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分析：图解社会行动

二、资料分析：图解社会行动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描述了资料搜集的方法，而且我们已经说过，我们希望将隐藏在社会行动中的逻辑命题明白地揭示出来。在分析这些由资料建构出的知识时，行动科学必须符合其实践的标准。这一知识必须在行动脉络中被检证，能被行动者在行动现场使用，并且能提出可能性做法。为了满足这些实践的标准，行动科学者依赖三个分析工具。

第一个工具包括了指导分析过程方向的高度抽象解释与规范性的模式。这个模式告诉研究者什么资料是重点，什么不是，哪个因果系列是重要的，哪些不重要。如我们在舍恩对城市规划者的两难分析中所见，第一型和第二型理论在个人行动理论的分析中就发挥了这个作用。

第二个工具是第二章所描述的推论阶梯。它提供了一种三重的功能。第一，它使我们可以由具体案例资料到较抽象的模式，因而这些模式是被否证的。第二，经过“推论阶梯”，概化的知识可以联结特定的案例。第三，个人使用这个工具回溯并公开他们由事件发生的现象到所做结论的推论过程，个人因而对其行动进行反映。

第三个工具是图解（mapping）。行动图（action map）是用来分析一个特定问题与呈现知识的方法，行动图的知识呈现方式可以超越特定个案，从而对其他情境的其他行动者而言也是有用的知识。这个图解通常是一种中距离的再现（midrange representation），它不像由一个具体案例到第一型、第二型理论那么抽象的表现。行动图通常提供了对一个问题较详尽的描述，例如，运作一个组织结构时所涉及的困难。但是如同较抽象的模式一样，这些行动图描述了赋予社会行动活力的隐含逻辑，及其对行动者行为世界的启示。一个特定的图是什么样子，要视它所涵盖的范畴而定。一个行动图可能描述隐藏在一位咨询者实践的逻辑命题中，也可能是一群咨询者共构的行为世界。所有的行动图都呈现了人际行为世界领域中的特定方面，很像地形图必须以一个特定方式呈现不同地区的物理构成一样。制图者知道，针对特定区域，它的某些方面必须要依据特定的特征来描绘，而其他的特征可以略而不提。同样，社会行动的图解因着手分析的层次与目标而不同，但它们都必须要能把握社会行动的特定方面并将其描绘出来。接下来我们考虑在行动图中，哪些是可以不一样，哪些是必须要具有的要素。

1.行动图要能描述出分析的不同层面。

在个人层面，行动图可以指出一个人实践中的单一规则。例如，一名咨询员实践中的隐含规则是：相信除了我了解得更多之外，当事人最清楚自己，因而，当我相信自己了解更多时，我也最了解他。这一规则不只是明白揭示了她的咨询实践中的规则，也足以解释一名咨询员如何在试图以当事人为中心行动时，不自觉的却可能出现的以自我为中心。再往前推进一步，这位咨询员继续发展了一个有关她自己实践的较复杂的图解。这张图描述了一组相互关联的前提，正是这组前提决定了她在面对负向评价和害怕自己导致防御时是如何行动的（见图8.1）。

如果我们分解这个图，可以看到它描述了一组相互关联的规则，在哪些条件下它们使用这些规则，以及使用它们后可能产生的结果。通过辨认单一线索或条件与反应的模式，这位咨询员比较清楚地分辨在哪些条件或情境下，她的行动倾向于违背她的意图。在这样的图解学习之后，她开始先在一个能学习到新反应的环境中，辨识并中断自己的反应，稍后，她可以在她和当事人的关系中进行工作。

如图8.1所示，她的实践规则是完全可以被概化的，对其他和她一样陷入相同两难的咨询员而言，应该是有用的。这个图一方面抽象得足以超越这一特定案例的特定条件，而同时却又具体地描述了在哪些特定条件下其行动的精确之处。就是在这一观点上，我们把行动图称为一个中距离的概念。

