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沙漠葵蜡花
Thryptomene masonneuvii
澳大利亚北领地
花语
热情似火
过去,阿南格族妇女会敲打pukara,
用木质的碗收集花中带着花蜜的甘露。
其学名Thryptomene源自希腊语,意为腼腆的、拘谨的。
这种灌木平常看起来相貌平平,但在春冬之季,
枝上会挂满中心透红的精致白色小花,
仿佛在揭开某个秘密。
爱丽丝的二十七岁生日正好在四天假期的中间。她没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包括露露在内。
她躺在床上仰望冬季的天空,在太阳升起并照亮红土之前认出变幻的色彩:海军蓝、丁香紫、蜜桃红、香槟粉。她开始整日整夜地亮着她的彩色小灯。她想起了在办公楼的员工餐厅里无意间听到的八卦:迪伦请假去看他的女朋友朱莉。这则消息给了她重重的一击,毕竟她前一天在Kututu Puli和迪伦见面的时候都没听他提起过。
爱丽丝在床上靠着。她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汇成一缕缕烟。皮皮惊惶地下了床,挠着门。
“只为了你,皮皮。”爱丽丝咕哝了一句,拖着身体给它开了门。她打开暖气,等待热气汇聚的时候不断打颤。
皮皮返回房间舔了一下爱丽丝。爱丽丝点了点头。
“生日饮品是个不错的想法。”
她进了厨房,热了一罐牛奶,倒了一半到碗里给皮皮,把另一半倒进马克杯里冲泡浓缩咖啡。她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快步回到了床上。皮皮跟在后面,舔着牙床上的牛奶。
爱丽丝靠在枕头上。她喝了一小口咖啡,翻开了书,不过外面的花花世界让她分了心。昨夜的霜在葵蜡花上化开,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天空是青瓷色的,点缀着松软的云朵。远处,陨石坑壁在晨曦中闪着耀眼的光芒。她听说过的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全在她的脑子里打转:母亲让孩子躺在星辰中休息,可孩子却坠落地面,永远无法回来。这个故事和这里的地貌是融为一体的,就连陨石坑北边天空的弧形星路也呼应着地上的环形。
她深埋进自己的羽绒被里,看着黄色的蝴蝶在开着花的灌木丛上盘旋。迪伦的花园里也会有蝴蝶吗?在她独自在家过生日的此刻,他正在做什么呢?爱丽丝热泪盈眶。她经常克制着不去想,如果她过上另一种生活,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今天,她做不到不去遐想。假如琼没有干涉,爱丽丝现在会和奥格生活在欧洲吗?她会取代莉利亚,成为他的妻子吗?伊娃会是他们的女儿吗?假如爱丽丝没有发现琼背叛了她,她会离开花卉农场吗?以及,更深层、更让人痛苦的一个问题:假如她从未进入爸爸的木棚,妈妈会活着吗?接下来的思绪直接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爱丽丝已经比妈妈去世的时候大一岁了。
突然有人敲门。爱丽丝掀开了盖在头上的羽绒被。泪水使她眼周的肌肤紧绷。皮皮舔着她咸咸的脸颊。门又敲响了一下。
“亲爱的?是我。”
爱丽丝坐起来,把自己裹在羽绒被里,然后下床,挪到前门,开了一条缝。
“Dios mio[1],露露小声说道,“爱丽丝,怎么了?”她推开了门,赶忙进去,手里拿着一对巨大的手工制作的蝴蝶翅膀,还有一个小包。“现在这些明显不重要。”露露边说边把东西放在桌上。爱丽丝被露露领到沙发上,在上面缩成了一个球。露露关了暖气,打开了后门,让冬日的暖阳和新鲜的空气进入屋子。她泡了两杯蜜茶,坐在爱丽丝身旁。皮皮跑到外面去追蝴蝶了。
“怎么了,亲爱的?”露露温柔地问道,“你已经不正常很久啦。”
她满脑子都是迪伦,无法直视露露。“我只是想妈妈了,露。”她低声说,“我想妈妈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颤抖。她觉得自己已经流光了眼泪,可又有泪水涌出来,肆意地顺着她的鼻子滑落,滴在了杯子里。
“你能打电话给她吗?要不打给你的爸爸?或者打给你的某个兄弟?远离家庭在这里生活是很艰难的,何况你有这么多家人。”露露搓了搓爱丽丝的手臂。爱丽丝没有听明白,直到自己尝到编造的家庭谎话那股死灰般的味道。她的脸绷不住了。
“嘿,”露露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爱丽丝摇着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把手伸进衬衫里,拉出坠子,递给了露露。她从爱丽丝手里接过坠子,拇指抚过镶嵌在里面的沙漠豌豆花。
