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宗教骑士
在迪斯累利范式濒临崩溃的情况下，柯克的新范式为处于冷战和世俗时代的英美传统保守主义者提供重新定位的可能性。他对于英美保守主义历史的追溯也有助于在一定程度上澄清保守主义自身的困惑。传统保守主义者始终拒斥近代抽象理论的影响。国家与民众绝非纯粹的世俗关系，也不可能被还原为抽象理性下的权利和义务。洛克所设想的国家是无机质的，是没有想象力的，是冰冷的尸体。“保守主义者是这样一种人，他认为人类社会是神与人之间的一种不朽的契约，是已逝的世代与现在活着的世代，以及尚未出生的世代之间的一种契约。”[72]通过重复伯克的论调，柯克试图尽可能保存神圣性对人类事物的价值。
问题是，如同上文已经指出的那样，在一个大规模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时代里，柯克所期望的灵性主义回潮是否真的会发生呢？柯克似乎认为民众最终会认识到工业化的无聊，从而重新转向对灵性的挖掘。这一现象确实存在。只不过从更为普遍的情况看，更多人似乎已经习惯于工业化的无聊，而消费主义又提供足够的“麻醉品”作为神圣性的廉价替代品。
甚至传统保守主义对教会论述的修正就是教会自身日益弱化的表现。这尤其表现在宗教宽容问题上的变化。在伯克时代，伯克一直强调不应该对爱尔兰天主教徒进行系统性压制，但他却从来不会因此否认国教的主导地位。伯克公开宣称，“在一个基督教的共同体里，教会和国家是同一事物；是同一个整体的不同组成部分，这个整体就是教会。”[73]甚至诸如一位论者这样的派别是完全不能被纳入宽容的对象。他尖锐地指出：“你们受到毁灭教会的威胁——向你们说明的不同之处在于，如果你们给予异议者他们要求的权力，他们就会暂缓你们的毁灭。如果你反对他们，他们会提早一点——最多20年。”[74]
到了迪斯累利时代，宗教宽容变得更为宽松。从天主教到犹太教，公职中的宗教限制逐步被取消。伯克所反对的一位论者也获得宽容的资格。但迪斯累利也没有承认所有基督教的派别都应该享有同等的宽容地位。他以相对缓和的语气指出：“尽管宗教改革的性质与公民自由的事业有着密切和本质上的联系，但改革对我们英国政治的直接影响丝毫没有有利于我们自由的发展和我们政治制度的建立。”[75]对其他基督教的边际让步不能以损害国教的主体地位为代价。
然而在柯克的时代，传统保守主义对国家主体宗教的许诺则突然间消失殆尽。这可能与美国具体的宗教现状有关。柯克更是将美国基督教各派别相对平等和平的关系视为美国特殊性的骄傲。他对特定教派优越性的看法仅仅表现在他对天主教会的微弱偏爱上。毕竟在他的理解中，天主教会的建制特征是系统性抵抗世俗侵蚀的最佳方式。
问题是，柯克自己也承认教会内部似乎在西方世界呈现出逐渐退缩的趋势。“宗教信仰，无论是天主教、新教还是犹太教，在美国似乎都在衰弱。许多神职人员明显倾向于对宗教教义的感性和人道主义应用；他们倾向于彻底改变社会，不惜牺牲宗教的超然目的和个人对道德教义的服从。”[76]甚至天主教会内部的发展也呈现出某种令柯克担忧的趋势。二战后的天主教内部逐渐发展出名为解放神学的有力分支。天主教会也越来越弱化自己的形式，从而能够与更多的教派进行共融。值得庆幸的是，约翰·保罗二世的上台改变了这一局面。“一个迅速滑向微不足道的新宗教主义，或更糟的教会，在堕落过程中已被制止；教会又一次开始反对秩序的敌人，包括精神秩序和社会秩序。”[77]
柯克对天主教会显然过于“乐观”。如果他看到教宗本笃十六世的表现，那么一定会收回自己刚才的判断。柯克在教会问题上的判断绝非简单的失误，这是由于宗教宽容本身的结果。对基督教而言，宽容意味着必须容纳更多基督教的派别；为了容纳更多派别就需要将基督教进一步抽象化，将它从具体的教义、礼拜仪式中抽象出来。但正如伯克在《法国革命论》中对抽象自由的指责一样，“是不是因为抽象的自由可以列为人类的福祉，我就可以认真地对一个疯子掏出来他那监禁室的防护性的约束和保护性的黑暗，而祝贺他恢复了享受光明和自由呢？”[78]抽象基督教只会丧失自己的实存性。它甚至抽象到可以与柯克所反对的社会主义进行共融。解放神学的实践已经证明这一路径的现实可能性。
无法解决的两难悖论不是柯克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传统保守主义在一个日益世俗化时代所面临的现状。这一问题本质上与19世纪早期托利党越发萎缩的农村地基十分相似。保守党所依赖的教会基础正在像农村一样不可避免地陷入慢性衰退之中。斯克鲁顿就承认，“在后基督教世界，当我们努力让没有信仰的家庭和社区活下去时，社会分裂的感觉将会被观察到”[79]。柯克对教会的坚持带有一丝唐吉诃德式的残酷浪漫。他没有为传统保守主义提供真正具有持久生命力的范式。这可能是柯克范式迅速走向衰弱的原因。
