暗之中,露露站在屋后的栅栏前,看着手电筒的光线在连接两家的土路上越来越远。当爱丽丝挥舞着手电筒时,露露也打开了手里的手电筒,朝她挥了挥,直到爱丽丝关掉了电筒。露露穿过院子,进了屋。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艾登在里面洗澡。她收拾了脏乱的餐盘,倒空了底部有湿软酸橙片的科罗娜啤酒酒瓶,想等他洗完澡之后再开始洗碗。
晚餐没剩下什么东西了。露露用祖母的食谱做了墨西哥玉米鱼卷,祖母当初从墨西哥瓦拉塔港逃离包办婚姻时曾带着这个食谱走遍了全球。香料的秘方就是新鲜的可可粉。一直都是。甚至只有一小撮也能成。爱丽丝像条饿狗般把三盘食物都吃得一干二净,还喝了不少啤酒,直到她脸上出现了昏昏欲睡的笑容,她表现出的那种满足感是露露每次烹饪时都想尽力达成的。这不过是祖母教她的其中一样本事。
露露的预知力也是祖母传授的。就像我一样,她会这样意味深长地说。她们家族的女人有着传承了几代人的先见之明,比如能预见即将到来的危险,能看见隐藏的创伤,能察觉还未怒放的爱。信任自己,露皮塔,她的祖母曾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这么说。这就是我们为你取名为“小狼”的原因。你的直觉犹如星辰,能一直指引你前进。
祖母过世那年,露露才十二岁。此后,露露过度悲伤的母亲停止了传统的生活方式。她把家里的玻璃盖匣和念珠都清理了。辣椒巧克力没了,糖骷髅没了。火没了,香料没了。民间故事没了。帝王蝶没了。预知力也没了。可是,露露还是能预先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的母亲带她去城里看了医生。过度活跃的想象力,医生笑着说,还给了露露一些软糖豆,告诉她母亲带她去验光师那里配镜。露露按照吩咐戴上了眼镜。那些东西都消失了吗?她的母亲问着话的时候眼里充满了绝望。露露扶着鼻梁上的新眼镜点了点头。她此后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还能看见。她会整晚待在窗边,对着天上的祖母私语。
随着露露长大,她的预知力也增强了。听见某人的笑声,闻到雨水的味道,感知光线的洒落,看见一朵鲜花,露露的脑中闪现一扇窗帘被拉开的画面,这是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片段。别害怕,她的祖母告知她。这是你的天赋,露皮塔。
数年过后,露露的预知力没有消失,只不过大多数画面都没什么意义,比如一个奇怪的女人沿着沙滩奔跑、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坐在一只漂向海洋的纸船里、一屋子的鲜花被大火吞没,可露露体验的这些别人的经历和她自己的记忆一样生动。
在爱丽丝到来的三周前,露露在后院里把花苗栽在盆子里,可当窗帘被拉开、一群帝王蝶从她身边蜂拥而过时,它们的翅膀仿佛在她体内剧烈拍打,使她失去了平衡。那天下午,露露在爱丽丝家门口停车后上前仔细查看了爱丽丝卡车两边的帝王蝶贴纸,这时她听见了祖母的声音。Guerrero del fuego[1]。烈焰战士。露露从来都没能将预见的画面和一个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联系在一起,直到她遇见了爱丽丝·哈特。
“露?”艾登走到门厅,用毛巾擦着湿发。
“怎么了?”她转身看着他。
“我问爱丽丝安全到家了吗?”
露露点了点头。虽然露露常和艾登提起祖母,不过她从来没把自己的预见力告诉他,或者其他任何人。她曾经有几次试图坦白,不过总是没能找到令人信服的说辞,所以最后她就彻底保密了。因此,艾登以为露露的家族遗传头晕目眩这个毛病,就经常问她是不是需要足够的休息或多吃点东西让血糖升高。
他把毛巾挂在餐厅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走向橱柜。
“爱丽丝看起来很不错,”他说,“不过,听起来迪伦给她留下了一个不凡的印象。”他拿了一个红酒杯和他们昨晚打开的那瓶红酒。
“是啊,”露露表示赞同。她想到爱丽丝看迪伦的样子,担心在她全身蔓延开来。
“她知道他已经有女友了吗?”艾登倒了一杯红酒问道。
露露在洗碗,她往水槽里倒了很多洗洁精。“我不确定。”
“也许你应该提一提?”艾登问。
“这不是我该管的,亲爱的。”露露关上了水龙头,还是背对着他。
“我觉得这就是你该管的事情,亲爱的。”他回复道。露露的双手浸在满是肥皂泡的热水中,把一个餐盘洗干净了。要是过去的错误也能如此轻易地被洗去就好了。
“不过她看起来有点伤心。”他温柔地把露露推走,接着洗碗。他指了指那杯红酒。露露擦干手,抿了一口。
他们的对话暂停了。露露拿着红酒杯走到了后门,把手放在了门闩上。
“代我向你祖母问好。”艾登喊了一句。她冲他莞尔一笑。
屋外很温暖,有银色的夜光,有漫天星辰,有残月的柔光。远处的狗都在吼叫。露露坐在院子后面的沙丘上,小口喝着红酒。她捧起一把沙子,又让它们从指缝里流走。她的目光穿过沙漠木麻黄的廓影,落在了爱丽丝家亮着灯的窗户上。火焰在她的脑海里扑腾,以及有着火焰颜色的蝴蝶。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转身,直到她正对着迪伦的家。幽暗的房子在黑夜中无声无息地立着。阴暗处的动静吸引了她的目光。露露观察着,颤抖的手往嘴里送了一口红酒。他身上一直散发的古龙香涌入了她的感官。
【注释】
[1]西班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