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沙漠木麻黄
Allocasuarina decaisneana
澳大利亚中部
花语
重生
Kurkara树皮深裂,与橡树相似,具阻火性。
生长缓慢,但根系发育迅速,可深入地下逾十米的水源。
成熟体冠幅葳蕤。
澳大利亚中部沙漠生活着大量树龄逾千年的古木
到了薄荷灌木不再开花、雨季来临的仲春时节,爱丽丝已经能够像多年前读懂潮汐一样判断迪伦的喜怒变化了。只要她留个心眼、保持警觉,再加反应迅速,他们就能过得惬意开心。
在连续下了一周雨后,Kililpitjara周边的土路和步道都变成了黏黏的红色泥浆。办公楼的公告板上张贴了通知,警示车子可能陷入泥潭。爱丽丝通读了所有通知,可这对她在Kututu Puli后面的执勤没有丝毫帮助。她径直开进了一片泥潭,车子的轮胎陷在里面打转。她试过挖开一些泥,也试过挂空挡,但都没什么用。最终,她用无线电报告了救援申请。
萨格是最先回应的,他用一台绞车拉着她的小卡车回到办公楼,其他管理员都已经停工在那里享用小食和美酒了。
“来喝杯酒吧,”萨格走出他那辆沾满泥的小卡车时说道,“我们真应该喝一杯。”
“Pinta-Pinta。”鲁比在停车场对面的一棵沙漠木麻黄树下挥着手喊道。大家都坐在那里,放满小食的桌子上有一个打开的保温箱。“别像个陌生人一样。”
爱丽丝对着萨格挤出了笑容,也向鲁比挥了挥手。迪伦不在那里。可能他在路上。要是他在路上,她就应该留下来,不然他们就不能一起回家了,那样他会失望。可是,如果他没有……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东想西,前去加入了大家。她不会逗留超过一个小时的。
鲁比给她递了瓶啤酒。“见到你真是太好了,Pinta-Pinta。”
能见到鲁比也令人高兴。爱丽丝瞥见鲁比裤子上的虎皮鹦鹉时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对了,伙计,我们没怎么注意到你。你没有去丛林舞会吗?”尼奇科问道。
萨格用手肘捅了捅他。桌上一片沉寂。爱丽丝的脸颊红得发烫。
“好——了,”萨格说。他举起了啤酒。
在座每个人都互相碰着酒瓶说干杯。爱丽丝喝了一大口。酒精让她放松了端着的肩膀和皱起的眉头。一阵轻松感涌上心头。这群人的陪伴带给她纯粹的温暖,带给她慰藉。
爱丽丝喝完第三瓶酒后才想起来要看下时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立刻屏住了呼吸。
她匆忙找了个借口离开,直接开车去迪伦家。当她来到院门前时,发现门上了锁。它从来都没锁过。她喊了喊迪伦,但她的声音被风吞噬了。皮皮在哪里呢?无论迪伦在哪儿,它现在会和他在一起吗?