“这就是我的家人。”爱丽丝帮露露打开了坠子。妈妈那张年轻又充满希望的脸看着她们。爱丽丝凝视着她花园里的野生葵蜡花。热情似火。“事实上,我没有一个大家庭。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家人了。”远处有乌鸦在哇哇地叫。爱丽丝为露露的怒火做好了准备,可是过了一会儿,露露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
“噢,这是你的妈妈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叫阿格尼丝。”她抹着鼻子说。
露露一下看看相片,一下看看爱丽丝。“你长得很像她。”
“谢谢。”爱丽丝颤抖着下巴说道。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说,我想问,她是怎么……”露露的声音越来越轻。
爱丽丝闭上双眼,记起了自己在帆板上抓着爸爸的双腿时感受到的肌肉和肌腱的力量,记起了怀着孕的妈妈从海里走出来时,赤身裸体的肌肤上的伤痕,记起了她永远不会见到的弟弟或妹妹,记起了她未熄灭的爸爸木棚里的煤油灯。
“我不太清楚,”她回答,“我不知道。”
露露拿起了爱丽丝的手,把项链放在她的掌心。“这个坠子很漂亮。”
“这是我奶奶做的。”爱丽丝用手包住了它。“在我家里,沙漠豌豆花意味着勇气,”她说,“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她们坐着喝茶,一言未发。过了一会儿,露露站了起来,双手插在裤子后兜里。
“你今天可不能一个人过,”她说,“艾登忙着生火,给长柄平底锅添油。我们下午要办个烧烤会,你要过来一起啊。”
爱丽丝开始抗拒。
“不行,这可没得商量,亲爱的。再说了,我又做了一些鳄梨酱。”露露知道爱丽丝的弱点,也知道如何利用这些弱点。
爱丽丝闻了闻,望向了餐桌。蝴蝶翅膀张开放在桌上,看起来随时可以起飞。她向露露挑了挑眉。
“噢,我在为我的表妹做戏服。她参演了一出戏,衣服尺寸和你的差不多。我想知道我做的这个是否合身。”露露说。
“什么?你想让我穿上?现在?”爱丽丝打量了一下自己。
“是啊。不过,你能先洗个澡吗?再洗个头?”
“什么?”
“亲爱的,我可不能把沾满你的眼泪和鼻涕的戏服寄给表妹。而且,我的祖母总说,清洁自己是治愈伤痛的最佳方式之一。当然她的鳄梨酱也是。我刚说了,我已经做了新鲜的放在家里等你呢。”
爱丽丝冲热水澡的时候听到露露在水槽洗碟子的声音,她一边洗一边哼着小曲儿。爱丽丝不想笑,也还是控制不住笑了。
爱丽丝洗完澡,穿得像个巨型帝王蝶,跟着露露走在通往她家的土路上。翅膀鲜亮的橙色和红土火焰般的颜色很般配。
“我怎么会让你说服穿成这样走出家门呢?”爱丽丝问道。
“这样艾登就能拍照给我的表妹看了。我忘记把相机带去你家了。再说了,谁管你穿成什么样啊,亲爱的?你可别忘了,我们身处于一片荒芜之地啊。”
爱丽丝笑着哼哼。穿着戏服让她感觉好受多了,只是她不太情愿承认。露露煞费苦心为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爱丽丝的头发上别着金属触角,身上穿着黑白点裙子,背上系着精致的手绘帝王蝶翅膀,毫无疑问她改头换面了。
她们穿过了露露家的前院,走到了屋内。
“艾登一定在外面弄火炉。让我拿个相机,我们一起出去。”露露冲过了门厅。爱丽丝看见了柜台上的鳄梨酱,飞奔过去,笨手笨脚地揭开保鲜膜,浸了一根手指进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露露在一间卧室里大喊道。爱丽丝吮吸着手指上的鳄梨酱,笑得很开心。
“好了,找到了。”露露拿着相机出来。她眯起眼睛看着爱丽丝。爱丽丝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
她们走到门外。“艾登?”露露叫了一下。
房子的一个角落里飘着彩带。另一个角落里也有。还有一个角落里也是。
“露?”爱丽丝犹豫地问道。
露露走到她身旁,用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搂着她走进了后院,大部分同事都在这里。
“生日快乐!”鲁比、艾登,还有其他几个管理员都站在那里,举起了手里的塑料杯,连萨拉都在。
爱丽丝双手掩面。露露和艾登把他们的庭院布置成了一个生日集市。庭院里挂满了蝴蝶彩旗,树木之间系着印有鲜艳图案的遮阳布。火炉上生着火。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地毯上摆了一叠靠垫,还有几只沙袋。灌木丛里随意插着彩旗。支架桌上摆满了蘸汁、沙拉和玉米片,边上的容器必定是一口容量五十升的圆柱形保温箱,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识:危险的潘趣酒。还有一件让爱丽丝高兴不已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蝴蝶翅膀。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露露咧嘴笑着。
