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尔特沙漠豌豆花
Swainsona formosa
澳大利业内陆
花语
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Malukuru因其与众不同的叶状血红色花冠而闻名遐迩。
具有黑色的球状中心,恰似袋鼠的眼眸。
由此形成一个令人瞠目的自然现象:炽热的红海。
种子经鸟媒传播在干旱地带生根发芽,
但它对根系干扰的高度敏感使其繁衍受阻。
在日出前的光线里,爱丽丝和皮皮绕着灌木丛走向后门。皮皮摇着尾巴,鼻子贴在地上,追着香味。她们上坡越过沙丘,又从另一边下来走到了火道上,是艾登告诉她公园度假村周边的小路都被称为火道的。它们是隔断,他这么说,用来防止火焰越界,要是有林火的话。爱丽丝当时点着头,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兴致,不过其实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她大口喝着酒,想把关于烟和火的记忆冲走。
在露露做饭的时候,爱丽丝和艾登交谈,她被他们的相互陪伴和家惊到了:露露沙哑的笑声、嘶嘶作响的墨西哥玉米饼、一堆色彩鲜艳的种着芦荟和青椒的花盆、满架子的书籍、几张装裱好的打印出来的弗里达·卡罗[1]的自画像。爱丽丝被一种归属感所吞噬,尽管她不确定究竟是什么给她带来这种感觉。回到她自己空荡荡、充满漂白剂味道的家里让她非常清醒。于是她上了床,渴望彩色的墙面、鲜艳的花盆和能摆满目前空置的书架的书。
爱丽丝和皮皮穿过一片沙漠木麻黄树抵达环路,然后过马路,溜进了灌木丛,沿着通往陨石坑壁面的蜿蜒小道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顶部。
“来吧,皮皮。”
天空开始变亮。她的靴子在沙砾上踩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当爱丽丝和皮皮抵达观景平台时,爱丽丝T恤的颈部已经渗了一圈汗水了。皮皮瘫在她身边,喘着粗气。黑色的苍蝇在爱丽丝的脸旁嗡嗡地飞。她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驱赶着这些苍蝇。平台两边赭色的壁面都有些剥落了,被猛烈撞击的土地上现出一圈波浪状岩石。陨石坑的中心有一个完美的圈,那是一片盛开的沙漠豌豆花的野生花园,是一个母亲的心脏,是一片泛着涟漪的红色海洋。陨石坑的底部竟还铺着一层灰绿色的草地。心脏花园比爱丽丝所设想的还要令人惊愕,它符合每一个她读过的、听过的、想象过的沙漠绿洲的样子。
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有一股想念妈妈、想念奶奶、想念她离开的那些女人们的力量毫无征兆、毫不仁慈地撕扯着她。她在痛楚中喘着气,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的味道。
爱丽丝回到家后冲了个澡,为这份新工作的第一天做好准备。她认真穿好了绿色的管理员工作服,在镜子前观察着衬衫袖口的圆形徽章。她的指尖抚过土著旗正中的沙漠豌豆花。这和她在桑菲尔德穿的围裙截然不同,这种穿上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得的工作服的自豪感是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爱丽丝系上了硬邦邦的新靴子的鞋带,拿起背包和帽子。“别去招惹蛇,知道了吗?”爱丽丝亲了一下皮皮的鼻子,把它锁在了车库的笼子里,然后上了卡车。她驾车穿越公园度假村的时候对天色发出了赞叹。天空是天青石色的,晨曦是淡柠檬色的。
爱丽丝把车停在办公楼时,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她保持匀速呼吸,试图让心率降下来。