爱丽丝加速在公园度假村行驶,最后猛地停在了自家的车道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此处过夜了,这里都不再像她的家了。皮皮出现在院子门后面,它看见她之后,兴奋地转着圈。一定是迪伦把它丢在这里了。爱丽丝打开前门,进了自己家。
屋里的空气散发着恶臭。爱丽丝在房子里搜寻着,最后在火炉下面的老鼠夹里发现了一只老鼠。她干呕着处理完,打开所有窗户和门,清洗了香炉,点起了檀香和香叶天竺葵精油。她的书架已蒙上一层鲜艳的红色灰尘。她在抹去尘土的时候用手指摸了摸被她忽视的这些书的书脊。爱丽丝在食品柜里翻找一番后加热了一罐烤豆,不过大多都喂了皮皮,因为她吃不下。她一整晚都在给迪伦打电话,可他都没有接听。她在后院的彩色小灯下面打着颤,目光越过几座沙丘,看着星光下他的房子的廓影。
她感到更加空落落的。他是在惩罚她。因为她没有回家找他。因为她没有事先确认自己是否可以留下来喝一瓶酒。因为她做了他不允许的事情。她明白。
爱丽丝进了屋,锁了门。她想放松肩头的紧缩感,便迅速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上了床。皮皮趴在她身旁,轻轻地打着鼾。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刻,窗外的声响惊醒了她。是细枝被踩在脚下折断的声音。她从床上跳起来,一点一点地挪到窗帘后面,耳里响起脉搏的剧烈跳动声。皮皮汪汪叫着。随着爱丽丝的眼睛适应了星光,她看见后院里全是影子。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第二天早晨,她只能喝下一小口咖啡。她在开车去上班的路上不断发抖。当她在办公楼停车时,他笑着过来和她打招呼,双手捧起她的脸。她害怕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过看到的全是柔情。他亲吻了她,抚摸了她的脸颊。
“我偏头痛得厉害,吃了点止痛片就昏睡过去了,”他说,“我本该给你的电话留个言,或是写张纸条的。抱歉,亲爱的。不过,你和大家处得开心吗?”
爱丽丝慢慢地点头,像个红着脸的傻瓜。她怎么了?
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
她错把他当作恶魔一样的坏人了。
白昼渐长,每一天的金色暮光都比前一天的更加耀眼。爱丽丝留在办公楼喝酒的那晚谁都没再提起过。和其他人社交的想法也同样石沉大海。当他们二人独处时,一切都风平浪静。这也可以接受。有些人就是不喜欢社交。每天早上她在他的怀抱里醒来时,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他们之间的关系跌宕起伏,不过她劝自己,维持感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们已经很了解对方了,所以偶尔出现碰撞是在所难免的。
在一个特别晴朗的日子里,爱丽丝先下班回家。早前,她和迪伦约好要一起去散步,也许会带上几瓶啤酒,在一座沙丘上静坐片刻,看太阳落山。她刚脱掉工作靴,系上运动鞋的鞋带时,电话响了。
“我会晚点到,Pinta-Pinta,”迪伦叹着气说道,“一条柴油管坏了。我会尽快回来的,不过我不确定能不能赶上我们今天的散步。”
“别担心,亲爱的。”她想要藏起声音里的失落。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的她很想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我会和皮皮一起待着,准备一顿美味的晚餐。”
不过,她挂断电话后不久,皮皮就开始挠纱门了。爱丽丝看到它毛绒绒的脸上写着期待。室外的午后十分迷人。沙丘在落日的光线下近乎是玫瑰红色。爱丽丝咬了咬脸颊内侧。自从她和迪伦开始约会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皮皮出去散步了。她的脑海里闪现了沙漠豌豆花在落日时分呈现血红色的景象。她说过会在这里等他。不过,这个午后实在是太美丽了。他一定不会想让她坐在屋里的。
“走吧,皮皮,”她轻声说,“我们去享受二人世界。”皮皮转着圈追自己的尾巴,爱丽丝为它套上绳子,带着它出门,越过沙丘朝陨石坑走去。
爱丽丝不断遇见各种珍宝:各种淡粉淡黄的腊菊,落满灰白羽毛的小道,还有枝头上开满花的桉树。她呼吸着温暖的泥土味,欣赏着混合寄居蟹的蓝色和蛤蜊壳的各种紫色的天空。这片沙漠承载着海洋的记忆。爱丽丝想起和迪伦共度的第一个日出便笑了。当她和皮皮攀上陨石坑壁面,重新追寻她刚到这里那会儿常走的那条小道时,她的心里充满了怀旧的感伤。她初来这片土地时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做什么。不过现在,她有了一份珍爱的工作,还有一个从未想过能如此爱她的男人。
爱丽丝和皮皮到达了陨石坑壁面的顶点,她看到了异常美丽的红花怒放的Kututu Kaana——心脏花园。她向后仰头,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她终于到家了,开启了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爱丽丝在坡上走着,一边帮皮皮除去身上的脏东西,一边想着晚饭吃什么。她突然停下来,看到迪伦的工作小卡车停在他家的车道上。紧张感在她体内扩散。她惊慌失措地开了院门。试图平复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出去多久了。她没给他留张字条。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她走向他家的前门。不要想恶魔。
安静的屋内一片黑暗。
“迪伦?”她喊了喊。“我到家了。”她解开了皮皮的绳子,踢掉了运动鞋。“迪伦?”
