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对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认识的历史沿革
因为到目前为止临床上大多数人把ALS归为痿证,所以本章只讨论ALS与痿证相关的中医历史沿革。
(一)秦汉时期奠定了痿证的理论基础
痿证首见于《素问》,其中分述了五脏痿的证候,如皮痿“皮毛虚弱急薄”;脉痿“枢折挈,胫纵不任地也”;筋痿“口苦,筋急而挛”;肉痿“胃干而渴,肌肉不仁”;骨痿“腰脊不举,骨枯髓减”。并指出五痿证的鉴别要点:皮痿“色白而毛败”;脉痿“色赤而络脉溢”;筋痿“色苍而爪枯”;肉痿“色黄而肉蠕动”;骨痿“色黑而齿槁”。《素问》还首次论述了痿证的病因病机。如痿躄的总因“肺热叶焦”是由于“有所失亡,所求不得”;筋痿因为“思想无穷,所愿不得,意淫于外,入房太甚”;脉痿可从肌痹传变而来,多因“悲哀太甚,则包络绝,胞络绝则阳气内动”或“大经空虚”。而肉痿因“有渐于湿,以水为事”引起“若有所留,居处相湿”所致,由“有所远行劳倦,逢大热而渴”导致“渴则阳气内伐,内伐则热舍于肾”,而“肾者水藏也,今水不胜火,则骨枯而髓虚”引起骨痿,故五痿总因为情致或外感所致五脏虚弱而致。
其他病因,有外感内伤之别。外感实邪如《素问》指出:“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软短,小筋弛长,软短为拘,弛长为痿。”提出了湿热致痿;又如“岁土太过,雨湿流行甚则肌肉萎,足痿不收”,提出湿邪致痿;还有“厥阴司天,风气下临……体重肌肉萎”,是风邪致痿;又“阳明司天,燥气下临……筋痿不能久立”,则是燥邪致痿。而“凡此太阴司天之政……初之气……风湿相薄,雨乃后。民病血溢,筋络拘强,关节不利,身重筋痿”是风湿致痿;且“凡此太阳司天之政……民病寒湿,发肌肉痿,足痿不收”为寒湿致痿。还有“凡治消瘅仆击,偏枯痿厥,气满发逆,甘肥贵人,则高粱之疾也”等。也有脏腑内虚致痿的。如“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奉生者少”。又“三阳为病发寒热,下为痈肿,及为痿厥腨”。且“三阳三阴发病,为偏枯瘦易,四肢不举”,张志聪解释“三阳者,太阳也”“三阴,太阴也”,还有“脾病者,身重善肌肉痿,足不收行”等。
《素问》中还首次点明痿证与督脉、冲脉、带脉的联系,如“冲脉者,经脉之海也,主渗灌谿谷,与阳明合于宗筋,阳明宗筋之会,会于气街,而阳明为之长,皆属于带脉,而络于督脉”。
《黄帝内经》最早提出痿证的治疗原则,点明“治痿独取阳明”及“各补其荥而通其俞,调其虚实,和其顺逆”,“筋、脉、骨、肉各以其时受月,则病已矣”的治疗法则。
《难经》发展了痿证的理论,尤其对骨痿和跷维脉的论述,成为后世痿证治疗的重要参考。如指出“五损损于骨,骨痿不能起于床”,“从上下者骨痿不能起于床者死”,上病及下,伤肾及骨,发为骨痿。又有“肾之积名曰奔豚,发于少腹,上至心下,若豚状,或上或下无时,久不已,令人喘逆,骨痿少气”。奔豚病久不治,可发展成骨痿。尤其对奇经有进一步发挥,“谓阴跷为病,阳缓而阴急,阳跷为病阴缓而阳急”,又“阴阳不能自相维,则怅然失志,溶溶不能自收持”,所述之肢体拘挛筋急,弛缓不收,运动不协调的症状与痿证相似,为后世从跷维脉论治痿证打下了基础。