“Wiru mulapa mutuka pinta-pinta,”她的车窗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什么?”爱丽丝挡住了眼前的强光。一个女人站在她的卡车边上,她身上穿着和爱丽丝一样的衬衫。她的头发被一条黑、红、黄三色的头巾包裹起来,头上戴着一顶全檐亚古巴帽。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富有光泽的血红色种子。她的裤子是白底的,上面印着绿色、黄色和蓝色的水彩鹦鹉。这随意的搭配看起来令人愉悦,爱丽丝忍不住笑了。
“我是鲁比。”这个女人伸出了一只手。爱丽丝下车与鲁比握手。“刚才我说的是,我喜欢你的蝴蝶卡车。”
“噢。”爱丽丝紧张地笑了,她瞄了一眼车门上的蝴蝶贴纸,想着它们遮盖着的秘密。“谢谢,”她说。
“我是这里的高级管理员,今天早上由我来为你培训。今天下午你就能和其他管理员一起实地工作了。”鲁比向一辆公园小卡车走去。“你可以开这辆。”她把一串钥匙抛给了爱丽丝。
“噢,好的。”爱丽丝赶忙上前接住。她上了小卡车,俯身打开了客座门。
鲁比也上了车。“往环路开吧。”
“好的。”
鲁比的举止让爱丽丝忍不住想起了特威格。她试着聊点什么,可她的舌头上都是红土,也想不出词来。
“我是名资深法务,”过了一会儿,鲁比说,“我为你这样的新管理员做培训,告诉你们能在这里公开讲述的故事。我也写诗,做艺术。我担任中部沙漠女性委员会主席,在这里和达尔文两地生活。我的家庭——”
“那肯定存在鲜明的对比,”爱丽丝突然打断,她想找个机会参与对话,“往返于这里和城里。”她试着停顿,想吸一口气。“嗯,你是个诗人?我喜欢书。我喜欢阅读。我一直很喜欢写故事。不过,自青少年时期以来,我还没怎么写过。”令她恐惧的是,紧张让爱丽丝侃侃而谈,这很反常,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鲁比礼貌地点了下头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她背对着爱丽丝。爱丽丝咬了咬下唇。她本不该打断的。她该道歉吗?她该试着换个话题吗?鲁比在等她提关于Kililpitjara的问题吗?她该问些什么呢?有什么是她不能问的吗?
爱丽丝试图专注于开车,不能突然换挡,或者开得太快。她们快到主游客停车场时,无线电开始噼啪作响。
“国家公园,十九号,十九号,这是七号,七号,完毕。”
迪伦的声音击穿了爱丽丝的血液,深入她的骨头。爱丽丝紧紧握住方向盘。鲁比非常随意地前倾关掉了无线电。
“停在这里吧。”鲁比指了指停车场说。爱丽丝满脑子都是自我怀疑。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鲁比是不是认为她对迪伦更感兴趣,而不是在第一个工作日好好表现?那不是真实情况吗?请停下来吧,她乞求自己。
鲁比开门下了车,爱丽丝跟着下来。她在小道的入口停下脚步,看起了几块信息牌上的内容。鲁比来到她身边。
“所以游客们知道位于陨石坑中心的心脏花园是个圣地,你要求他们不要采摘鲜花是为了确保这个圣地受到保护?”爱丽丝问道。
鲁比点了点头。“所有的旅行指南、手册和游客须知里都有写这条。我们邀请游客过来了解这里的故事,但是,请不要采摘我们的鲜花。”
爱丽丝想起了昨晚听到的对话。“不过他们还是这么做?”
“是啊!他们还在这么做。”鲁比边说边背着手漫步。
她们就这么走着,没有交流。她们沿着这条红色的土道在陨石坑的外壁行走,路过几片低矮的三齿稃、喜沙木和水牛草,又穿过几株高大的金合欢树和纤细的沙漠木麻黄树。她们走了一阵子,来到了一块巨大的红色岩石边,它就像一扇开着的门挡在一个小洞穴的入口处。鲁比绕过岩石,进了洞穴。爱丽丝跟在后面,因高温气喘吁吁。
“你带了kapi吗?”鲁比在昏暗的光线下挑起一根眉毛看着她。
爱丽丝的回应是茫然地盯着她看,眼睛还在适应黑暗。
“Kapi。水。”
爱丽丝的脸色一沉,她才想起来自己把装着水的背包和帽子落在办公楼的卡车里了。她摇头的时候暗暗骂了自己。
“今后你在这里无论走到哪儿都得带着水。”鲁比摇着头,转过身去仰看洞穴顶。爱丽丝为自己的愚蠢揉了揉眼睛。有哪种白痴会在进沙漠的时候不带水?
