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原型
社会互动中的模式并没有得到很精确的定义,它们之间的界线常常是模糊不清的。然而,模糊正是日常语言的特征。在日常语言中,大部分的概念都可以归属于某一种原型,只是它们所含的元素略有出入。例如,知更鸟是一种典型的鸟,企鹅则不是。有些物体,观察者一眼就能看出它们是桌子(它们有长方形的平面和四只脚),但是,若问一个回收再利用的电缆线盘算不算桌子,恐怕很多人都会认为不算(Glass,Holyoak and Santa,1979,pp.337-353)。
看来,人类似乎是根据原型来加工处理和贮存信息的。例如,很多实验显示,当被试仔细察看一组属于同一个原型的不同图片之后,再让他们看另一组图片,并要求他们指认出那些他们感觉熟悉的图片,结果,他们都认为原型图片比较熟悉——尽管他们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它(Glass,Holyoak and Santa,1979)。如果人们曾经接触过某一类别的一个典型代表,他们便可以更快地确认目标物体是否属于该类别。他们也能更加迅速地把那些看上去接近原型特征的事物划分为同一个类别。
我们认为,类似的思考也可以应用到社会认知上。人们通常会认为一种特殊的情境与某种情境一致,然后会根据后者设计相应的行动。这个辨识过程可能是把这种特殊的情境与记忆中存储的原型进行对比,而后者代表了各种不同情境所具有的集中趋势(Forgas,1982)。因此,在教导人们认识他们原本不曾觉察到的互动模式时,如果能给他们展示相关的原型范例,似乎能够帮助他们更快的进步。实际上,我们在这一节选用的所有例子都是已经被确定为原型的个案。
原型的概念不仅与学习认识各种情境有关,而且也与学习拟定新的行动策略相关。要解释这是怎样的一种实际状况,我们可以回到前面关于“推论阶梯有助于行动”这个概念。推论阶梯可以建议行动者要求举例说明、检验某一行为的意义,或者解释说明归因的结果会如何。在这些策略中,无论行动者选择了哪一个,都必须是为这种特殊情境中的某些独特细节而量身定做的。
在某次活动的进行期间,一名参与者对指导者说:“我认为你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推论的阶梯可以帮助参与者认识到:“嗤之以鼻”是一种推论程度比较高的归因,也可以帮助参与者想到:他们应该要求这名参与者提供可以直接观察的资料来说明得出这个归因的依据是什么。事实上,针对这种情况,我们有一条规则可以用来设计一个第二型的介入行动:如果归因没有举例说明,那么要求对方提供可以直接观察到的资料。但是,行动者实际上应该说什么呢?这个规则,就像所有的规则一样,是十分抽象的。设计一个能实践这个规则的具体句子可不是件小事。
我们认为,学习者如果想要设计出与第二型规则一致的句子,那么他们必须关注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即回想介入者之前说过哪些话。但是,可以实践某一特定规则的句子不胜枚举。我们可以把这些句子想象成都是属于同一个原型的不同的表达方式。例如,要实践我们在前文中提过的规则,也许可以采用一个原型的句子:“你看见我做了什么或听见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学生们可以先记住这句话,以后遇见这种没有说明归因的情况时,就可以对这句话进行修饰,使它适合特定情境的具体细节。
这些概念提供了一个路径,让我们有机会了解介入者是怎样胜任介入工作的。介入者可以通过当事人的说话内容来确认他们的典型互动模式,再围绕这个互动原型来组织介入行动。行动的基础是介入者已经习得的行动导图和原型——介入者希望把这些行动导图和原型传递给参与者,使他们也能按第二型的方式来行动。稍后,我们会看到学生已经习得的规则和原型可能存在哪些冲突或可能会怎样被误用,以及探究这些错误和冲突,考察它们是如何阐释并构成了专业行动基础的推理。
下面介绍的这段插曲则说明了在课堂互动期间,可以怎样呈现原型。故事的缘由是这样的:参与者正在角色扮演玛莉莲与她的一位职员进行互动,玛莉莲的身份是某咨询机构的主任。在旁观了这个角色扮演活动几分钟后,一名参与者开口说话。
道 格:我可以插句话吗?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在钻牛角尖。玛莉莲,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可以从“钻牛角尖”的角度来谈谈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只是讨论一下,我们或许就能找出一个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的办法。
介入者:如果我指出“只是讨论一下,或许我们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就等于“只要你肯沟通一下”(笑声)。你同意吗?你希望她做些什么?