张仲景创立了六经辨证,对痿证辨治有一定补充。张仲景提出:“伤寒吐下后,发汗,虚烦,脉甚微,八九日心下痞硬、胁下痛、气上冲咽喉、眩冒、经脉动惕者,久而成痿。”论述伤寒后吐下后又复发汗,阴阳气血俱虚,不能濡养筋脉乃至久,误治可成痿证。也有提到“咸则伤骨,骨伤则痿”论述了过食咸味对痿证,尤为骨痿发生的重要影响。另外,《金匮要略》专述肺痿,但其病症特点与《黄帝内经》中肺热所致的痿躄不同,主要表现为“吐涎沫而不咳”但其中明确论述的病机“以上虚不能制下也”,也是对痿躄的补充,其中治方,也可根据病症特点,用于痿证的治疗。并且后世的张子和用大黄黄连泻心汤、吴谦用三承气汤、王士雄用桂枝白虎汤治疗痿证等,也提示可以运用六经辨证论治痿证的思路。
秦汉时期明确提出了痿证的概念、病因病机及治则治法,是后世痿证论治的理论基础和依据,对痿证的论治做出巨大贡献。
(二)唐宋时期是痿证理论初步发展时期
汉唐时代,痿证多混在风、痹、厥、虚劳等其他篇章中,如《外台秘要》中用石斛散治“虚劳痿痹,四肢不收,不能俯仰,两肩中疼痛,身重筋急,体如刀刺,身不能自任”。《备急千金要方》中用黄芪酒治疗“风虚脚疼痿弱”;《千金翼方》中用菴蔺散治疗“风劳湿痹痿厥少气”等。到了宋代,《圣济总录》仍未将痿证列为专类,多散在风、痹里,但其单独论述肾虚导致的骨痿,提出鹿茸丸、肉苁蓉丸等十四首方。
直到窦材在《扁鹊心书》中将足痿专附于痹病下,认为“凡腰以下肾气主之,肾虚则下部无力,节骨不用,可服金液丹,再灸关元穴,则肾气复长,自然能行动矣”。此为第一次指出补阳药金液丹可治疗痿证的文献,是后世痿有寒证的重要根据。但此时期对痿证论述最为全面和透彻的则是陈无择。他在《三因极一病证方论》中首次重审《黄帝内经》的痿论之旨,强调内脏虚损致痿,提出“若随情妄用,喜怒不节,劳逸兼并,致内脏精血虚粍,荣卫失度”,由于“人身五体之皮毛、血脉、筋膜、肌肉、骨髓内属五脏”,因此“使皮毛、筋骨、肌肉痿弱无力以运动,故致痿躄”。并明确区分了痿与柔风、脚气,指出“柔风、脚气皆外所因,痿躄则属内脏气不足之所为也”。其所论五痿治法,仍宗《黄帝内经》之旨:“诸痿当养阳明与冲脉。”并且创制了治痿的著名方剂,如加味四斤丸、麋角丸、藿香养胃汤等,被后世所推崇。
唐宋时期是痿证认识的转折时期,将痿证从风、痹、虚劳中独立出来,强调了痿证与风、痹、虚劳的不同病机,痿证理论因此而进一步发展。
(三)金元时期是痿证理论的充分发展时期(https://www.daowen.com)
金元时期出现了中医学术争鸣,其杰出者尤以金元四大家为最。
寒凉派刘完素对《黄帝内经》进行发挥,认为肺与痿证密切相关。提出“诸气贲郁病痿,皆属肺金”,他以为“因肺居上部,病则其气膹满奔迫,不能上升,至手足痿弱,不能收持”。且“肺金本燥,燥之为病,血液衰少不能营养百骸故也”。而“痿犹萎也”“故秋金旺,则雾气蒙郁而草木萎落,病之象也”。
攻下派张从正首次点明了“风、痹、痿、厥”的区别,是继陈无择之后对痿证鉴别的全面总结。同时,张氏强调火热治痿,提出“痿病无寒”,认为痿证“皆因客热而成,好以贪色,强力过极,渐成痿疾”而“由肾水不能胜心火,心火上烁肺金,肺金受火制,六叶皆焦,皮毛虚弱,急而薄著,则生痿躄,躄者,足不能伸而行也”。并重视肺热病因,认为:“总因肺受火热叶焦之故,相传于四脏,痿病成矣。”