过了一会儿,等到她脑子里的声音都安静下来,爱丽丝才察觉鲁比在小声说话。她们头顶上方全是赭色、白色和红色的岩石绘画。几千年前的女人们在这里画了很多符号,爱丽丝听着鲁比解释它们的含义,得知这些绘画讲述了有关沙漠豌豆花、母亲、孩子和星星的故事。
爱丽丝往前走了几步,更近距离地欣赏这些画作。
“通往Kililpitjara的小道是Kututu Kaana周围的典仪之路,在那里,malukuru在星星母亲的心脏上开放。”鲁比的声音仍旧很轻。“所以我们要求人们不要采摘任何一朵鲜花。每一朵都是她的一部分。”
她们两个都没有说话。鲁比点了下头,示意参观结束,然后转身离开。爱丽丝却还逗留在内,她被这岩石艺术迷住了,万分感激能在阿格尼斯布拉夫小镇碰见萨拉。
爱丽丝赶上鲁比后,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个地方的故事一直是鲁比家族文化的核心,而且没人知道这样已经多久了。那么对于鲁比来说,为了保护这个地方和它的故事而世代努力是什么感觉?她从哪里寻找这种不断奋斗的力量?谁会漠视她的家族流传的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自行采摘沙漠豌豆花,还否认自己在撕扯星星母亲的心脏呢?他们周围几乎全是提示牌。没有人能以无知为由为自己辩解。
鲁比走在前头,爱丽丝跟在后头。爱丽丝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就把这些问题咽进了肚子。
游步道和环路在一个叫Kututu Puli的地方相交,那里设有一张带顶棚的长椅和一个水箱,可以近距离看到陨石坑的壁面戏剧般地从地面凸起,倾泻而下的红色岩块与巨石上覆盖着银色和薄荷色的地衣。爱丽丝愣了一阵。但她想起附近还有个水箱,便跑过去喝了个饱。
“这个地方让人口渴,”鲁比点着头说,“Ngunytju的心脏在撞击地面的时候着了火,燃烧起来。这些岩石就是她燃烧的心脏碎片。地衣就是余火的烟腾起的地方,在陨石坑壁留下了斑斑痕迹。”
爱丽丝无法看向鲁比,她害怕自己眼里的泪水被发现,就此永远被认为是脆弱无助的人。
“你也住在公园度假村吗?”爱丽丝抛出了她首先想到的问题。为什么她不问更多关于陨石坑的故事呢?这才是她来这边为工作学习的内容啊!她又暗自咒骂了自己。
“是啊,”鲁比点着头回答,“我只有在培训的时候才住在这里。我来教你们文化方面的东西。我刚才说过,我们家不住在这里。这里是个令人难过的地方。不适合生活。”鲁比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要继续走吗?”
