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为有用的研究和有效地介入培养技巧
行动科学遭受的批评之一就是它不像一门科学,更像一种艺术。按照这种说法,掌握行动科学所需技巧的人,至今寥寥无几。而且,因为这些技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其中奥妙根本无从得知。如果确实如此,从好的方面说,行动科学顶多是一种仅有少数人能运用的科学形式;从坏的方面说,也许它就只能停留在抽象概念中,永远派不上用场。让我们来认真地审视这一可能性,单就它本身而言,它所提出的前提颇有分量。在行动科学的实践过程中,的确包含很多近乎艺术般的技巧,一种隐性的专业知识告诉实践者寻找什么?如何看待一种情景?如何转化他所观察到的东西。但是我们相信,在许多领域要达到胜任或专精的水平都必须如此。可以肯定地说,使用或实践任何一门科学都涉及要有能力将其中各种规则——包括清晰的明文规定与仅能心领神会的隐性规则运用自如,达到艺术的境界。不过同时,关于“获取行动科学的技巧在难度上非常独特,能力要求也不同于获取其他方法,以致能学习成功的人肯定凤毛麟角”,这一点我们也不愿急于下结论,完全排除这一可能性。
考虑到这一可能性,我们将“如何获取这些技巧”的整体过程作为探讨的目标,思考以下两个问题:行动科学最高明的技巧是什么?要想学会并传授这些技巧,该怎么做?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们可以从上一章已经陈述过的规则加以推论。其中一套必备的技巧大家都已经熟知,因为它们与实践其他科学方法所要求的条件并无二致。例如实验主义者(experimentalists)必须精通进行实验的基本逻辑,行动科学者也要展示出充分的能力,提出可以证伪的假说,以及设计出确实有效的方法,将可能出现的其他解释排除。好比人类学家应该擅长各种观察技巧,行动科学者也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在面对庞杂繁多的资料时,不会惶然失措,而且可以系统地挖掘出资料中隐含着的推论。
不过,行动科学的另一套技巧则堪称绝无仅有,因为它们来自行动科学者参与研究的过程中。在一个行动科学计划的方案中,包括研究者所持研究方法背后的逻辑、配合这些方法而采取的行动,以及方法本身在内,不但是参与者之间的互动,同时也是被探讨的对象。举个例子:在被动实验(passivity experiment)中,参与者将实验探究的焦点转到介入者设计该实验的逻辑是否前后不一致的问题。介入者为实现预期而采取的行动可能就是一种自圆其说的设计(见第四章)。换言之,参与者将实验本身变成探讨的焦点。此时,介入者鼓励这种探究。他邀请其他参与者表达意见,自己以清晰明白的方式做推论,并要求大家对他所做的推论加以批评。这种情况表明参与者对整个探究的设计和方向,以及从资料中提出的推论拥有控制权。但最重要的是介入者为了直接帮助参与者的学习而设计了整个实验,为此主动地承担为他们解释一切的责任,他会寻找未能实现他意图的原因,向参与者求助解决之道。
综合上述种种特点,可以说明一个事实,在本质上参与者和研究者之间的角色关系有别于一般情形,这就需要一套全新的技巧。研究者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抨击与挑战,毫无保留地披露个人的推理方式与行动,听凭参与者予以严格的审视与批评,就如同之前他们自己对参与者的推理方式与行动所持的态度一样。他们的观点与行为往往是在一种无情的或毫无技巧、令人难堪的方式之下遭受质疑,而且这时他们需要保持镇静,克服内心想要自我防御的冲动,保持坦诚开放的态度。这一切还必须是在他们努力突破参与者与研究者双方都遭遇的困境之时,同时进行的。一方面,整个过程有意设计成由双方共同掌控,其中参与者的学习完全交由他们自己主导,但在另一方面,这一过程必然会在不公平(inequity)的情况下展开。开始时,多数参与者还未能察觉自己实际所持的理念,而且只是或只能模模糊糊地识别行动科学者所提出的思考模式。
