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三齿稃
Triodia
澳大利亚中部
花语
危险的愉悦
Tjanpi是坚硬、针状的草本植物,
在澳大利亚内陆绝大多数的红砂地上占绝对统治地位。
在贫瘠的土地、干旱的沙漠上繁茂生长。
草丛状,根系可深入地下三米。
部分种类被阿南格族用于合成树脂。
爱丽丝全身心地投入到Kililpitjara的工作中。她还在接受鲁比的培训,学习这片土地的故事,和露露也变得形影不离了,因为她们一起上十天班,然后休息四天。爱丽丝全神贯注地听这两个女人说话,从她们身上学习。日复一日,她用自己的大嗓门带领游客进入陨石坑,向他们讲述这里的故事,要求他们帮助保护心脏花园。每当她看见游客理解的眼神时,她会觉得一阵兴奋。几周过去了,她可以确定,在她引导下的游客里没有人摘过沙漠豌豆花。
随着天气逐渐变冷,爱丽丝和露露下班之后会沿着那些火道散步,或者到对方的院子里懒洋洋地靠在一起喝浓咖啡,吃露露自己做的辣椒味巧克力。在宝蓝色的天空下,露露会和爱丽丝讲述祖母的故事。祖母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有一只青绿色戒指,她的头发非常浓密,梳头的过程中,梳子会绷断。那么你呢,爱丽丝?能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吗?爱丽丝不敢告诉她真相。她随心所欲地编造着故事,提到她的爸爸和妈妈,提到她的七兄弟,提到他们从小玩到大的游戏,提到他们一起经历的冒险,提到他们在海边的快乐之家。这些故事被她轻松自如地说出来,听起来不像是谎言。它们对于爱丽丝来说不能更真实了,因为爱丽丝在成长过程中读过的书里有它们的世界。
夜深独自一人时,爱丽丝会把时间花在夹满花的笔记本上。这些笔记本里由她压制、描绘的花朵成了她的慰藉,还有她的故事:儿时的记忆,孤独和困惑,失去母亲的生活,还有如怨恨、悲痛、恐惧和愧疚这些负面情绪。还有她未实现的梦想,她的忏悔,和被爱吞噬的渴望。
几个月过后,爱丽丝不再觉得工作那么困难了。她知道公园里每个工作人员的名字,能够记住重要信息,比如哪几天大货车会来配送食物、在卡车没油前她还能在公园度假村和旅游度假区之间往返几趟。Kililpitjara成为一个能带给爱丽丝安全感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过去。没人知道她在甘蔗园和花田间的生活。在沙漠之中,她可以只做自己。她的工作让她肌肉酸痛、指节起泡,她总是觉得筋疲力尽,因而也不再梦见火了。她被沙漠深深吸引了:它的色彩,它的广袤,它那神奇、难以置信的美。在爱丽丝不需要值日出班的上午,她会带着皮皮登上观景平台。每次她一看见那些沙漠豌豆花,泪水就会喷涌而出,因为她靠着这些花冷静下来,让自己保持完整。虽然爱丽丝教了皮皮一些原来哈里使用的援助指令,但她没有理由使用这些指令,她没再晕倒过了。她的心跳仅有一次加快过,那回她离迪伦·里弗斯很近。
某天下午,爱丽丝和露露长达十天的工作即将结束,她们在工作场清洗小卡车。她们放音乐,设想着该如何一起度过接下来的四天假期。此时,迪伦驾车进了安检大门。爱丽丝把戴着的墨镜往下挪了挪。
“Kungkas,”他把车开到她们身边时摇下了车窗,打了个招呼,“过得怎么样?”