补土派李东垣认为:“燥金受湿热之邪,绝寒水生化之源,源绝则肾亏,痿厥之病大作。”并且拟清燥汤,主治“腰以下痿软瘫痿不能动,行走不正,两足欹侧”。但东垣治法又不同于寒凉派医家,他强调病由“脾病则下流乘肾”的骨痿,为“阴气重叠,此阴盛阳虚之症”,反对攻下法,而应“用辛甘之药滋胃,当升当浮,使生长气旺”,可见东垣注重顾护脾胃,不拘于前人痿病无寒论,能辨证灵活地治方用药。
滋阴派朱丹溪纠正“风痿混同”的错误认识,强调治疗痿证“断不可作风治而用风药”。朱氏认为痿证因“贪欲好色之故,湿痰亦能为之”,“肾水不能胜心火,心火上烁肺金,六叶皆焦,皮毛虚弱,急而薄着者,则生痿躄”而发,并强调“柔风脚弱,病同而证各异”,他根据“泻南方,补北方”的治痿原则,提出了“以甘寒泻火,苦寒泄湿热”的治法,并且认为痿证还有湿热、湿痰、气虚、血虚、瘀血5种不同情况,并列出相应方药。
金元是痿证理论极大丰富的时期,金元四大家对痿证的病机与鉴别方面多有发展和创见,也丰富了治疗方药。
(四)明清时期是痿证理论的全面发展时期
明清医家在继承金元医家的痿证论治的基础上,在治则治法上又有进一步的发展,丰富了五痿、火邪治痿等治疗方法。如朱棣独重五痿之骨痿,从肾论治骨痿,创制了骨痿诸方。如用龙骨丸“肾冷”的骨痿;用起痿丹治骨痿“肾经虚败”等,具体精当。唐容川明确指出痿证“总系阴虚热灼,筋骨不用之所致”,因此,他提出“欲阴之生,莫如独取阳明”,提倡用滋阴降火的琼玉膏或玉女煎加减治疗。他还认为“痿废之原,虽在于胃,而其病之发见,则在于筋骨”,擅长运用强筋壮骨药,主张“凡虎骨、龟板、鹿筋、猪脊髓、牛骨髓、狗脊、骨碎补、牛膝、薏苡仁、枸杞子、菟丝子、续断,皆可以为向导”,选药灵活精到。并且他也强调应五痿分治,分别用天王补心丹、四物汤加减、地黄汤、大补阴丸、清燥救肺汤等治疗。费伯雄将《黄帝内经》中的痿证理论概括为“诸痿起于肺,治痿重阳明”并分析其原因,因此主张“五脏之痿,可以次第区别也”,创制了玉华煎、调荥通脉汤、水木华滋汤、坤顺汤、滋阴补髓汤五痿方剂。明清医家秦景明、秦皇士将痿证分为风湿痿软、湿热痿软、燥热痿软以及五脏热痿软4种类型,并且分述了各类痿证的症、因、脉、治,在每型中又能根据不同兼证的症、脉,订立不同治疗方剂。如风湿痿中“身发热、脉浮紧”用羌活胜湿汤;“关节重痛、寒气胜”用家秘桂枝汤;“热气胜、脉浮数者”用荆防平胃散;“脉沉数者”用荆防二妙丸;“皮肤不仁,脉浮缓者”用苍防五皮饮等。另外,他所提出的五痿诸方又与其他医家不同,如肺热痿用知柏天地煎、二丹二冬汤合家秘泻白散;心热痿,导赤各半汤、泻青丸合龙胆泻肝汤、六味丸合丹溪大补丸等。陈士铎在《辨证录》中强调“痿症无不成于阳明之火”,根据胃火成痿的不同病机,针对胃火冲金、胃火冲心、太阴火旺、肝火之熖、肾火引动胃火、热中有湿、肺胃热盛阴伤等病机,提出了从胃论治的治则和治法,创制了生津起痿汤、清胃生髓丹、调脾汤、伐木汤、散余汤、释痛汤、柞木化酲痿汤等一系列方剂,义理详尽而精当。