“好的,”爱丽丝回答,她非常想问既然这里不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为什么他们都要住在这里。
她们接下来沉默不语地走完了剩下的路。一个人数众多的旅游团迎面走来,从她们身边经过,向主停车场行进。爱丽丝带着怀疑的眼光扫了他们一眼,心想,他们中有人摘了沙漠豌豆花吗?在为阳光歌唱的燕子从她们头顶俯冲下来,穿过桉树的树冠落下。小道终于不再有树荫遮蔽,开始向陨石坑壁上方蜿蜒而去,就是爱丽丝早上和皮皮找到的这条路。她抬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上午还未过半,但在阳光直射下,体感温度肯定接近四十度了。
到达观景平台后,鲁比坐下来调整呼吸。爱丽丝也一样,同时欣赏着沙漠豌豆花的花心。
“Kungka[2],我会告诉你这个地方的整个故事。”鲁比开始说话了。
“噢,好的,”爱丽丝插话道,“我读过了。是在网上看的。关于母亲的心脏坠落在这里,是在她的宝宝摔落至地球之后的事情,她的宝宝就是这附近另一个撞击出来的陨石坑。”爱丽丝克制不住自己要往下说。
这一回,鲁比根本就没看她一眼。她闭上嘴,起身离开了平台,沿着小道进了陨石坑。(https://www.daowen.com)
爱丽丝绝望地看着她离开,对于自己的愚蠢无话可说。快他妈闭嘴!她冲自己吼了一句。她从来没想过要给人留下这样的深刻印象,可她今天出于紧张的唠叨给鲁比留下了这种印象,把一切都给毁了。
爱丽丝双手抱头。她此前从来没去过招聘面试,没接受过入职培训,也没经历过这样的训练。她从来都没有脱离过琼对她的保护。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独自做出些成绩的机会。可她完全搞砸了。
鼓起勇气。振作起来。
她坐下来,整了整工作服,坚定地对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追上鲁比进入心脏花园。
陨石坑里十分闷热。热浪不断从地面升起。一群群绿鸟从头顶飞过。
“那些tjulpu,”鲁比朝鸟儿们挥着手笑着说,“无耻的混蛋。”
她们靠近鲜花的时候,鲁比对它们做着手势,准备说话。爱丽丝这次保持了沉默。
“Minga为了这个故事而来,但当他们来到这里时,他们又闭上了耳朵。他们想知道这个故事,却又不去听。他们只会在要带一块东西走的时候听见这个故事。”鲁比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却很有力。“因此,游客太多,不走游客步道,这对植物的根来说是个威胁。这些malukuru,它们都很顽强。它们已经在这里繁衍数千年了。不过要是有人走下来,踩到了它们的根,它们就会变得脆弱,整个种群都会有死亡的风险。是真的。我们要求他们别这么做,可有人还是要走进去。走到圈里面。去采摘花朵。带一片母亲的心脏走。他们这样会让根变得脆弱。要是那些根变得脆弱了,我们也会不适。”
爱丽丝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根腐病,”她说,“斯特尔特沙漠豌豆花很容易得根腐病。如果它们的根系被破坏,会比在干旱时更容易死亡。”
鲁比脸上的表情混着一丝惊讶和一些赞赏。“哈,”她打趣地轻推了爱丽丝一下,“你对我们的心脏之花有点ninti pulka,kungka?”她笑着说,“你懂得挺多,嗯?”
爱丽丝舒了口气,让耸至耳根的肩膀耷拉下来。
“你说的都对,kungka。”鲁比用靴子头踢了块石头,咯咯笑着。“你只需要少说点,多听点。把你脑袋里的那些像tjulpu厚脸皮的想法都放一放,”她说着指了指裤子上的鹦鹉说,“这样你才能理解这个地方的故事。”
爱丽丝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鲁比拉了一下爱丽丝的袖子。“听着,当你在这里,手臂上戴着我们的旗帜时,”她指着爱丽丝衬衫上的徽章说,“你就得担起职责,告诉来自世界各地的minga,这个地方真实的故事是怎样的。”一阵热风刮过她们身边,拂过那圈沙漠豌豆花,吹得它们沙沙作响。“这里是个令人难过的地方。一个有爱、有悲伤、有安心、有宁静的圣地。这里保留着数千年来女人们关于典仪的故事。我的祖先们抚养孩子,照看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反过来关照他们。Malukuru让他们的故事得以生生不息地流传。我们需要共同努力来保护它们。现在这也是你的工作了,”鲁比指着爱丽丝说,“Palya,Kungka Pinta-Pinta?”