道 格: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打算在与她对质的时候,触动她的心理按钮,进而导致她采取防御。
玛莉莲:做出来让我瞧瞧!(笑声)(https://www.daowen.com)
介入者:你是不是在现场看见了什么事情,所以才想插手介入?我的感觉是——不知道我这么归因对不对——你刚才只是在旁边看着,然后就说:“喔!喔!他们两个都开始自我防御了。”
道 格:我是看见了这种情形。
介入者:你打断了他们,说“你们两个都在钻牛角尖”。现在,你可以反映一下这种介入行动所依据的理论是什么吗?
道 格:我看到的好像是,你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听对方在说什么。你们只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理论而争论不休。
介入者:如果你换一种说法,这么说“你们俩都在很认真地听自己说了什么,而且还非常仔细地挑选了你们想要听到的内容”。而不是像你刚刚说的“你们两个人都没有”,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因为我认为他们其实真的在听(笑声)。只是他们注意听的目的是为了区分你我。
道 格:是的!我喜欢这个说法。
汤 姆:把这一点记下来。
介入者的建议就是我们所说的“重新框定”。道格对问题的框定是:“你们两个人都没有在听。”介入者的重新框定则是:“你们俩都在很认真地听,……而且还非常仔细地在选择。”这种阐述问题的方式比道格的方式多了几个优点:第一,它更加准确。第二,它肯定了双方都有意采取负责的行动。第三,它提供了一个了解问题原因的途径:互动双方选择对什么做出反应的方式。
看上去,这个重新框定的本质像是在洞察人们可能同时持有却互相矛盾的意图。玛莉莲和那位职员可能同时在听对方说了什么,却又同时设法证明他或她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两个人可能都关心自己会暴露弱点,也关心自己可能会犯的错误会对对方造成什么影响。通俗心理学认为人们每次只有一种意图,这种假设可能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化,结果导致观察者在看见不合格的行为时,不是归因为“没有注意听”,就是归因为“没有采取负责的行动”。介入者的框架则是以一种更复杂的人性观为基础的。这种复杂性很有裨益:一方面是因为它能够被公开陈述,而又不会造成更多的防御性;另一方面是因为它把焦点更加鲜明地对准了问题的原因。
请注意:参与者立刻意识到介入者的建议很不错。汤姆的评语——“把这一点记下来!”——表明,参与者把这些话当作了一个潜在的原型,值得保留以备将来所需。这个介入生动而鲜明,它令人回想起与我们刚才讨论过的重新框定问题相关的推理之网,而且它又是可以泛化的。它提到的具体问题——人们好像都没有在听对方所说的话——本身是相当常见的;而它也可以作为对其他问题情境进行重新框定的典型案例。当某人在情境中把问题归咎于别人“不肯帮忙”“不负责”“不关心”或其他令人讨厌的动机时,这个例子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有助于重新框定情境的方法,能够帮助他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待问题。
这个小插曲的另一个特点也可以概化为普遍法则。参与者非常努力地想设计出具有成效的介入,却发现他们自己重复着同样的困局。这时,介入者帮助他们公开分析自己的推理,并且能以他们的推理为基础,设计出参与者认为比较高明的介入行动。参与者的感情投入、他们逐渐增加的挫折感以及随后当他们看见问题如何获得解决时的豁然开朗,所有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使这个介入行动更有可能成为他们日后处理问题的概念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