爱丽丝张口结舌地看着露露,双手放在胸前表示感激。
“来吧,”露露笑着号召,“危险的潘趣酒时间。”
有人放起了音乐。艾登用火炉上的长柄平底锅烤着肉串。惊喜又微醺的爱丽丝热情洋溢地拥抱了每一个人,和他们干杯。她倒了一杯又一杯潘趣酒,添着火,到处敬酒。她尽了一切努力不去注意没有到场的那个人。
天色已暗,酒过三巡,爱丽丝和露露挨着火坐在毯子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往漆黑的天空,溅出星星般的火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爱丽丝说。
露露捏了捏她的手。“这是我的荣幸。”
这团火燃出了许多色彩:黄色、粉色、橙色、深蓝色、紫红色、古铜色。
“我能告诉你一些事情吗?”露露问道。
“好的。”爱丽丝笑着说。
“我知道你有些特别,亲爱的,在你刚来的那天就知道了,我看见了你的卡车。”
爱丽丝轻推了她一下,满怀爱意。“好吧,这可真是棒极了。”
“我是认真的,”露露喝了一小口潘趣酒说道,“在我家里,帝王蝶被视为火的女儿。它们来自太阳,带着战死沙场的战士灵魂归来,以鲜花的甘露为食。”
爱丽丝观察着发出嘶嘶声和噗噗声的火焰。她想到卡车的帝王蝶贴纸下隐藏的一切,想到自己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孙女,她裹紧了身边的毯子。(https://www.daowen.com)
“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卡车上的烈焰战士贴纸时,我就知道你想摒弃过去的一切,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露露说。
烈焰战士。爱丽丝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危险的潘趣酒!来这里倒满危险的潘趣酒!”艾登满院子吆喝着。他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都有些下垂。他的一根触角断了,落在了他的眉毛上。露露扑哧笑了。这个小插曲解救了爱丽丝,她也加入其中。
“来吧。”她拉着露露的手,指着保温箱的方向。“再来点危险的潘趣酒。”
他们在冬日的星空下喝酒起舞。爱丽丝在星光下转圈时看见了自己的帝王蝶翅膀。她无法忘记露露的故事。火的女儿。
他在清晨来了,那会儿音乐柔美,火光明亮,还没醉倒或晃悠回家的人都盖着毯子睡在懒人沙发上。他从越野车上下来走向保温箱的时候,爱丽丝正在看着火焰。艾登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递了一杯潘趣酒。迪伦一口就喝完了。
“不顺吗?”艾登挑起眉毛问道,又给他倒满了一杯。
迪伦又一口闷。
“朱莉怎么样?”
迪伦摇了摇头。“已经和我不再有关系了。”
艾伦给他倒了第三杯潘趣酒。“啊,朋友。抱歉。”
“就这样了。”迪伦耸了耸肩。
他转身扫视了庭院。眼睛穿过火光,与她对视。
天空开始转亮,只有爱丽丝和迪伦是清醒的。
“这是你头一回在沙漠熬了个通宵吗?”他问道。
爱丽丝带着醉意点点头,笑着咬咬塑料潘趣酒杯的边沿。他的关注具有催眠的功效。
“好吧,”他抬头看着天空说,“我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你没有看到日出,就不算在沙漠熬了整夜。”
他们离开了露露和艾登乱七八糟的庭院,裹着毯子朝沙丘进发。
“太阳出来了,”他望着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她的肌肤有些刺痛。天空晴朗,富有活力地变幻着色彩,爱丽丝拼命伸展双臂,仿佛这样就能沉浸其中。
“这让我想起了大海,”她轻声说着,“如此广阔。”回忆在她脑内高速运转。
“是很广阔,”迪伦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古老的内陆海床。”他绕着他们打了一圈手势。“这片沙漠承载着海洋的记忆。”
蝴蝶万花筒在她的胃里旋转。“承载着海洋的记忆,”她复述了一遍。
他们的身体染上了火焰般的晨光。他站在了她的身旁。尽管他们没有靠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近到能让她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
“你太美了,”他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她颤抖了。
随着整个世界被点亮,他缓缓贴近她,抱住她。他们就这样一直站着,抱着,看着太阳升起,直到最早到达的游客巴士的声音破解了魔咒。