后来,她试图记起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所有印象几乎同时涌现:皮皮痛苦的吠叫、爱丽丝转身看见迪伦在踢狗狗的肋骨时的尖叫、他猛冲向她时因震怒而眼露凶光。
“你他妈的去哪里了?”他抓着她。“你和谁在一起?谁?告诉我。”
她眼冒金星。她被抓着脖子猛摇,喉咙生疼。她的脊柱吱嘎作响。
“告诉我。”
他抓得太猛了,她的双腿离地。卧室门的铰链承受不住她身体的冲击,发出了巨大的断裂声。爱丽丝倒在地上。
她躺在那里,吃力地呼吸。她的意识在她体外游走,仿佛她并没有真正处于这个场景之中,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她盯着踢脚板上聚集的一团团灰尘看。它们吸引着她。它们就在脚下,就在她面前,可她此前却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她此前怎么会从来没见过它们呢?
附近的呜咽声让爱丽丝往床底下看去。皮皮的尾巴从暗处伸出来。
“过来,皮皮。”爱丽丝的声音很沙哑。她的嗓子隐隐作痛。背上全是刺痛。她哄骗了皮皮好几次,它才出来。爱丽丝把她的狗搂在怀里,靠着墙往后挪。爱丽丝摇晃着皮皮,抚摸着它的耳朵和身体,轻轻地按压着它的肋骨,试探着它的反应。尽管皮皮在颤抖,它似乎并不是很痛苦。她抚摸皮皮的时候,它舔了舔爱丽丝的下巴。
她合上双眼,试图只专注于呼吸。淤青正在她身上的柔嫩之处形成,她感到皮肤上火辣辣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屋顶制冷系统吸收了一天热气后的滴答声。
她听见外面的休息室里有动静。她屏住呼吸,想听得更清楚。
是他的声音,他在哭。
爱丽丝舒了一口气。眼泪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皮皮仓皇跑回到床底下。
迪伦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我——我——我真的很抱歉。”他垂着脑袋。“皮皮还好吗?我——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上来了。”他努力屏住呼吸。“我回来看到你不在家的时候,就很担心。”
“我只是和我的狗一起去散步了。”她清晰地记起一段关于托比的往事,记起它的身体撞击洗衣机时发出的声音。
“你不知道,”他喊道,“你不理解。这里有一大堆家伙比我更好。你没看见他们是怎么看你的。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Pinta-Pinta。如果你单独散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其中一个家伙,和他像我们以前那样在收工后聊天会怎么样?”他抽着鼻子。“如果那发生了会怎么样?”
爱丽丝的脑子在转动,迷惑不解。他难道不懂她对他的爱有多深吗?
“如果你开始和其中一个家伙聊天,他们爱上你了,会怎么样?”迪伦继续说道。
“那不会怎么样的,迪伦,”爱丽丝用哀求的口吻说道,“你看不出来吗?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位置留给任何人了。”
他抓着自己的脸。“我只是想要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哭道,“看看你会多爱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会很崩溃。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当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了。你是我一生的最爱,爱丽丝。是我他妈的一生的,”他的嗓子发哑,“最爱。”
爱丽丝开始哭泣。
“我绝对不会打你的,你知道的,对吗?”泪珠顺着他的鼻子滚落。“我绝对不会打你的,Pinta-Pinta。”
这是真的,她这样劝自己。他没有打她。他的恐惧让他无法控制自己。
“我爱你。”她用颤抖的声音强调说。
他把她拉近了些。“你只要不做像下午这样的事情就好了,别让我那样爆发。你能为我这样做吗?为我们?”