爱丽丝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说不出话。露露瞄了一眼她,又看向迪伦。“我们是第十天了,一切都好。”她冷淡地对他说。
“真羡慕,”他说,“我才过了一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爱丽丝看。他的明目张胆让爱丽丝感到有些不舒服,她觉得他的眼神能穿透她的内心,看到里面有这些:盐、本土花卉、故事,还有对他的无可救药的渴望。当她从露露那几得知他有个主要在镇外做导游的女朋友朱莉时,她因嫉妒而难受。
“有什么假期的安排吗?”他问道。
爱丽丝能闻到他肌肤上清甜的古龙香水,想起了舒展开来的绿叶。她想跑到他的小卡车上,和他一起开几天几夜的车到西海岸,告别红土,拥抱白沙,在青绿色的海边从头来过。她很擅长重新开始。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爱丽丝?”露露突然抛出的问题把她从白日梦里拉出来。爱丽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好茫然地笑着点头。
“很棒。好吧,我要走了。祝你们假期愉快。”迪伦驶离的时候举起手来慢慢挥了几下。他手指上戴着几枚银戒,手腕上缠着几条皮绳。
“别那么做,”露露用低沉且严肃的声音说道,“那会搞砸的。那里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别那么做。”
爱丽丝撇开了脸。她用眼角的余光目送迪伦的身影离开工作场。他的小卡车尾灯穿透了渐暗的光线。
“他是个很好的伙伴,亲爱的,”露露提醒道,“不过要是有进一步的关系?你可不比童话里在黑森林漫步的小女孩安全。”
爱丽丝庆幸光线很暗,希望它能遮掩住她的脸。露露把海绵放在肥皂水桶里浸了浸,就开始擦挡风玻璃了。
“你和他睡过了,对吗?”爱丽丝轻声问。
露露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爱丽丝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想到他们在一起,想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想到他没和自己在一起,她难以忍受。
露露从上往下擦了一遍挡风玻璃后又把海绵浸在桶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告别的过往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重新找回自己,”她说,“那么就为之努力吧,亲爱的。你总说自己有多么喜欢我住的地方,想把自己家也布置成那样,可你一直过得像个修女。你得装饰,得布置,得利用休息时间去冒险、去探索。在这周边,除了陨石坑,还有很多值得去看的地方,例如不远处的一个峡谷,你得在落日时欣赏它一番。那么,体验吧。务必。在这里体验你的生活。”露露指着她的心说,“别把你有的一切给不值得的人。”
爱丽丝慌张起来。她从来没和人提起过自己被抛弃的事情,可露露已经看透她了。
她们收工后一起在水彩色的幽暗天空下开车回家。“想过来一起吃晚饭吗?”露露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做加干酪的玉米饼。会多放一点鳄梨酱[1]。”
爱丽丝哼了一声。“不,我不想。一点都不想。”
她们在露露家的车道上停了车,爱丽丝又想起了先前的对话。整个晚上,她都对露露讲的笑话点头,和她一起大笑,不过她忍不住要想:露露和迪伦睡过吗?为什么她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https://www.daowen.com)
后来,爱丽丝准备好上床睡觉了,她告诉自己别再想了。正如露露提醒的那样,她还没真正透露过来到沙漠以前的生活。爱丽丝和其他人一样深知有些故事最好不再提起。
爱丽丝尽力听从露露说过的话。她在货车配送日去了度假村,载了满满一货厢的东西回来,有很多盆栽,有一张吊床,有一盒彩色小灯,还有几盏太阳能供电的庭院灯。她在公园的工作室里拣了一叠柳条板和一些剩下的油漆。她把柳条板都漆成了绿色,上下翻转过来,放置盆栽。她用榔头把庭院灯敲进了后院的红土深处,挂好了吊床,在庭院的梁上缠好了绳子,上面串着彩色小灯。她就像一只造园鸟,收集珍宝,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自身幸福。只能靠此支撑她的自我意识了。
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在网上购物,买了一套新床单、一床印有蝴蝶的羽绒被套、一张印有蝴蝶的浴帘和一块以帝王蝶为装饰的桌布。她发现了一个香薰疗法的网站,买了一只熏炉、一年量的茶烛和一组混合精油。有一晚,她盯着书架看,发现上面空空如也,除了从阿格尼斯布拉夫带来的几本笔记本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她找了一家线上书店,花光了工资,把能买的全买回来了。一箱箱的书到货之后,她拆了包装,像对待幼苗般温柔地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架上,尤其是那些关于海豹人的书。
迪伦的排班和爱丽丝的正好错开,她实在没有理由去见他。要是他们在路上或是工作场擦身而过,她会低头回避。为了让自己保持忙碌的状态,在不值日落班的日子里,爱丽丝下午都会带着皮皮在陨石坑附近散步,走到Kututu Puli去看余晖洒在被地衣覆盖的红色巨石上。她有着十足的决心正常工作,让体内刚燃起的爱火消失。也许她对他的感觉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也许她能放下。
到了第二个休息日,爱丽丝在房子里不安地来回走动。露露和艾登很忙。鲁比不在家。爱丽丝上午和下午都散过步了,她洗完澡,开车去镇上给皮皮买了个新的磨牙玩具。到了六点,天空已经暗到可以打开彩色小灯了。终于,她向整日都在抵抗的对迪伦的思念投降了。