露露站在后门摇摇晃晃地等待着,她的胸前抵着一只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潘趣酒。庭院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彩条纸、蝴蝶彩旗和瓶盖。她的身体摇晃着,可眼睛紧紧盯着爱丽丝家后面的沙丘。几个月来,迪伦一直藏身于金合欢树间,透过爱丽丝家的窗户窥视她。露露也观察他好几个月了。
这种情况从爱丽丝开着她的青绿色卡车抵达公园度假村的那个下午就开始出现了。露露在加油车旁加油的时候,迪伦开车进来了。他非常刻意地与她进行着同事间的对话,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他试图抹去他们过往的一种方式。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路看。露露转身看到了他眼里的景象:爱丽丝那一头长长的黑发飘出了车窗,她的身边还有一只小狗。她的目光径直投向他们,投向他。露露继续说话,可迪伦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痴迷于爱丽丝。就像他曾经为露露所倾倒那样。
那天夜里,爱丽丝在露露和艾登那儿吃完晚餐,露露看着她走回自己家后坐在屋外的沙丘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突然,阴暗处的一阵动静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记得迪伦留在她身上的气味,于是眯起眼睛来,这样能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她发现他溜进了爱丽丝家的后院,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没能克制自己,挪到了院子的角落里,以便更好地观察迪伦。他躲在一片金合欢树丛之中,在星光下蹲着偷看爱丽丝。爱丽丝在她的新家里像个客人似的不自然地穿梭于各个房间。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搂着小狗凝视星空,愁容满面。迪伦等到她上床关灯才悄悄站起来回家。露露回到了床上,艾登迷迷糊糊地问她为何在颤抖。
第二天黄昏,露露在厨房里磨着辣椒和可可豆时注意到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她等到夕幕降临才偷偷走到花园暗处。迪伦又坐在红沙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爱丽丝家透出灯光的那扇打开的窗户。爱丽丝在厨房里边跳舞边做饭,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后背上。布鲁斯音乐流淌在带有淡紫罗兰香味的空气中。她在火炉边扭动着身体,摆了两个盘子,端上了晚餐。一些是给她自己吃的,一些是给小狗吃的。迪伦等她上床睡觉后才原路返回。
每一天晚上,迪伦都在沙丘上望着爱丽丝窗口洒下的灯光,而露露也忍不住做着同样的事情,每天一等到花园的阴暗处足够隐藏自己就偷偷透过树枝观察他,不过她恨自己这副模样。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坐在屋外,看着屋里的爱丽丝喝茶、读书,或和小狗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或在开始装饰房子时料理盆栽、整理书架。他通常会保持一定距离窥视,直到爱丽丝生日前一晚。露露看见迪伦从暗处溜进爱丽丝家后院的大门,动静很大,那时候爱丽丝已经散步回来了。他爬过葵蜡花丛,靠得很近,再近一点就会被她家的彩色小灯照亮。他一直观察着,像在等待什么露露看不见的东西。
露露压根没想过抵抗跟踪他的欲望:她离开自家庭院,围着爱丽丝家后面的沙丘绕了一个大弯。她躲在一棵沙漠木麻黄的粗树干后面观察迪伦,而迪伦正盯着屋内坐在书桌边的爱丽丝。她把口袋里的鲜花都掏出来,压在了笔记本里面,动作十分轻柔,仿佛这是一只鸟蛋。她开始写字,又停下了,茫然地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就是这个时刻!露露听见迪伦倒吸一口凉气,就好像爱丽丝那大大的绿眼睛正直视着他;就好像是他让她燃起了希望。露露马上奔回家里。她告诉自己,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在水槽前吐得厉害,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惊喜派对进入尾声时,迪伦和爱丽丝一起离开,露露假装睡着了。迪伦对爱丽丝采取的第一步行动会是之前对自己用过的招数,和她一起看日出吗?