因此,参与者在进入这个过程之初,事实上处于一种依赖介入者的状况。他们确实发现自己对本身所持实际理念的了解不如介入者了解的深入完整,对于这种内在的差距该如何弥补,他们完全茫然不知所措。我们不难理解,这样的自我发现往往会引发一连串沮丧与焦虑的经验。而且,这些经验所引起的反应不但会令当事者陷入困境,进而会阻碍解决困境的途径。当事者可能甚至自欺欺人地隐瞒自己行为不一致的状况,他们或许会在介入者发现这些状况时,对介入者解决这一问题提供的帮助或减少这种前后不一致的方法表现出抗拒的态度。他们或许也会将介入者的所作所为视为一种毫无必要的权力滥用而对彼此产生敌意。对于这些反应,行动科学者要有能力克服,不是采取自卫的反应,而是以一种“希望了解导致这些反应的原因,以便化解与超越它们”的诚挚探究态度。
因此现在的问题变成:在参与者与介入者必然要面对并克服困难的状况下,该怎样去学习并教授这些技巧?在一次横跨两学期、为时9个月的研习会中,我们获得研究这一问题的机会。在一所专业学校针对一群对研究与咨询工作有兴趣的研究所学生,开一门“行动科学”的课程教导行动科学的技巧,然后对此过程进行深入研究。在接下来的几章中我们将描述这一研究计划,这样可以让我们达到双重的目的。第一,这个计划可以让我们看到,在学习与传授行动科学技巧以及执行一项行动科学计划时会涉及哪些问题。第二,也同样重要的一点,它让我们得以描述行动科学者如何努力像执行小组一样扮演发问的过程。由于这个过程极其复杂,参与者与指导者双方都将不断展示新的行动,为此,我们在本篇引文中,先做一个计划的总览。在接下来的各章节中,我们将更深入地探讨这一学习过程中所要求和所涉及的种种问题。
(一)解冻阶段
在一个秋季的学期,大概有60名学员参加了一门每周一次的讲演课程,在最初的三周,这些学员都经历了我们所谓解冻的第一步过程。这个过程可以说是一个很典型的行动科学计划起步的方式。一方面,它在试图点破参与者对于本身所持使用理论不自觉的状态,同时,也对“使用理论属于第一类型理论模式”这一假说进行测试。这项所谓解冻的观念最早是由勒温(Lewin,1964)所提出,该立论的依据是在学习新的理念与技巧之前,必须设法先令旧有的种种理念、技巧——从不自觉的层面浮现到自觉的层面,并加以消除。为达成这一目的,介入者首先搜集一些参与者都认同、确属他们行为方式的一个例子。它所采取的方式即前一章所描述过的X-Y案例。参与者要先将Y的问题进行诊断,之后用角色扮演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应如何协助Y的方法。这部分的资料完成之后,介入者接着就一系列有关参与者使用理论的性质,参与者对结果的认可程度进行较浅显的公开检测(参见Argyris,1982,了解对这一阶段的详细描述)。
当参与者进入解冻过程后,他们第一次觉察到自己的使用理论是何种理念,这又引发多种不同的反应。在早先的研究中曾经发展出一个模式用来描述这个最初过程以及所呈现的反应。由于后来不断证明这一模式的确很能代表计划初期的过程,我们将该模式附于后面(如图3.0.1所示)。
如同模式所显示,起先,参与者经由他们自己的评鉴,发现自己在行为上确有矛盾与偏差,但是他们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他们如此(第一部分)。随着过程继续进行,他们的自信心开始降低,觉得无法自我控制,无法适应现实的恐惧日增(第二栏),这引发了内心脆弱易受伤害的感觉(第三栏)。处理这种脆弱感的方式因人而异,也和介入者的所作所为有关(第四栏)。有些参与者或许一方面表现出自我防御的姿态,一方面以开放的心态接受教导,譬如在反省自己的行为时,愿意面对介入者。一些参与者也许会出现不同的态度,做出一些行为以排斥学习、拒绝付出应尽的努力以检讨自己的错误,甚至将责任推诿于他人。从反馈循环的轨迹显示,那些能对自己行为积极探讨与反映的人,多半会惊喜地看到新行动所带来的希望之光,并感到自己能力的增强,体验到新的自信。相反,那些逃避采取行动、不愿面对错误的人,则倾向于加强他们现在的行动,而他们对自己使用理论浑然不觉的状态也会加剧。(https://www.daowen.com)
图3.0.1 解冻过程
来源:Argyris,1982.