在组织的层面上，这一组相互关联的因素创造、维持并强化了一个一样可以被图解的复杂的社会系统。这样的一张行动图描绘出妨碍一个组织实施其原本意图结构的因素网络。如图8.2所示，图8.2由描述成员所面对的初始条件开始，从与工作相关的限制到不一致，再到高度的复杂性与模糊性（第一栏）。第二栏展现了在这些条件下的两套主导的规则（被动和主动），一系列特定的个人规则组成了这两套规则，概念化成为一个连续体。与此同时，图8.1由回馈路径的观点解释了这两组反应如何相互组合强化了彼此和初始条件。它描述了这一套相互关联的因素所激起的多重束缚，而这些多重束缚又被其主导的规则所影响。这一过程增强了互动的动力并且持续地强化了初始条件（第三、第四、第五栏）。图8.2对这些因素的描述，明白揭示了阻碍这个团体成为一个有效组织团队的隐藏过程。行动科学的文献资料认为，假如在另一个组织中检验这个图，会发现它可能在相当程度上也能概化地解析组织中的人际行为世界。

2.行动图可以被图解或是口语再现。

至此，我们已讨论过的都是图解的形式，即以图解方式给出了和再现了关键变量之间的相互关系。即使图中涵盖了大量复杂的材料，这些图都简单得足以被行动者所应对，而且它的生动视觉效果是容易记住与回忆的。因此，它们足以允许行动者在行动时储存与回溯这一知识。但是，为了其他的目的，口语再现同样地具回溯性而且更有用。有一种图称之为“脚本”（scripts）。“脚本”使我们更丰富地描绘一个特定规则的抽象建构，这一抽象建构包含了序列的移动和未明说的期望。将这些未明说的期望予以表明的方式，就是将一个规则执行与实施所涉及的序列行动如实描绘。

例如，溜入（easing in）是一种行动者为了避免刺激对方的自我防御而设计的规则。在溜入策略的脚本中，一名行动者对自己提出一系列的问题，而其提问的内容与方式导致行动者得到他的推论想法。在这里，通过描述行动者的系列期望和行动者的头脑中生产这些行动策略时所假设的移动，这一规则被脚本化。

溜入脚本

1.我知道我要你如何去行动，但我不会直接告诉你。

2.我不会告诉你这个案例是这样的。

3.我问你问题，如果你的回答如我预期，那就会引导你理解我所处的位置。

4.我期待不用我的说明，你自己会了解这一切。

5.我期待你不会讨论它。

6.我期待我们相处融洽。

7.如果你对我的意图有疑问，我希望你不要提出来，而且要表现出没有疑问的样子。

8.如果你的言行不符合我的预期，我将会：

a.继续问你问题，好给你更多时间做“建设性思考”。

b.最后变成更为坚持我的观点。(https://www.daowen.com)

c.企图和你争辩你的观点。

d.得出结论：你的防御太强，妨碍了你的学习，或是防御强到我很难去处理。

e.我会妥协并/或退缩但却表现得我既未妥协也未退缩。

与溜入策略的建构不同的是，这一脚本对生产溜入策略的隐含推理过程进行解构。这种解构的脚本可以使行动者看到他们先前看不到的部分：他们行动中所涉及的各个逻辑步骤。一旦察觉到这些步骤，行动者就会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他们的行动。虽然他们力图以当事人为中心，对人敏感，不具控制性，但下面的这个脚本会揭露出他们隐含的逻辑与其意图相违的事实。如此一来，这个脚本就提供了行动者重新思考其理论及进一步反映其实践的功能。

3.行动图可以是描述性的，如上面陈述的，或者是规范性的，两者的区别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的观点。

一位观察者可以描述我所遵循的规则，但我对此规则的遵循是一种视其为规范的方式。由行动科学的观点来说，结合了“倡议”与“探究”的脚本是一个规范性的脚本，它提出了可改变溜入脚本的另外一套方法。

结合倡议与探究的脚本

1.我知道我相信你（或我）应该由行为中辨认出既存的困境，而且我将和你沟通。

2.我将会以鼓励你进行探究和对质我立场的方式行动。

3.我期待当你相信它是必需时，你会对我的位置探究与对质，我会告诉你这是我所期待的。

4.我将会定期地检查这个案例是不是这样在发生。我会以行动使你对持续设计你的行动与想法间的一致性负起责任来。

5.如果我指出你在想法与行动间的不一致，我会和你开放地检验。

6a.如果我学习到这个不一致虽然并不是你有意的行动，但你是知道且隐藏了这个事实，那么我将再回到第一步来帮助你。

6b.如果我学习到这个不一致是你有意的行动，并且你有意隐瞒了这个事实，我会觉得我不能信任你并回到第一步。

通过描述这些规则，个体能够看到究竟产生了什么，它如何不同于溜入策略。即使这两个脚本都涉及如何提问，但这里所给定的脚本也显示了隐藏在它们之后的期望与意图是非常不同的。

