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复合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复合体

正如我们曾经指出的,学生们往往会在制作第二型介入时遇到困难,因为他们的期望水平太高,不切实际。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水平可能会使他们看不清自己正在逐渐进步。例如,他们也许会以为进步就是制作出纯粹包含第二型特征的方法。因此,当他们制作出一个同时包含第一型与第二型模式的混合行为时,他们就不认为自己正在进步。

当学生的介入包含第一型与第二型模式时,我们会运用复合体的概念来帮助他们体认他们已经在进步中。使用这个概念允许他们检查自己的行为记录,并查看哪些方面正在进步,哪些还必须继续改进。

承认复合体的价值也可以帮助学生更容易地接受介入行动中出现的某些不匹配。而且,可能存在一些介入,只有在同时包含第一型和第二型两种特征时,它们才能发挥效力。

接下来,我们会描述三个复合体的例子。让我们先从琳达试图设计的一项介入行动谈起,那是我们前面提过的关于贝丝的个案。贝丝正在犹豫是否要告诉安她存在一个问题,因为她不希望使安心烦。琳达想要让她知道是计划之外的结果使安产生了防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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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右边栏中的评价,琳达生产出来的是典型的第一型模式。有趣的是,琳达认为自己所遵循的是第二型模式的规则。她认为自己在公开地检验她的推论。她确实直截了当地陈述她对事情的归因和评价,可是她完全没有鼓励对方开展质疑。而且,即使她当时问了“你的反应是什么?”她还是没有创造出公开检验的条件,因为她没有说明自己的归因,也没有解释清楚她的推理步骤。

但是,琳达直截了当地陈述她的观点——这个事实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进步。照她惯用的策略,她会认为贝丝在操纵他人,在旁敲侧击,等等,同时她还会小心谨慎地避免告诉贝丝她的实际想法。换言之,琳达的惯用策略也许是“溜入”。我们可以把她的观点理解为:她认为她只要指出“她打算保留自己的观点”这一事实,便是在做“公开检验”,因为如果她不说出自己的观点,其他人就没有机会否定。至少借着直言其事,她让其他人有了回应的机会。

琳达的直率并非第二型;而且,她的介入行动的确可能会比她惯用的溜入策略造成更多的抑制性防御反应。不过,就当时情况来说,她的直率是往前迈进一步,因为她把自己的推论公之于众。如果人们继续隐藏自己的推理过程,要帮助他们重新设计自己的推理是非常困难的。例如,在本案中,琳达的直率为其他人制造了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帮她看清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推理漏洞。琳达提出她制作的“介入”之后,指导者又请其他参与者提出他们的意见。从他们的回答可以看出:有几个人已经开始能辨识出互动的第一型特征。比如,一位参与者建议琳达在说完第一句话之后最好停顿一下,问问贝丝的反应,看她是否同意自己的观点。可见,这位参与者注意到琳达没有鼓励质疑。另一位参与者又提到,琳达说的第一句话没有提供直接的资料,因此它是一个没有举例说明的归因。他建议琳达对贝丝说:“当你说,‘我不是说存在什么问题。我只是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讨论这个职员的事了。’你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显然,他是在建议琳达引述资料和文化意义。还有一位参与者则指出,琳达后半部分的介入包含过多的推测成分,却又没有举例说明的归因。

因此,琳达的“介入”显然是为班上的其他人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体验到从她的话语中识别出第一型模式特征的成就感。然而,琳达却对自己的失败感到很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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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达表达了自己的挫折感,并对第二型模型是否有用提出了质疑。指导者对她的挫折感表示同情,并肯定设计第二型行动起初是会多花一些时间。但是,他把这个问题重新框定为:那是所有学习在起步阶段都会出现的特点,而不是第二型的一般特征。他还指出了琳达的第一型介入为什么也会耗费时间的缘由,并以此来支持他对这个问题的重新框定。