明清医家在继承《黄帝内经》和金元医家理论的基础上,又强调了痿证“非尽为火证”,纠正了治痿独“补”阳明的误区。如张景岳反对痿证“概从火论”,指出了痿证“非尽为火证”,认为“元气败伤则精虚不能灌溉,血虚不能营养者,亦不少矣。若概从火论,则恐真阳衰败,及土衰火涸者有不能堪”,并提出了“酌寒热之浅深,审虚实之缓急,以施治疗,庶得治痿之全”的治疗原则。清代吴昆继承张景岳的“痿证有寒论”,认为“痿证亦有寒者,痹证亦有热者,此不可泥也”,若为寒证,“非温药不足以疗之也”。张景岳强调“泻南方,补北方;不能治痿取阳明”,纠正了后世对《黄帝内经》“独取阳明”中的“取”作“补”的错误认识,认为“治痿独取阳明者,非补阳明也”,而“治阳明之火邪,毋使干于气血之中,则湿热清而筋骨强,筋骨强而足痿以起”。
清代吴昆还强调了痿证中肾与督脉的关系:“肾主督脉,督脉者,行于脊里,肾坏则督脉虚,故令腰脊不举。”林佩琴在《类证治裁》中明确从奇经论治痿证的方药,他分别就肾督阳虚、太阳督脉、跷维不用的痿证提出相应的治疗方法,而且奇络并治,实为难得。叶天士不仅明确指出痿证“不外乎肝肾肺胃四经之病”,治痿“无一定之法,用方无独执之见”。同时,他也强调了重视奇经在痿证治疗中的作用,他对冲任虚寒、肾阳、奇脉兼虚、胃督肾阳皆虚的痿证,均提出了治疗原则和方法,并常常对痿证久病入络的虚实夹杂的情况提出了具体的治疗方法。
龚廷贤强调“治精血亏损,下部痿软无力,不能步履”要注重补元气,认为“大补元气,培填虚损之圣药也”,提示培补元气对补充精血的治疗意义。
张锡纯首创“大气虚损致痿论”,他将痿证分为3类,即大气虚损致痿、宗筋失养、肾虚骨痿,并创制了专方振颓汤及振颓丸,并且善用马钱子。张氏选药独到,精于痿证的治疗。
王清任批评古人只重视“阳明湿热上蒸于肺”的病机,概用清凉攻下治疗,认为痿证多“气虚,不能周流于下”,法应益气活血、化滞通络,创补阳还五汤。
明清以来,众多医家在继承金元四大家对痿证认识和治疗的同时,对五痿、火热致痿的治疗有较大的丰富和发展,并从实践出发,又提出了痿证有寒论,纠正了独“补”阳明的认识误区,尤其从奇经虚损、元气不足、大气虚损、气虚血瘀等角度论治痿证,使痿证的辨证论治日趋完善和全面,对后世痿证的治疗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综上所述,痿证理论始于《黄帝内经》,在秦汉时期奠定基础,经历了唐宋时期的初步发展,使痿证从风、痹、虚劳中独立出来,通过金元时期的诸家争鸣和创新,充分发展了痿证的病机、鉴别和治疗,而又在明清医家不断地纠正完备痿证辨证论治之后,使得痿证的治疗趋于成熟,形成理论体系。历代医家对痿证的论述为后世痿证的治疗提供了明确而丰富的引导。
当代有学者提出,络病是本病缠绵难愈的主要机制,常因脾、肾、肝三脏虚损、毒邪内侵、瘀血停著于络脉而成络病。络病是病邪内侵,客于十五别络、孙络、浮络而发生的病变,是以络脉阻滞为特征的一类疾病。虚损、邪毒、瘀血客于络脉,败坏形体,继而又常加重病情,变生诸病,形成恶性循环,缠绵难愈。当代学者指出“络病”是本病的病位,又是其核心机制,在叶天士络脉论述基础上进一步深化。邓铁涛教授认为,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属中医学“痰证”“虚损”病范畴,但本病不同于一般的“痿证”,程度更深、病情更重,虚而难复。根据本病首发症状是渐进性手足痪弱无力,病前无明显外感温热之邪灼肺耗津的过程特点,结合中医学脾主四肢、肌肉,先天禀赋不足等理论,认为痿证的基本病机是以脾肾亏虚为本,风动、痰阻、血瘀为标。
(张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