4.行动图通常在不同的抽象与分析层面上彼此构成网巢式。

先前所描述的组织图包含了个体的规则，这些个人的行动图组成一个展现它们相互关联性及其对组织后果具有涵盖性的模式图解。同样，个人的规则包含了可被脚本所描述与掌握的一系列序列移动的期望。因此，我们发现图内有图，每个图均有一定范围内的有用性。行动科学者或实践者选择什么形式，则视他要解释什么与要达到什么目的而定。图表的形式可以用相对简化的方式来把握一套极为复杂的相关联的变量，因而它是可以回溯与应用的，而这是精确量化分析或对每个人期望与序列移动的质化描述所不能达到的。当一个人在行动时，他脑中不可能包含太多的信息。简而言之，假使某人想要生产或去改变诸如溜入的规则，有关溜入脚本的序列就有用了。完成图解的总体决策规则可以这样陈述：以当前实践的目标来要求与考虑图解的精确性、完整性与有用性。

5.行动图可以被那些它们所指出的假设所证伪。

行动图是可被检验的一组假设，而且它们被设计成要在一个行动情境中接受检验。行动图中的推论被明白揭示并与容易被参与者观察与辨识的资料相联系，因而参与者是可以检验那些推论的。其中一个检验的方式是将图及建构出图的相关资料给参与者，积极主动地寻求不同的观点和否证的资料。另一种检验方式是对遵循图解逻辑上未来会发生的事进行预测。例如，我们可以预测在一个组织中的行动者将经历越来越多的束缚，而且他们对责任的距离感将增加。第三种检验方式是设计一个预计可以改变图中互动及后果的介入。若图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应该能预测改变其中之一的面向对图中其他变量的影响。

6.行动图具有一个可预期的情节轴线的内在逻辑。

主题可能改变，但图的基本情节轴线是一样的。通常，那些情节是由行动者所面对的初始条件开始的。然后，它们继续描述个体在这些条件下为了相互竞争而遵循的规则或一组规则。最后，行动图辨认出这些规则与条件对与行动相关变量的影响，包括了初始条件本身。用这种方式，行动图描述了互动中所涉及的目的与因果机制的同时，也描述了存在于这一因果性中的自我强化特性。

7.行动图考虑到了人类头脑的局限性。

行动图所共有的特征是：行动图使个体能在行动的当下保存与回溯，从而使用它们生产或改变图中所代表的行动。第一点，他们抽象与概化的程度足以包括一定范畴的事件与行为，所以它们可以简易地被行动者储存于脑中，而不必被过于复杂的细节所淹没。第二点，虽然是抽象的，但是图很容易和图中所代表的行动资料相联结，而且它们可以经由具代表性的实例说明，其生动性足以使行动者在行动时回溯（参见Tversky and Kahnemann，1973）。第三点，因为行动者在行动时看不见自己的行为，但可以辨认内在的情境线索（Jones and Nisbett，1972），初始条件明确了这些线索，使得行动者可以较容易辨认令他们陷入麻烦的情境。同时，通过对行动规则的描述，行动图可以使观察者在面对那些并未觉察到自己使用特定策略的行动者时，辨认并将其指出来。这一种可辨认的线索与规则相结合的特征，允许我们为了“反映”的目标打断人们的行动。有了行动图的协助，一位行动者能够较容易地在他使用规则时回溯发生了什么，而且对规则所导致的后果进行反映。假若选择这么做，她可能会重新思考她是如何建构眼前的情境（她面对的条件）的，而且她可能构思另一个可取而代之的规则，实验这个新规则，看会得到什么结果。这样，行动图便不只是用于描述现实与预测，而是催化了行动者对其所描述的情境与替代性实验方案进行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