露露站在后门边看边等,直到她确定,他们真的是趄趄趔趔地翻越沙丘回来。他陪爱丽丝回了家,她进门很久他还不愿离去。他转身离开时艳阳高照,脸上有一种痴迷的、沉醉的笑容。她控制不住自己,一直盯着他看,尽管他已经进了自家前门好一会儿。
惊喜派对结束后的那个夜晚,爱丽丝蜷缩在沙发上,目光穿过庭院,直至后院大门。空中有鸟儿飞过的剪影,如同渐行渐远的星辰,它们最终回到各自的小巢。夜光洒在爱丽丝门口的一棵枯死发黑的树上,照亮了一条毛虫在上面爬行后留下的一串银色痕迹。爱丽丝在公园的年度动植物指南中读到过: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分泌的银色痕迹行进,这些痕迹只能在光照下显现。
她的房子里一片安静,只有热水器时不时发出的咔嗒声、皮皮的打呼声和火炉上水壶冒着气泡的声音。闻到新鲜的香茅、香菜和椰子的香味后,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她看着后门。她在等待。光线从金色变成了肉桂色。迪伦的话在她耳旁响起。我回家洗个澡就过来。从后门进。
她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小卡车停在环路的另一边,而他则在附近的无线电中继站。他看到她过来就挥了挥手。她停下车,跳下来。一看见他,她的身体就变得火热。
“Pinta-Pinta。”他轻叩帽檐,欣喜地和她打招呼。
“嘿。”她咧嘴笑着说。
“没有很强的宿醉感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很奇怪。更多的是缺觉吧,我觉得。”
“我也是。”
冬日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金合欢花的香甜气息。
“二十七岁的第一天过得怎么样?”他问道。
“货车配送日。我去买了些食物。”她笑着说。
“啊,”他会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很不错的一天呢。”
“确实不错。不过今天还没过完呢。”她停顿了一下。“今晚你打算做什么?”问题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脱口而出。
他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没什么安排。”
“我要做新鲜的泰式绿咖喱汤。从原料开始做。”她提议。
“听起来就很美味。”
“那么,”她极力保持平稳的声音,问道,“和我一起做吗?”
“我很乐意。”他笑了。
“六点?”
他点了点头。“我回家洗个澡就过来。从后门进?”
“好的。”她轻快地说。
他来了,手电筒的光穿过三齿稃,照亮了通往她家的路。她匆忙起身跑进卧室。她站在窗边的暗处看着,等着。
他走到后门,打开了门闩,进门后又锁上。黯淡的星光落在他的肩头。他关了手电筒,借着她彩色小灯的光,穿越葵蜡花丛,抵达她家的院子。
“Pinta-Pinta?”他在门口喊道。
“嘿,”她穿过房间,打开后门,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他在门垫上磨了磨鞋子,走进房间。她短暂地闭上了双眼,吸着他身上飘散的看不见的古龙香水。他摘下了亚古巴帽,欣赏地环顾了一下她的家:她的盆栽、她的画、她的书、她的毯子、她的厨房、她的书桌。她假装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布置的,实际上,她是在为期盼的这一刻做准备。
“饿了吗?”
“噢,是的。”他说着坐在沙发上。
“需要解宿醉的酒吗?”她问道。
“必须的!”他说。她打开冰箱,从深处拿了两瓶啤酒出来。打开瓶盖那一瞬间喷出的泡沫带给她的轻松感让她想立刻开一打瓶盖。
“干杯,”她说着给他递了一瓶。
“干杯,”他点头说道。他们碰了杯,她的体内腾起了轮转烟火般的紧张感。
喝完汤和更多的啤酒之后,他们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他们的脸颊通红,是因为热,是因为酒,是因为辣椒,也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们此前一直在讲故事,聊过去成长的地方。他们知道如何聊这个话题,该怎么透露自己的某些部分并遮盖其他部分。他们曾这样交谈了数周。可是现在,他们的故事像阳光下的盐滩被晒干了一样。
“那些讨厌的彩色小灯。”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暖气发出了滴答声和嗡嗡声。
“它们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从我家里的每一个窗户望出去都能看见它们。几个月来,它们一直让我分心。”
她的体内掠过一阵激动。“真的吗?”她问道。
他转向她。她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嘴唇突然温柔地落在她的唇上。急迫地。爱丽丝回了一个深吻,不愿闭上双眼。这不是白日梦——他在这里。
他们像褪去皮肤一样脱掉了衣服,扔在地上。当他坐起来看她的时候,她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过他移开了她的手臂,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她感受到他的皮肤和骨头之下的心脏正在述说故事。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
她靠近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他推倒她。他们四肢缠绕,彼此交融。如此真实,如此刺激,甚至,让人惊恐。她的脑中出现一些感官的碎片。脚下的湿沙,轻松的呼吸,咸咸的肌肤,海鸥在波光粼粼的海边呱呱叫着。在青甘蔗秆之间拂过她头发的微风。或平缓或奔腾的河水。还有从土里扯出来的一把把红色花朵。
【注释】
[1]西班牙语: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