爱丽丝不解地望着她。
“好吗,蝴蝶姑娘?”鲁比笑着翻译了一遍。
你认为自己长大后会做什么呢,兔兔?爱丽丝的妈妈在花园里,手里捧着一罐肥料,在给不同的蕨类施肥。她的脸被园艺帽挡住了,看不太清。爱丽丝没有多想就笑着回答,做一只蝴蝶,或者一个作家。只要能让她一直靠近妈妈的花园,或是一直徜徉在书海中。
“Palya,Kungka Pinta-Pinta?”鲁比又问了一遍。
“Palya。”爱丽丝回答。
鲁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背着手,沿着鲜花旁边的小道走出了陨石坑。爱丽丝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沙漠豌豆花,随后转身离开。
午餐时间,在游客中心咖啡店享用了三明治和果汁后,鲁比把爱丽丝拉到了一边。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你下午离开这里之前,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爱丽丝跟在鲁比身后,走上台阶,来到位于游客中心屋顶的一个类似于阁楼的储藏室。房间里面拥挤闷热,到处是放着大塑料箱子的架子。鲁比走到一个架子旁,搬下一个箱子。她打开了盖子,示意爱丽丝往里瞧瞧。里面塞满了信件,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每一封信里面都有一朵压过的沙漠豌豆干花。
“道歉花。”鲁比说,“这些信都来自把它们作为纪念品采摘、带回家的人们,无论他们来自哪里,他们都开始相信生活中的厄运是一种诅咒,因为他们漠视我们的文化。”她指了指身后的架子,上面放的都是类似的箱子。
爱丽丝前倾着身体,打开了箱子。
“去吧,”鲁比说。
爱丽丝翻着这些箱子,人们采摘并归还的干花数量之大令她震惊。信封上的邮戳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里面的信都在乞求原谅,乞求解除“诅咒”。一封手写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爱丽丝打开信的时候,一朵干瘪的沙漠豌豆花落在了她的掌心。她大声地读了出来。
“‘我们一离开Kililpitjara,我的丈夫就病了。我们回到意大利的家后,发现他得了癌症。几天后,我们的儿子遭遇了公交事故。后来,我们的房子被水淹了。我们在旅游时没有尊重你们这个美丽的国度,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道歉。请不要让我们继续经历悲剧了。我们在陨石坑里采摘鲜花,带走了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对此懊悔不已。’”爱丽丝踩着高跟鞋,身体后倾,有些惊讶。“所有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吗?要求宽恕,解除‘诅咒’?”
鲁比点了点头。“关于这个‘诅咒’的故事从minga们来到这里开始就传遍世界了。”
“不过,这……不是真的?”爱丽丝一字一字地问。
“不是!”鲁比哼了一声。“这不是真的。这不过是愧疚本身对怀有愧疚的人们的恶作剧。”
爱丽丝的思绪飘回了琼在她离开桑菲尔德那晚说的含糊不清的自白。“如果我们做错事了,我们就不能隐瞒,”爱丽丝说,“就算我们想把它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爱丽丝察觉到鲁比正仔细地观察着她,就把信放回了箱子里,拍了拍手。“你有写过回信吗?告诉他们‘诅咒’只是人们编出来的东西,和你们的文化毫无关系?”