她看着他的脸庞和他眼里的恳求,点了点头。
“不会再发生了。不会了。”他依靠过来,颤抖着亲吻她。“永远不会了。”
她的双唇被他触碰的地方在燃烧。
那夜后来,在几个小时抹着眼泪的道歉和交谈后,在再次检查皮皮全身后,在清理了地板上的碎片后,爱丽丝让迪伦领她进了浴室。他打开了浴缸里的热水。动作轻柔地为她褪去衣服。她坐在温水里,任由他慢慢地、小心地抚摸着她,帮她清洗肌肤。他像做祷告似的对着她的身体咕哝自己的爱和歉意。过了一会儿,他也脱去自己的衣服,进了浴缸和她一起。爱丽丝在他的臂弯里放松,几乎恢复过来,几乎能够忘记他想要治愈的、由他自己造成的伤害。
第二天早上,迪伦在床头柜上为她留了一杯热咖啡和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他得早早开工,但不想弄醒她,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不过他对她的爱比之前更深了。
爱丽丝坐起来的时候感到刺痛。全身都痛。她一瘸一拐地穿过房子,走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停下了脚步。她的脖子上有很多淤青,全是他的手指和手掌的形状和大小。她别过脸去,用了马桶,然后去冲澡。她没有再看一眼镜子。
爱丽丝准备好去上班了,她叫了皮皮,想把它放在屋外。它没有出来。爱丽丝一直叫着,找着,越来越心慌,最后她发现它躲在灌木丛中。爱丽丝检查了皮皮的全身。她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她为皮皮准备好食物和水之后赶去办公楼,以免迟到。
“现在戴围巾还有些热,不是吗?”萨格在茶水间经过爱丽丝身边时打趣地说。她挤了一个笑容出来,重新调整了绕着脖子的围巾。
爱丽丝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后,立马在谷歌上做了检索,接着打开邮箱,顾不得多想就开始打字。
莫斯你好,
抱歉我没能更早地联系你。我离开布拉夫后去了Kililpitjara生活,现在在这里做公园管理员。这里很棒。我也做得不错。相信你也是。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皮皮昨天被一匹野马踢了,虽然我为它做了彻底的全身检查,它看起来一点都不痛苦,但我还是很担心。它有些呆滞,我在想它是不是受到了惊吓。你建议我给它喂点什么吗,比如消炎药?如果你能提供任何建议,我将十分感激。
爱丽丝又读了一遍邮件,在失去勇气之前点击了“发送”。
几周过后,爱丽丝和迪伦独自开车去上班。萨拉安排他在来路上检查几处篱笆。
“去吧,我在午餐时来找你。”他在他们进入各自的小卡车时这么说。
“这是一场约会。”她与他吻别。
爱丽丝目送他离去。他们已再次回到原点:她对自己的行为特别小心谨慎,在他提出需求的时候给予帮助,他们之间又风平浪静了。幸福。
莫斯在收到她邮件的当天就回复了,提到了一种他会开出的消炎药,并坚持让爱丽丝带皮皮去阿格尼斯布拉夫做检查。爱丽丝立刻删除了他的邮件,在网上搜索这种药物,不过没能找到。第二天,她收到了一个装满抗生素和消炎药的快递包裹。她偷偷给皮皮用了这些药,见它回到往常的快乐状态才放松下来。
爱丽丝尝试着保持冷静。她的金子补上了缝隙。(https://www.daowen.com)
她在办公楼停车时,她的同事们在停车场集合。大家显得很兴奋。
“发生什么事了?”爱丽丝从小卡车里跳下来时问艾登。
“到了焚烧的时候了。”他点头指向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的萨拉。
“Wai,大家。Palya?”萨拉大声说。“Palya,”大家一致回答。“好!那我们开始吧。今天的天气条件非常适合可控焚烧,我们的工作重心是南面边缘那几块地。你们要分成几个小组——组长必须是有经验的焚烧工——那么尼奇科、艾登和萨格,你们要尽量均分所有人员。请务必穿好全套防火装备。每一个小组都会分到一辆运水车,以及其他我们能够调出的交通工具。大家,安全第一。看好你们的滴液点火器,不要乱扣动扳机。关注风的动向。最重要的是,听从组长的指示。地图都在这里了,每人取一张。我要每一个参与者都佩戴好充满电的无线电对讲机。”萨拉分发完地图之后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各个小组都集合完毕了,爱丽丝踮着脚尖找迪伦。到了焚烧的时刻了。她与涌上心头的一阵儿时记忆做着斗争。世界各地的人们都用火,某个冬日,妈妈曾在花园里这么说。有点像一种变一物为另一物的魔法。爱丽丝的手掌出汗了。她继续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脸庞。他不在这里。迪伦不在这里。
“呃,萨拉?”爱丽丝追在她后面喊道。
她转过身来。“爱丽丝?”