指导者也在试图调节参与者不切合实际的期望水平。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在现实情境中,及时地制作出圆满的第二型介入,他们必定会失败。但是,如果参与者充分体认阻断第一型使用理论的困难,并且有意识地去设计第二型介入行动,他们就会更加耐心地面对自己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设计和重新设计的现实。更加实事求是的期望水平有助于减少参与者的挫折感。

指导者也会帮助参与者了解他们重新设计的实验具有哪些值得肯定的特征。必须在确认负面特征的同时,找到参与者已经取得的进步,只有这样,参与者才能发展出判断问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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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案例是描述一名咨询顾问正在处理某咨询机构主任玛莉莲与她的职员之间的关系陷入困境的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热身,当研讨会的参与者对这个案例发表完各自的感想之后,乔治开始介入该咨询顾问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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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的介入是一种复合体,兼具第一型和第二型的特征。首先,请思考一下这个介入的哪些特点导致乔治认为他设计的是一个第二型的介入。他公开陈述自己的评价,没有隐瞒。他引用资料来证明他认为玛莉莲可能不会再来的推论,因此他既解释了他的一部分推理,也清楚明白地阐述了它们。他问个案作者是否同意他的评价,因此,他可能认为自己既提倡了某种看法,又鼓励了质疑。他也针对案例作者应该说什么的问题,提出了一个替代性的方案,因此,他集中研究了如何提升能力。然而,乔治并没有明确说明究竟是什么推理使他相信他所提倡的方法会有所帮助。因此,他没有给接受方提供用来评价他的观点是否有效的依据。他提出主张,也鼓励质疑,但是,他在陈述他所提倡的观点时,并没有采用会使他的质疑有可能产生有效资料的方式。他的提倡和质疑只停留在“我相信X会好起来的,你说呢?”的层次。(https://www.daowen.com)

第三个案例也是一个复合式介入,它展示了对第二型技能的深化理解和日渐增多的运用。这段插曲发生在春季学期的第一堂课上:当时介入者正在要求参与者针对某一参与者撰写的案例提出自己的看法。一位名叫拉里的参与者发表言论,说了很多话,他提出了几个针对案例作者的、未经阐释的行为归因,之后又继续针对个案中牵涉的其他人员进行了种种归因。他被另一位参与者——卡罗尔打断,卡罗尔对他说:

我想先回到前面——你讲了很多——不过,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指作者)不自重。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作用,因为你没有给她任何证据,是她自己说了什么还是你从什么地方推出了这个结论,你都没有讲清楚。之后,你又继续说了一大堆事,可是,我只想要求你先把第一句话解释清楚。

卡罗尔的介入包含两个重要的特征。首先,这是第一次由一位参与者出面介入另一位参与者——前者认为后者的介入有误。这个行动很重要,因为它有助于参与者建立一个对抗错误、探究错误的规范。其次,卡罗尔的介入表明:她能够察觉到拉里提出了一个未经阐释的归因,而且这会降低拉里的介入效能。而且,我们也能从中看出:她在干预拉里的介入时,有能力提出一些可以直接观察的资料(你说“作者”不自重)。汤姆接着说:

拉里发表意见的时候,我有几个反应。第一,他犯了很多错,做了很多归因判定。也许是他讲得太多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关于他犯的错。我不知道如何介入。当卡罗尔站起来说话时,我觉得总算有一个开始了。

参与者的内心似乎在挣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困惑。一方面,他们知道,从信奉理论的水平出发,他们应该公开地质疑错误,而且,他们有大量的证据——从介入者在研讨会一开始的发言,到他们自己在秋季学期收获的经验——可以证明指导者会对对抗错误的举动给予肯定的评价。然而,另一方面,在他们内心深处又藏有一种本能反应,那是长期以来被第一型世界社会化的结果。这些反应告诉他们,对抗错误是危险的,因为他们本身可能会犯错,或者因为接受者可能会有负面的反应。

