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道教的崛起与内丹学的成熟

(二)新道教的崛起与内丹学的成熟

与佛教在宋代的待遇相似,道教也在当时社会上获得一定的地位。北宋的真宗和徽宗,是历史上著名的崇道皇帝。宋朝廷南渡之后高宗、孝宗、理宗等皇帝,也曾以营建并参拜宫观,召见道流,或赐钱物、赠封号、授官爵、书写道经等方式表示对道教的信奉。道教中人则通过在宫中设内道场、做法事等方式表示对朝廷的支持。这样便使道教与前朝一样,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但是使道教得到长足发展的,还不完全出于宋朝廷的扶助,而是出自北方地区的社会动乱形势。

道教自其形成教派组织以来,虽然教派林立,但主要还是以承天师道血脉的正一道为正宗。然在宋元时期,这一教派的教主地位有所动摇。这种格局的形成与当时社会的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关系。在北方,金朝灭了辽朝和北宋以后,控制了中原和北方的大片领土。一些北方的汉族士人不愿卷入民族之争,又在现实中受到发展的限制,于是多从宗教中寻求慰藉,这样就使北方的道教一时兴盛起来。北方的道教形成不同的新教派(如萧抱珍创立的太一教,刘德仁创立的真大教,王重阳创立的全真教等),由于此时的道教在士人的改造下,于教义上更有深入,并有时代的针对性,所以一经建立,便具有思想上的号召力,在组织上得到迅速的发展。这一现象引起金朝统治者的密切关注,考虑到稳定人心之需,他们给予道教以一定的扶持。

元灭金之后,元统治者对道教亦同样表示崇奉,以争取汉族士人支持。成吉思汗曾召见全真教首领丘处机,为其统一中原创造条件。元世祖忽必烈当政期间,在支持藏传佛教的同时,对南、北方道派继续持尊崇态度。于是元朝廷在统一全国后,在继续扶植道教正统正一道(位处江西龙虎山,在南方有较大影响)的同时,又给予在北方具有号召力的全真道以相同的地位,这样就促使其他力量较为薄弱的各派道教,分别与正一(天师)道和全真道相融合。这是宋元时代道教组织发展的新格局,明以后的道教基本遵循这一格局而在社会上流传。

与佛教一样,为适应现实的需要,道教中人也在教义的辨释与教法活动的取舍上,十分注重与朝廷的配合。如,道教本有以符水治病、祈福禳灾之职事,到了宋代之后,各派都加强了在这方面的实用性考虑。这是因为,这样的活动非但能受到民间的信奉,而且还能得到朝廷的青睐。特别是新形成的教派,几乎都以兴起各种雷法(即求雨祈晴、役使鬼神等斋醮祭炼方法)为号召。神霄等教派还在为雷法找寻理论出处上动脑筋,提出了相应的说法。

另外,在教理的解释方面,当时的道教中人也有不少的变通。如,道教本以逸出方外为宗旨,对世俗的伦理道德本不必置词表态,还应注意到自家教派与其他宗教派别间的不同,然净明道却不如此去做,而是热衷于宣传儒佛诸家的原则与境界。他们把自己的宗旨定位于“净明忠孝”,说“净明只是正心诚意,忠孝只是扶植纲常”。[30]这里的“净明”本取于佛教心性本净本明、一尘不染之义;而忠孝则源于儒家伦理原则。此教派不仅如此去说,而且认真地将此宗旨付诸实践,在教法中以“救终”为功,要求信徒能够维护宗法制度,救助饥渴、寒冻之民,修桥铺路,济生利民,以致受到各朝官方的赞许与民众的支持。

又如,全真教高道丘处机,曾在宋皇室南迁、金朝入侵之际,预见到蒙古必兴而毅然应成吉思汗之请,以七十三岁的高龄,于金兴定三年(公元1219年)西行至元帝所在的雪山(今阿富汗之兴都库什山)。其自谓此举之意在于欲化解百姓的战乱之虞,为此宁愿变无为之教为有为之行。他在西行过程中处处以此为念,以致在见到成吉思汗时,“及问为治之方,则对以敬天爱民为本;问长生久视之道,则告以清心寡欲为要”。[31]并借释雷震等自然之变,来解行善道的意义。他的这些良苦用心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使成吉思汗接受其建议,控制了元军的杀掠之害。在元朝入主大都(今北京)后,丘处机又为庇护灾民做出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初衷。为此,清乾隆皇帝曾题联曰:“万古长生不用餐霞求秘诀,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32],此语颇能提示丘处机的功绩所在。上述这些言行,按道教教义来衡量,本有许多差距,然根据实际效果,却有合理之处,能激发较好的社会效应,也有利于本教派的生存与发展,故还是为其继承者所肯定并常常加以仿效。