“不好意思。我,呃,我只是想知道,迪伦今天是否参与焚烧工作?”她在自己无比幼稚的声音里退缩着。
“不,伙计。”萨拉慢慢地说。“我需要一些人手继续工作,而且迪伦已经参加过很多次焚烧工作了。”她打量着爱丽丝的脸。“我不能让任何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今天出这个外勤。我选中你,因为你是个努力的员工,你也对技能发展很有兴趣。不过,要是你分心的话……”
“不,”爱丽丝插话说,“没有,没有。我很好。我可以去。”
“你确定吗?”
“我保证。”
萨拉点了点头。“艾登,”她朝站在工作服房旁边的艾登喊道,“今天爱丽丝交给你了。”
“Palya。”艾登回喊道。
“照艾登的指示做。”萨拉转身走开。“享受你的第一次焚烧工作吧。”她回头喊道。
爱丽丝匆忙跑向工作服房。这没问题。这不会有问题。萨拉挑选她是想让她学习更多技能。这完全合乎逻辑,能够理解。爱丽丝不是特意撇开迪伦的。萨拉给了她一份意料之外的工作,他也一定会理解的,所以如果她在午餐时没见他,他是可以接受的。
在驱车向南面那几块地进发的路途中,爱丽丝试着想象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开一罐啤酒,和迪伦聊聊被挑中参与焚烧工作的兴奋。随着车子飞驰,红花娘盛放的沙漠如同一条条紫色条纹掠过,关于父亲的记忆唤醒了爱丽丝体内一种久远又极为熟悉的恐惧感。
他们把车停在了陨石坑南面的边缘地带。
“我们大家排成一列操作。”艾登对正在准备滴液点火器的管理员们说。“不管这是你第一次还是第五十次参与焚烧,以下几点重要提示都需牢记:不要在身体前方点火。不要走进火堆。要在身后点火。然后离开火堆。Palya?”