“哈!”鲁比冷冰冰地说,“我有更多有意义的事情要做,才不会围着minga们工作,教他们要睁开眼睛、竖起耳朵来学习就摆在他们眼前的东西。”
爱丽丝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鲁比的话。“我实在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爱丽丝又扫视了一遍信封。
“这就是为何我们如此担心malukuru陷于濒危。更糟糕的是,办公楼的屋顶里还有更多故事。我们已经在开会商量该如何解决了。有几个大学来的人有兴趣给这些故事分类。不过,他们必须动作快一点。我们已经快没有储藏空间了。”
小时候和妈妈的一次对话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火就像咒语一样,能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
“也许你可以烧了它们。”爱丽丝脱口而出。
鲁比非常欣赏地看着她的脸。“也许。”她说。
爱丽丝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前门,开了空调,冲凉的时候站着看水变成红色。
她在午餐后和露露一起工作。鲁比向你展示‘道歉花’了?爱丽丝先向她描述了自己的上午是如何度过的,随后她们一起出门工作时,露露这么问道。爱丽丝点点头。天哪,你一定是做了正确的事情,亲爱的。鲁比不会给她认为不好的人看那些花的。
爱丽丝站在淋浴头下,脑中不断回响露露的话,开心得红了脸。她做了正确的事情。
后来,爱丽丝和皮皮分了一个从咖啡店带回来的蔬菜汉堡,在日落前躺在了床上。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土地被炙烤的味道,还有她完成第一个工作日的香甜。
她的梦里都是琼的幻影。每次奶奶开口要和爱丽丝说话时,就会涌出许多褐变、凋零的干花。
落日时分,鲁比站在她的庭院里为盆栽植物浇水,看着喷出的水花里现出彩虹。潮湿的红土里夹着浓重的金属味,这让她立马想到她的妈妈和阿姨们,像一首歌。天空就像一块调色板,汇聚了黏土的粉色、石头的褐色和灰色。鲁比的三条狗沿着后院的栅栏追逐打闹,快乐地耷拉着耳朵。它们总在一天里光线最柔和的时段变得傻里傻气的。
她放下水管就拿起斧子走进花园,砍下了一些wanari [3]枝条。这种枝条最适合用来生火了,因为它烧得最旺。她把柴火堆在凹地上,手指被割了个伤口,便把手指含在嘴里吸血。她把沙漠木麻黄的干针状叶、细枝条和枯枝扫在一起,填满了wanari枝条间的空隙。往里丢了几根火柴之后,她的火就燃起来了。
鲁比拿着纸笔坐在一根木头上,肩膀放松下来。她坐稳后闭上了双眼。她失去的家庭记忆压在她身上。她年幼时就和母亲分离了,她生命中一直存在的缺憾就是家庭。这是一种目所能及的缺失,鲁比能看见的都是不在她身边的人和事。
天色渐暗,晚餐的食材在火上的长柄平底锅里煮着,她打开了笔帽,翻开了笔记本。
她盯着火光。她在等待。
星辰在旋转,狗儿在打着瞌睡,沙漠温暖的清风在吹拂。她在等待。
一首在寻找她的新诗自星空而来,就像大多数她创作的诗那样出现。它飞过母亲的国度,坠落在沙丘上,夹着土、烟、爱和悲伤而来。
总有种子将我们串在一起
它们带来的风让我们分离
这风是来自我的出生之地
还是来自我的母亲或父亲
这风可会带走我的出生之地
还是停留在远处要是我离去
这风可会屏息静止
如果我远离家人心碎死去
鲁比放下笔,搓了搓在抖动的双手。每当她的祖先送她诗的时候,她的手总在颤抖。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笔来,在页面最上方写下了种子。
她给malu牛排加了酱料,翻了面,在炸土豆上撒了更多蒜味黄油。她靠后坐着,欣赏跳动的火光。一缕缕烟气腾空而起。
鲁比端上晚餐时,思绪回到了向爱丽丝展示一排排道歉花的场景。鲁比见到的来过Kililpitjara的人比她在笔记本上写过的诗还要多。她能辨认哪些人是迷失自我、漫无目的的,哪些人是真诚的、求索的,这事对她来说就和帮小狗揪出身上的蜱虫一样轻松。在第一次注意到萨拉带着颤抖、面色苍白的爱丽丝搬进来的时候,鲁比没有多想。不过在与她共度一个上午之后,鲁比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她看见爱丽丝·哈特身上有一种勇气,这是一种幸存者们会互相辨识出来的勇气。鲁比不知道爱丽丝在寻找什么,但它已经在她体内熊熊燃烧,因为她的眼睛里出现了火光。
【注释】
[1]墨西哥著名女画家,曾创作数十幅自画像。
[2]姑娘。
[3]金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