完成起初三周的解冻过程后,参与者分散为几个10至15人的小组,分别展开课程讨论。期间仍继续参加大型的讲演课程。这时候活动重点略有变化。一旦自己体悟到以前没有意识到的使用理论,参与者立即集中精神将这种隐含的理念发掘出来,加以具体描绘。整个秋季学期剩下的时间,在不完全排除其他活动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学习时间是投入在帮助参与者发展各种反映的能力,借此加强他们对自己目前使用理论的洞察与自觉。为此而采用的媒介,大部分是一些由参与者制作的案例,以及有关研习会中种种互动状况的实录资料。这些案例通常就是我们所谓“按钮”个案(button-pushing),即此种案例是在令人不安的敏感情境下很难书写的实际对话和未用语言表达的反应,很容易触动案例作者个人最本能的自发性反应。然后这些反应又成了小组讨论与大型讲演课所探讨的主题。参与者纷纷提出意见帮助案例作者思考他所面临的问题,并提出解决的各种可能。当参与者热情提供建议时,介入者会从咨询的角度对大家的意见加以评论,同时,也会对介入者建议他或她如何做得更好。可见,反映的素材是多样多元的,包括书面案例、参与者为帮助案例作者而投入的努力、介入者为帮助参与者而投入的努力以及参与者为帮助介入者所做的努力。我们不难想象,在如一面大镜厅般的行动计划中呈现出的各式各样反映来看,事情有时会是多么复杂而令人困惑!
(二)学习新的实用理论
报名参加春季学期学习的学员相对较少。本次研讨会的筛选过程主要有两个步骤。第一,对本次研讨会感兴趣的学员将继续述说自己感兴趣的地方。第二,根据上一学期的成绩,排名在前20名的申请者获准参加。而这20名入选的学员中,共有18名完成全部春季学期课程。虽然第二学期所学的内容主要是以第一学期所学为基础,再加以延伸继续,但在一些方面,两学期之间的转换并不是完全连贯的。原先主持过大型讲演课但不会在分组讨论露面的首席介入者,现在成了这个规模相对较小的研讨会的主要指导者。参与者对这位主要指导者不像对先前他们的小组领导者那样熟悉,因此要重新与新的小组领导者建立关系。此外,现在这个小组的成员原先各自属于不同的分组,等于是让一群互不相识的参与者重新组合在一起。不过各种案例、记录稿以及反映性实验仍是学习的主要内容。
只是现在的标准提高了,参加者渐渐地将学习新的使用理论与培养独立处理学习过程的能力订为自己的目标。然而,参与者一开始就订下这些目标是不合适的,介入者首先会给予他们一些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之类的忠告,因为参与者应先对其既有的理念具备充分自觉与反省的能力。不过在进入第二学期之前,对参与者来说越来越现实的是致力于制订不自相矛盾的新规则,并最终将它们有序地串联起来,成功地产生出新的结果。随着成就感的提升,各种新的学习障碍和瓶颈就会陆续出现。早先种种关于学习新技巧、处理学习过程意味着什么以及要进行什么样付出的基本假设或架构开始更加显而易见。同时,一个必须重新框定学习过程的新阶段也逐渐开始展现。
随着时间的推进,无论是从他们的自我评估或指导者的客观评鉴中都可以看到:多数参与者证明了他们具备更大的运用新规则及掌控自己学习的能力。对于自己行为所产生的种种令人费解的事,参与者开始越来越感到好奇,想一探究竟,而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焦虑。同时,他们也显得更愿意去探讨自己或他人为什么会表现自我防御的行为。当在帮助他人时,他们会采取一种“既能诚恳批评对方,又能对其所经历的困境怀有深切同情”的立场。伴随这些情况的出现,经过介入者不断加以强化,参与者渐渐培养出关于第二型使用理论所包含规则与价值的概念框架及隐性理解。现在他们能够制订的规则范围更加广阔,对于在某些情况下应该采用何种规则的掌握能力也更强了。如果所使用的规则有问题或不妥当,他们比之前更能及时辨识出来,并迅速加以阻止。
后面的几章都是在描述这个为期一年的研习会以及期间所产生的学习行为。因为行动科学技巧必须包括能传授这些技巧,研习会提供了机会让这些技巧实际运作,同时也思考应该怎么做才能习得这些技巧。最重要的是,这就好比打开一扇窗,让我们可以看清行动科学全部的过程,包括它如何在实践社群中建构起探究的社群;面对疑难障碍,双方共同商榷的过程;指导者与参与者以何种方式同心协力,达成目的。在第九章,我们从指导者与参与者刚完成解冻阶段说起,我们描述的要点是,如果要让学习继续推进,指导者与参与者双方都将面临和克服的两难。第十章,我们继续讨论,鉴于第九章中所提及的困境,介入者是如何设法创建一种情境,以便展开下一步的反映实验。第十一章叙述的是个人在重新建构他的使用理论时,如何学习采用行动科学规则的过程。第十二章中,我们介绍介入者如何设法突破造成正在运行的实验无法进行的框架,以及他是如何帮助参与者尝试运用新的框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