就在同一堂课的晚些时候,拉里说,他希望和汤姆做一次介入,因为汤姆刚才怀疑他以介入者的身份提出的一些想法是错的。拉里说:“关于你和介入者的对话,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没有讨论到感受。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感受是什么?”汤姆回答说,他不认为他们的对话没有讨论到感受,并解释了他是如何体验的。随后,其他参与者又介入了拉里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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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们在评语中所标示的,参与者好像已经在针对拉里的介入中应用了许多第二型模式的概念。我们可以预期这个插曲将强化几个有利于学习的规范,其中包括要求我们:

·对质并探究错误;

·公开反映介入背后的推理;

·集中研究介入对当事人的能力的影响;

·用可以直接观察的资料对归因结果进行说明;

·探究自我审查;

·确定非意图的负面结果;

·关注互动的自我封闭性质。

这些都是设计第二型介入的启发性原则。前文描述的几个案例可以帮助参与者把它们转化为团体互动的规范,也就是说,参与者开始有理由去相信团体成员都会赞成依照这些原则设计的介入。如果我们认为这类行动有助于学习的看法是正确的,而且,如果参与者设计这类行动的能力确实在逐渐加强,那么,参与者在管理学习环境方面将有能力担负更多的责任。

不过,针对拉里的介入有几个特征可以表明参与者的技能仍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例如,虽然他们探究了拉里的推理,并提出了他们自己的观点,但是他们却没有鼓励拉里挑战他们的观点。实际上,他们告诉拉里:“你应该告诉汤姆,你认为他压抑了内心的愤怒。”他们没有加上一句:“是什么让你认为这个更加直接的方法效果更差呢?”拉里可能会觉得他们在硬性要求他应该怎么做,而不会认为整个团体对专业行为的标准是以开放的态度接纳探究和检验的。

对每一个个体而言,学习初期最关键的一步就是他或她的第一型行动空间的广度和深度。人们在这里所讨论的概念也都能推动自我探究和图解的进程。例如,一些人渐渐发现“溜入”这个概念的普遍性。他们看见自己是如何利用它来理解其他人的行动、来设计自己的行动,以及是如何借着它来监控行动的有效性的。“溜入”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原型,这意味着它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如何控制行动策略的倾向性上,使他们能够达成预期的效能。它也使他们能够觉察到其他个体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策略存在相同的倾向。这是一种极其普遍的行动方式——这一事实可以帮助个体创设一个投影大屏幕(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都在使用“溜入”),以便他们最终能够检验自己的使用理论。

发现—发明—制作—评价的周期循环为行动者提供了一条途径,让他们能够放慢事情的进展速度,进而能够对它进行更为系统的研究。通过放慢行动的速度,会使他们较有能力来控制复杂事物,有助于减少失败,也有助于缓解个体的恐惧心理,使他们不再害怕自己会在尝试制作第二型行动的过程中失去控制。

复合体的概念可以帮助个体设定切合实际的期望水平,同时也能帮助个体及时发现自己取得的进步。反过来,这又能减少挫折感以及提高成功的可能性。

一旦学会这些概念,行动者就能获得多重帮助。它们有助于行动者理解现实或在现实中展开行动,它们能促进行动者设计自己的行动,它们还能提供设计行动的规则,也能提供监控行动效果的规则。这就是行动科学最大的一个特点:行动科学的概念本身就包含着能够推动理解、设计和行动的力量。

我们是为了帮助个体习得一种新的使用理论,才设计了专门的研讨会。所以,这些概念是在研讨会中培养出来的这一点并不奇怪。回顾生产每个概念的讨论过程,我们都可以看到诱发因子就是设法以能够帮助参与者的方式来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在前面的句子中强调:如果一个概念可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从来都不会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的概念就心满意足,除非这个概念拥有帮助个体重新设计及实施新行动的力量。每一次讨论,我们都会不断地问一个问题:为了促进问题诊断、推进行动,应该如何运用一个特定的概念?也不意外的是,这些要求明确表明了“理解”(understanding)的意义是将行动包含在内的。当有人问我,你通常会在什么时候知道你已经认识某一事物呢?我的答复是:当我们能够把我们所说的转化为行动的时候。

(审校/赵艳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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