爱丽丝走到烟雾缭绕的紫色黄昏里。自从她第一晚亮起这些彩色小灯以来,它们就成了她心里小秘密的映射。每当她躺在床上看着它们闪烁时,她的脑子完全被一种想法所占据。她希望这些被她挂在黑暗中的脆弱小灯能以某种方式穿越沙丘到他那里去,以某种方式告诉他她不能诉说的一切。
一阵从前门传来的重重的敲门声吓得她跳起来。皮皮嗅了嗅空气,狂吠不止。
“进来吧,”爱丽丝赶紧跑出来喊道。会是他吗?她开了门。
“暖房快乐!”露露和艾登一起说道。
“噢!”爱丽丝有些吃惊。“是你们啊!”她努力大笑着,想掩饰强烈的失落感。
露露一手端着一烤盘飘着芝士香味、堆着大量鳄梨酱的烤玉米卷,一手抱着一篮子爱丽丝常常称赞的五颜六色的墨西哥花瓶,里面插满了新剪下的沙漠玫瑰。爱丽丝记得桑菲尔德词典里手写的词条。平静。艾登在露露身旁提着一组六罐装的科罗娜啤酒和一张弗里达·卡罗的画,是爱丽丝在他们家最喜欢的那张。
“送你的,亲爱的,”露露和艾登把礼物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我们知道你精心把房子布置成家的样子,所以想过来和你一起庆祝。”
“说不出话来了。”爱丽丝哽咽地说,声音有些沙哑。“快进来,快进来,你们真是太棒了,厚脸皮的家伙。”她抽着鼻子说道,同时靠边让他们进门。她正关门的时候,皮皮叫了。“怎么了?”爱丽丝问它。皮皮又冲着门叫了一声。爱丽丝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有希望了!可当她开了门之后,看见在光下走来的是鲁比。
“你该把外面的灯修一修了,Pinta-Pinta。”鲁比说着拿了一条热乎乎的蒜味面包走进来。“我烤的。”她点着头把面包递给爱丽丝,走去餐桌旁和露露、艾登坐在一起。爱丽丝把面包和露露的烤玉米卷都拿进了厨房,想让自己保持微笑,不想因为出现在家门口的不是迪伦而是美丽友善的朋友们而哭泣。她忙着倒酒和找盘子,十分感动,更觉得自己傻到家了。
在这场临时的暖房聚会之后,爱丽丝的决心开始瓦解。尽管她不愿承认,但她会时不时地特意去看一眼他的小卡车,或者在公园无线电里听他的声音。这种渴求与她所知道的那些都不同。她开始取消和鲁比约好的午后安排,骗露露说自己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你有什么事情,亲爱的。我可以感觉到。露露这样对她说。爱丽丝会打发她离开。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告诉自己,下午的散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每次爱丽丝走在陨石坑周边的灰蒙蒙的红土道上时,她的内心都在否认自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她在等待在参差不齐的桉树林附近的弯道上看到他脸庞的那一刻。她刻意控制自己的步行时间,这样她就能“碰巧”在落日时在Kututu Puli遇见他,但她无视了这些。他为下午的旅游团讲述Kililpitjara的故事时总是全情投入。不过,当她路过时,他总会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这让她兴奋不已。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装模作样。她会算好他多久会结束工作,什么时候会在环路上巡查最后一圈,据此控制自己的速度走路。要是她觉得需要放慢速度,她就会到她最喜欢的金合欢树底下散步,它们杵在小道两旁,枝条的顶部互相缠绕,组成的拱形遮蔽了阳光。有时候,她也会采一把沙漠野花,做成压花夹在笔记本里。要是她觉得需要提速,她就会开始慢跑。她不会停下来欣赏光线、聆听鸟儿的歌唱,也不会注意土地随着温度降低而散发出的烘烤味,更不会在拱形的金合欢树下漫步,或想一想野花。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
到了Kututu Puli,她停下来往故意倒空的水瓶里灌水。她总是坐在水箱边上,面朝下沉的太阳照出的光芒。她知道别人在路上能看见她的腿和脚。他会不会停车见她完全取决于他。她等候的时候凝视着红色的天空。
他会来这里的。
尽管她已经听过这个声音很多遍了,可每次当他的轮胎从土上碾过发出嘎吱声时,她心里的那种激动感从不会减弱。
他会关掉引擎。他会打开车门。
他在那里。
还有,如果有人看到了,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两个朋友偶然相遇。一周里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下午好,”他会笑着打招呼。
“下午好,”她会这样回复,总是表现出惊喜的样子,不过她从来不需要假装就能展现最暖的笑容。
他们两个会坐在那里,看着落日慢慢闲谈,小心谨慎地互相吐露心声,但他们从来不谈论她来Kililpitjara之前是谁,也不说起他的生命里还有谁。他们在这些事情上绕着圈子,以最佳方式向彼此透露真假参半的话。
“你去过西海岸吗?”他有一天问道,不过没有看着她。
他是听见她的想法和白日梦了吗?她也没有看着他。“还没去过,”她轻松地说。她用手赶着苍蝇,和他盯着同一个方向,目光落在背光的一簇簇三齿稃上。“不过我想去。去看看红土与白沙和碧海交接的地方。”
他笑了。“我们在这里徘徊,到底是在干吗?”
她冲着他笑。黄色的蝴蝶被橙光灌醉,俯冲向草地。地衣在阴暗中变黑,陨石坑壁反射着太阳夺目的光彩。
虽然他的出现减轻了她想忘却的痛苦记忆,但他们的每一次相见都让已被爱丽丝丢弃的生活像藤蔓一样重新攀进了她的心房,一个卷须接一个卷须,一片叶子接一片叶子。直到有一日,她在与他交谈时意识到自己总在心里为他采摘一束鲜花,用她知道的唯一方式,通过澳大利亚本土花卉不言而喻的语言,无声地向他倾诉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注释】
[1]墨西哥特色,以碾碎的鳄梨、洋葱、番茄和辣椒等调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