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累利的遗产
迪斯累利试图联合工人的做法可能没有他想象中的有效。托利党在1880年的惨败是一个典型例子。虽然迪斯累利在东方问题上的表现一时无二，但在国内政治上，托利党却遭受严重的经济困境。工人阶级依旧对托利党缺乏信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反而城市的中等阶层出现分化，以公务员和教师为代表的群体开始逐渐转向托利党。“迪斯累利痛苦地意识到，他讨厌的对手在最后一幕中战胜了他，他不太可能看到他的‘国家性’保守党的愿景在他的有生之年完全实现。”[79]
迪斯累利本人对工人阶层的支持也遭到历史学家的严格审视。他们指出，迪斯累利推行改革讨好工人阶层是一种转移焦点的做法。这一做法可以将平民阶层对政治制度的不满转移到相对安全的社会保障问题上。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何在1874年的大选中迪斯累利没有为保护工人阶层提供任何具体的政策。与工人组织相对冷漠的关系是一个更有力的佐证。“迪斯雷利本人对后来被称为‘新社会联盟’的运动保持客气的冷淡态度，但它至少指出了保守党在社会改革方面行动的政治潜力，这提供了一种安抚新获得公民权的工人阶级的手段。”[80]
迪斯累利与伯克虽然分享有非常多的基本观念，但两者的区别也塑造他们对保守核心的不同偏好。对博林布鲁克截然不同的评价是分析两者不同气质的关键。对伯克而言，博林布鲁克本质是抽象理性的代言人，他与后来的法国革命者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差异可能在于他比这些革命者更胆小，或者更谨慎，拒绝将自己的逻辑推演到极致。迪斯累利则将博林布鲁克视为现代保守党的真正创始人。“就在我所谈到的这个时期，出现了一位在盛世中出类拔萃的人，他以组织天才的光辉，解决了英国派系中混乱而不一致的问题，并将它们简化为清晰而有系统的秩序。”[81]迪斯累利尤其看中博林布鲁克对乡村托利党人这一概念的构建。乡村托利党人被博林布鲁克视为持续性反对宫廷党人的重要力量，是捍卫英国传统自由的关键反对派。迪斯累利充分吸收博林布鲁克对乡村托利党人的定位，并且进一步将其推广为国家整体利益和伦理共同体的捍卫者。
迪斯累利和伯克的差异在于，他比伯克更看重政治实践和政治结果。作为深入英国政治最核心的人物，他的政治经历远比伯克更为复杂。这也是他遭受比伯克更严重的投机主义指责的原因。“他通常被历史学家指责为政治机会主义，理由是他缺乏任何明确的指导原则，在追求权力的过程中，他愿意改变自己的政策，改变自己的联盟。”[82]这种频繁的立场转换甚至导致他在完全执政之后依旧没有恢复关税取悦自己的支持者。然而，这可能是迪斯累利的伟大之处。正如伯克作为下议院议员反对自己选区选民意见一样，作为首相的迪斯累利也需要为了国家整体利益反对自己支持者的意见。他需要被迫平衡不同利益团体的诉求，保证国家的整体运作；意识形态的僵化只能限制解决问题的可能路径。
迪斯累利的真实态度已经不再重要。今日托利党也不在意迪斯累利是否真心支持工人阶层。他们更关心的是从迪斯累利所创造的托利党政治神话中能够继承何种遗产。无论是以“公平”的自由贸易政策实行一定程度的贸易保护，还是丘吉尔对于民族精神的再诠释，托利党人从迪斯累利的政治实践中汲取巨大的灵感。与理性分析相反，在真正的历史过程中，迪斯累利的想象力原则获得了持久的生命力。迪斯累利的政策不仅为托利党在19世纪后半叶对抗自由党提供了充分的正当性；在自由党衰退之后，它也为托利党进行社会改革拉拢工人阶层提供了历史的合法性。在这一意义上，“将迪斯累利描述为持续到20世纪70年代的战后英国政治‘共识’的间接设计师可能并不完全荒谬”[83]。没有迪斯累利所奠定的传统，托利党与工党在战后社会保障问题上的有限合作将成为更为困难的事情。
与伯克一样，迪斯累利范式在理论上也存在一系列明显的缺陷。除了国家整体利益的问题外，迪斯累利的范式也难以真正缓和日益激烈的大众政治与传统的精英政治之间的裂痕。历史带来的不仅是传统和稳定，它同样是累赘和负担的代名词。迪斯累利自己也承认，“每一部政治宪法都有其自身的性质和特性。你无法用适用于一个年轻共和国的制度的补救办法来修正那些悄悄潜入一个古老君主制国家的弊端”[84]。