南宋金元时期,文人入道者较多,许多道教人物具有较高的文化修养,又与名士交往密切,这对提高道教的素质和促进道教的发展,提供了有利的条件。其时,三教合流的思潮成为文化发展的主流,其趋势则由社会功能上的融合发展到哲学理论上的融合,道教中人也以此作为教义之基调。

如其中的全真道,主要在发展内丹学的基础上融摄禅学和儒学,故他们的教义以“三教圆融”、“三教平等”为号召,以修炼心性为主要内容,以淡泊刻苦、救难济人为行为准则。

太一教是金朝北方新道教中唯一崇尚祈禳符箓的,但与魏晋时之教派不同的是,他们已同时讲究内炼,以心灵湛寂、冲静玄虚、品德坚洁为修道之要,而以符箓为之辅。体现了对新的社会思想的吸纳。(https://www.daowen.com)

大道教制定教义教规,根据当时的战乱社会背景,提倡清修寡欲,俭约自奉,安分为人,并实施民众救济、除邪治病,对安慰民众情绪、创造相对安定的生活环境,有一定的作用。从其教理而言,则带有许多儒学注重现实的特点。

江南正一道汇合与统领着诸符箓派道教,在思想上则推崇儒学力行忠孝,在宗教内容上杂学各派,同样表现当时道教中人杂糅各流派思想的时代特色。

江南流行的净明道,其“净明”二字本取于佛教心性本净本明、一尘不染之意。其教义主张在修心的同时还要践行,尽忠尽孝,并全力维护宗法制度,强调行善积德。他们所讲的修道神仙,已与儒家的圣贤极为接近,另外还把儒家伦理直接具体化为宗教教义和戒律,简直可看作儒学宗教化的尝试。

事实证明,能在当时社会上得到流行并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各派道教团体,无不在“三教融合”上建立其思想体系。

宋元道教学派在义理上的进展还表现在内丹学上。内丹之说源于魏晋时代,《抱朴子》《周易参同契》《黄庭经》等对其中旨意加以阐发,认为通过守神、炼精、调息、运气等方式能达到修养人体的目的。唐代道教学者司马承祯等提出除了吸取《易》理、《老子》之外,还应吸收佛教禅法,认为过去的内丹炼养主要关注于形体本身的调养,而佛家则有注重心理调摄的特点,值得汲取。宋人在上述思想基础上加以引申,提出了“性命双修”的主张。这里所谓的“修性”,是指在人的主观意识方面进行的调整;“修命”则是指传统的对人身诸器官或脏器的保养。许多人围绕着如何处理好性、命两者的关系展开讨论,由此促进了这方面理论的发展。

宋初隐居于华山的陈抟,是较早从内丹修炼新角度对内丹学作出全面论述者。他通过所传的《无极图》《先天图》,来说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五气朝元、结成圣胎又复还于元始的炼养内丹过程;确定了得窍、炼己、和合、得药、脱胎及先性后命的内丹基本教义。以后出生天台的张伯端又在此基础上作《悟真篇》,进一步融摄儒学与禅学,形成独具特色的先命后性的丹道理论。他在书中以天人合一的原理为依据,提出逆炼归元的炼养方法;要求由命入性,通过调摄元神真意,辅之以行善积德的道德修养,达到脱胎换骨的境地。因他主要活动于桂林、成都等南方地区,故人们把由他奠定的内丹学理论,称为道教南宗。被奉为南宗鼻祖者除他之外,尚有石泰、薛道光、陈楠、白玉蟾等人。在北方,全真教派中人丘处机就提出,人若欲求得超生,关键在于修性,而炼丹之道,本是“三分命术,七分性学”[33],其中性功在于清心寡欲,而命功则以意守下丹田为入手,引出肾中真图示,与心液中相交,继而获得真丹。以后,李道纯、陈致虚等又提出道教之金丹实与儒家之太极、佛教之圆觉有相通之处,进一步将内丹的炼养与儒家的道德修养工夫有机地结合起来,体现了对养身与养心相互关系的深入理解。

道教内丹学的成熟,从一个重要侧面深化了传统的天人之学,揭示了人体小宇宙与生态大宇宙之间若干内在的联系,从理论上启发了宋代的理学。北宋理学家在构建天道观时所依托的周敦颐《太极图》,正是源自陈抟《无极图》等的启示。而当时内丹学说中关于性命关系的思考,也直接影响了北宋理学中某些观念的形成。它与儒学、佛学共同承担了传续中国传统学术文化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