爱丽丝点点头。她戴着防火手套的那双手汗涔涔的。她紧紧地抓着滴液点火器,可它的重量让她的手臂摇晃不止。里面哗啦啦晃动的燃油使她不安。
“无线电都准备好了吗?”艾登问道。小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检查了自己的无线电。“好的,我们开始点火吧。”
一个又一个滴液点火器的管芯被点着。爱丽丝点燃之后有些退缩。它好像有生命似的,发出嘶嘶声。她的手在颤抖。
“确保你们的通气阀门都是开启状态。”艾登喊道。他转过身来面对爱丽丝。“让火苗落在你身后的地上,就像这样,”他说着放低了手里的滴液点火器,点燃了一丛三齿稃,然后走开。他点燃一块就往前走一点,点燃一块就往前走一点。“离开火堆。”
土地着火后产生的嘶嘶声和噼啪声在他们周围逐渐变响。她慢速穿梭于红土和灌丛间,放低滴液点火器,在身后留下火焰。在这个过程中,她试图专注于穿着靴子的双足。
一,二,放火。一,二,放火。
我在,这里,放火。我在,这里,放火。
记忆在她眼前一一呈现:她和托比从爸爸的木棚里跑出来时那模糊不清的地面、吹打在脸上的热风、将天空劈成碎片的闪电、从海里走出的挨过打的美丽的妈妈。
“爱丽丝。”
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了。
“继续前进,”艾登指挥着小组其他人。他在离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又喊了一遍爱丽丝的名字。
“你得往前迈一步,朝着我,就现在。”他面不改色,声音平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它们动不了。
“爱丽丝,你可以做到的。走向我。现在。”艾登的语气更急促了。
她在颤抖,燃油箱和滴液点火器在她手里猛烈摇晃。她的双腿动弹不得。身后火墙的热气开始烘烤她的防火装备。
“爱丽丝。”艾登开始向她奔来。
她动不了。
他跑到她身边抱住她。“我会搂着你,我们一起跑,可以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艾登借助自己的重量拖着她向前。她看着自己的双脚不合拍地跟在他身旁跑着,非常狼狈。
当他们和火线已有一段安全距离后,艾登取下背包,拿出一瓶水和几颗软心豆粒糖。
“给,”他说着把东西都递给她,体贴地看着她吃糖、喝水。
“谢谢你。”她小声说道,在补充够水分之后把水瓶递还给他。
“回过神了吗?”他问道。
她点了点头。
“露露有时候也会发慌。她试图告诉我那是种晕眩的感觉。”
爱丽丝看向别处。她不知道露露也曾经受焦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我用无线电联系办公楼派人来接你回去吗?”
“不用,”爱丽丝回答,“不用,我很好。”她用力抓紧了滴液点火器。“我很好。”她又说了一遍,想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力。
艾登仔细看着她。“太好了,”他背包的时候点头说道,“不过,我们一起干吧。跟着我走。”
爱丽丝跟着艾登在那块地里行走,有条不紊地协作点燃一条火线,爱丽丝感到肩膀放松了,手也不抖了。有了他的支持和留心,她完成了工作。
过了一个小时,开着四轮摩托的小队接走了他们,朝前驶至和火保持足够距离的地方。在一座沙丘顶部,他们停下来,在沙漠木麻黄的树荫下吃午餐。爱丽丝闭着眼睛从水壶里喝了好大一口水。因害怕产生的冷汗令她的腋窝微湿。
小队吃着三明治闲聊的时候,爱丽丝坐在一边,背对着远处的橙色火浪。当她和艾登对视时,她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这个工作日结束了,返回办公楼之后,爱丽丝赶着收工,想回家找迪伦。正当她要离开之际,艾登突然开口说话。
“伙计,我刚收到通知要去帮忙值日落班,这样一来,我们负责安全检查的人手就不足了。检查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你介意帮个忙吗?”
爱丽丝咽下了升起的恐惧。“当然不介意,”她说的时候极力掩饰紧张感。
“嗨,Pinta-Pinta,”鲁比在停车场对面喊道,“我会帮你一起做的,这样可以搭你的车回家。”
“太好了,”艾登说,“人越多越好。谢谢,爱丽丝。”他转身离开,又停下走回来,张开了怀抱。“你今天的表现不错。很棒。”他给了她一个短暂但温暖的拥抱。
“谢谢,”她说,“我真的很感谢。还有你今天的帮助。”
艾登走后,鲁比和爱丽丝一起走向工棚,一阵轰鸣的引擎声吸引了爱丽丝的注意力。当她认出加速驶离办公楼的那辆工作小卡车里出现的是迪伦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待爱丽丝和鲁比完工,爱丽丝害怕极了,肠子像是打了死结一样。
“Nyuntu palya,Pinta-Pinta?”鲁比爬上爱丽丝的小卡车时问道。“你还好吗?”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觉得声音会出卖自己。
“今天,那火吓到你了,”鲁比说。爱丽丝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Uwa,火有时候很吓人,确实如此。不过,火也可以充当其他东西。比如药。火能让土地保持肥沃,我们也得以保持健康。哪里有火,哪里就有家。这样说起来就不那么吓人了,对吧?”