在托利党的范围之外，迪斯累利为帝国的外部政策也提供一些非常复杂的借鉴。这是他以民族精神为核心的内部政策自然衍生的结果。一方面，他始终将帝国作为整体对待，以追求帝国的整体利益为目标。这导致他在一定程度上反对无序的地方自治。在没有建立共同情感纽带的情况下，地方自治与潜在的民族主义分离情绪密切相关。1886年自由党允许爱尔兰自治从而导致政府垮台就是迪斯累利反对自治的明智先见的未来后果。另一方面，他始终强调共同民族情感在外交政策中的重要性。这在表面上由两个相互矛盾的诉求所构成。保障全球殖民帝国需要高强度的外部干涉，高强度外部干涉则将可能反过来加重国内民众的负担。迪斯累利的解决方案是在减少外部干涉的情况下，尽可能保持强硬的姿态，从而以实力恫吓对手做出让步。当民众高呼战争之时，迪斯累利会倾向于顺应民意，实现民众的爱国主义热情。
从保守主义自身的角度看，理论不是问题，政治只能以实践的结果进行评价。延续百年的迪斯累利范式无疑是传统保守主义最为成功的范式。它帮助托利党战胜了自由党，也帮助它与工党对抗了大半个世纪。在自由党已经衰退为第三小党的同时，曾经面临毁灭命运的托利党依旧是英国政治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从这一点看，迪斯累利充满缺陷的范式事实上帮助了托利党克服19世纪早期所面临的危机，成功延续到大众政治的时代。托利党的迪斯累利神话一直到撒切尔所代表的新保守主义全面夺取保守主义的话语权后才陷入衰退。“这种历史修正主义的大部分影响与保守党政治向‘右翼’的转变相一致，这与玛格丽特·撒切尔的崛起有关，她反对前任麦克米伦和希斯的‘单一国家’政策，偏爱‘信念’政治，确保了迪斯雷利在新的保守党万神殿中没有神圣的地位。”[85]这种象征系统转化也暗示传统保守主义与新保守主义在核心内涵上的巨大差异。随着新保守主义的衰弱，传统保守主义开始恢复元气。虽然在具体的政治实践上存在差异，卡梅伦和约翰逊都宣称自己是迪斯累利的继承人。托利党的领导人们显然意识到党再一次到了自己的紧要关头。
【注释】
[1]Charles Parkin，The Moral Basis of Burke's Political Thought，New York：Russell & Russell，1956，p.97.
[2]Russell Krik，Edmund Burke:A Genius Reconsidered，Peru：Sherwood Sugden & Company，Publishers，1988，p.207.
[3]Elizabeth Lambert，Edmund Burkeof Beaconsfield，Newark：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London：Associated University Presses，2003，p.147.
[4]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81.
[5]David Bromwich，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Edmund Burke，London & Cambridge：The Belknap Press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4，p.318.
[6]Edmund Burke，“Fourth Letter on a Regicid ePeace”，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9，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1，p.50.
[7]Edmund Burke，“Thoughts and Details on Scarcity”，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9，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1，p.120.
[8]［英］亚当·斯密：《国富论》，唐日松、赵康英、冯力、邵剑兵、姜倩译，唐日松、杨兆宇校，华夏出版社2004年版，第327页。
[9]Peter Stanlis，Edmund Burke:The Enlightenment and Revolution，New Brunswick & London：Transaction Publishers，1993，p.23.
[10]［英］亚当·斯密：《国富论》，唐日松、赵康英、冯力、邵剑兵、姜倩译，唐日松、杨兆宇校，华夏出版社2004年版，第356页。
[11]［英］亚当·斯密：《国富论》，唐日松、赵康英、冯力、邵剑兵、姜倩译，唐日松、杨兆宇校，华夏出版社2004年版，第478页。
[12]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8.
[13]［法］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42页。
[14]Edmund Burke，“Appealfrom the New to the Old Whigs”，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 fEdmund Burke Vol.4，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2015，p.441.
[15]David Bromwich，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Edmund Burke，London & Cambridge：The Belknap Press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4，p.27.
[16]Edmund Burke，“Tractsrelating to Popery Laws”，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9，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1，p.440.
[17]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26.
[18]Edgar Feuchtwanger，Disraeli，London：Arnold，2000，p.14.
[19]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48.
[20]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7.
[21]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7.
[22]Ibid.，p.20.
[23]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7.
[24]Ibid.，p.22.
[25]David Cesarani，Disraeli:The Novel Politician，New Haven &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p.94.
[26]Ibid.，p.92.
[27]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463.
[28]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443.
[29]David Cesarani，Disraeli:The Novel Politician，New Haven &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p.103.
[30]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32.
[31]David Cesarani，Disraeli:The Novel Politician，New Haven &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p.122.
[32]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47.
[33]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31.
[34]Edmund Burke，“Thoughts on the Present Discontents”，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2，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81，p.291.
[35]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24.
[36]Ibid.，p.120.
[37]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35.
[38]Ibid.，p.145.(https://www.daowen.com)
[39]［法］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李常山译，东林校，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52页。
[40]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347.
[41]［英］埃德蒙·伯克：《关于我们崇高与美观念之根源的哲学探讨》，郭飞译，大象出版社2010年版，第47页。
[42]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99.
[43]Ibid.，p.459.
[44]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34.
[45]Ibid.，p.465.
[46]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 millan Press，1996，p.79.
[47]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Company，1914，p.81.
[48]T.A.Jenkins，Disraeli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70.
[49]Ibid.，p.3 4.
[50]Ibid.，p.1 3.
[51]Peter Stanlis，Edmund Burke and the Natural Law，New Brunswick&London：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3，p.171.
[52]David Bromwich，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Edmund Burke，London&Cambridge：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4，p.257.
[53]［英］休谟：《人性论》，关文运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331页。
[54]［英］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焦维娅译，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364页。
[55]［英］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时殷弘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57页。
[56]［英］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时殷弘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88页。
[57]［英］亚当·斯密：《国富论》，唐日松、赵康英、冯力、邵剑兵、姜倩译，唐日松、杨兆宇校，华夏出版社2004年版，第327页。
[58]［英］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时殷弘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172页。
[59]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21.
[60]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28.
[61]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16.
[62]Ibid.，p.459.
[63]Ibid.，p.333.
[64]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22.
[65]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9.
[66]Ibid.，p.30.
[67]Ibid.，p.24.
[68]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9.
[69]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91.
[70]David Cesarani，Disraeli:The Novel Politician，New Haven&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p.182.
[71]Bruce Frohnen，Virtue and The Promise of Conservatism，Kansas：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1993，p.16.
[72]David Cesarani，Disraeli:The Novel Politician，New Haven&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p.169.
[73]Ibid.
[74]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96.
[75]David Cesarani，Disraeli:The Novel Politician，New Haven&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16，p.149.
[76]［美］罗尔斯：《正义论》，何怀宏、何包刚、廖申白译，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8年版，第5页。
[77]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140.
[78]［美］潘恩：《潘恩选集》，马清槐等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39页。
[79]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132.
[80]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92.
[81]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218.
[82]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139.
[83]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144.
[84]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466.
[85]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