“药?”爱丽丝漫不经心地问。
“你今天焚烧的那块地上,”鲁比解释道,“全是要浴火裂开才能发芽的荚果。要是没有你今天放的火,土地就会变得贫瘠。一旦如此,我们的故事就索然无味了,我们也会生病。”
“对我来说,火从来都不是药,”爱丽丝静静地说。“我想可能有过一次。不过我只知道那是一种终结。”
爱丽丝通过余光看见鲁比在盯着她。她们的手持无线电对讲机突然噼啪作响,里面传出鲁比的名字。鲁比从腰带上取下她的无线电对讲机应答,又夹回了原处。
她们一言不发地开车回了家。
爱丽丝把鲁比送到家后,又原路返回至工作场。迪伦的工作小卡车停在工棚外面。他看到她和艾登的拥抱了吗?这会是个问题吗?当然不会,她劝说自己。他们没有按计划一起用午餐,也一整天没有联系,不过他会理解的,因为她去执行焚烧任务了。而且,就像萨拉早上说的那样,迪伦已经多次参与过焚烧了。这对她来说是个学习的机会,他不会对此不满的。
爱丽丝走进去的时候希望他不会对艾登,或是她的这一天感到嫉妒。他曾说过,她是他的一生挚爱。如果她不信任这句话,不相信他,这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怎样的伤害呢?她设想着这一幕可能会这样展开:他会给她一个拥抱,说他多么为她感到自豪,然后迅速带她回家,开一瓶啤酒,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想要听她讲述这一天的故事。
她进门那会儿他在看邮件,根本就没有抬头看她。屏幕在他脸上投射出一道苍白的光。
“嗨。”她逼自己笑着说。
他的下巴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应。她等待着。
“你听说了吗?我今天第一次参加可控焚烧。”她说,紧绷的笑容弄疼了她的脸颊。他仍旧没有看她。他脸上的一块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听说了,”他盯着自己的电脑说,“不过,公园的宠儿被挑去做焚烧工作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她的内心划过一阵恐惧。当他面向她时,他的眼神冷峻,眼窝深陷,双唇惨白。
“但这就是你会做的事情,对吧?你的大眼睛,你的蝴蝶和你的笑容让人们不会对你感到厌烦,是吧?所以你就玩儿他们,他妈的像玩儿球一样。”
她的双脚无法动弹了。
“那么,焚烧工作怎么样?”他的嘴唇挤出一个冷酷的笑。“继续说。你想要和我坦白一切吗?那就全都交代清楚。你和谁坐的一辆四轮摩托车?嘿?”他猛地把椅子推后,她退缩了。“你坐在四轮摩托车上的时候双腿夹着谁呢,爱丽丝?”他用力锤了一下书桌。“因为我查过你的训练记录,你还没有四轮摩托车驾照。所以,你他妈和谁那么亲密呢?还有,别他妈骗我。”他的嘴角聚集了唾沫。她无法说话。
“告诉我你和谁在一起。”他尖叫着。
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他动作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拧到她的背后。
“告诉我,”他轻声说。
他把她往墙上扔的时候,他的力量压倒了她。她喘不过气来,也听不见。她想要逃离。
“好啊,就是这样,跑啊,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我看见你抱艾登了。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走啊。跑啊。”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咆哮。“真他妈的是个解脱。”
此后她能记起的是身体不受大脑控制,下意识地行动着。先是挣脱他,跑向她的卡车,再是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同时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她的意识再一次与身体分离,漂浮在某处看着她开车。她在迪伦家门口停车,把皮皮抱入怀中,然后回到卡车上,车前灯照亮了安全回家的路。
当她开到弯道附近时,她注意到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满是尘土的租来的小车。爱丽丝停下车,颤抖地沿着这辆小车走,盯着窗内看。
后面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飘来了浓重的烟草气味。皮皮先跑过了车库。
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缓缓走向庭院。
那里,在最后一缕日光下,站着特威格和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