在政治实践上，柯克的学者身份也限制了他对现实政治的影响能力。从二战后到80年代，进步主义在美国占据更为强势的地位。无论是种族平权运动还是性解放运动，保守派即便不是处于无力还击的状态，就是处于相当被动的防御之中。可能唯有在尼克松时期，保守派才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柯克只能勉强维持二战后英美传统保守主义不陷入崩溃之中，却难以扩大它的声势。
对保守党更大的伤害可能在于它作为国家整体利益代表这一想法的彻底毁灭。伯克和迪斯累利都在一定程度上将保守派理解为国家传统价值观念和利益的维护者。他们应当是支持国家稳定的中坚力量，也是社会共识的最大支持者。但今日的保守派越发远离这一理想，成为公开宣称代表特定阶层、特定团体的政党。在一个世俗主义日益坚固的时代里，传统保守主义需要找到能够让自己继续生存下去的新范式。
【注释】
[1]［英］温斯顿·丘吉尔：《英语民族史：伟大的民主》，吴昊、张峿樇译，新华出版社2017年版，第194页。
[2]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123.
[3]［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374页。
[4]同上书，第410页。
[5]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9.
[6]E.H.H.Green，The Crisis of Conservatism，London&New York：Routledege，1996，p.112.
[7]［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373页。
[8]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463.
[9]［英］温斯顿·丘吉尔：《英语民族史：伟大的民主》，吴昊、张峿樇译，新华出版社2017年版，第251页。
[10]［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373页。
[11]［德］卡尔·施米特：《政治的概念》，刘小枫编，刘宗坤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06页。
[12]E.H.H.Green，The Crisis of Conservatism，London&New York：Routledege，1996，p.119.
[13]T.A.Jenkins，Disraeli and Victorian Conservatism，London：Macmillan Press，1996，p.79.
[14]E.H.H.Green，The Crisis of Conservatism，London&New York：Routledege，1996，p.58.
[15]Frank O'Gorman，Edmund Burke:His Political Philosophy.London&New York：Routledge，2014，p.94.
[16]E.H.H.Green，The Crisis of Conservatism，London&New York：Routledege，1996，p.116.
[17]E.H.H.Green，The Crisis of Conservatism，London&New York：Routledege，1996，p.192.
[18]［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411页。
[19]E.H.H.Green，The Crisis of Conservatism，London&New York：Routledege，1996，p.285.
[20]［美］汉密尔顿、杰伊、麦迪逊：《联邦党人文集》，程逢如、在汉、舒逊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28页。
[21]［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146页。
[22]Russell Kirk，John Randolph of Roanoke，Carmel：Liberty Fund，1997，p.44.(https://www.daowen.com)
[23]Ibid.，p.16.
[24]［英］休·塞西尔：《保守主义》，杜汝楫译，马清槐校，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8页。
[25]［英］柏克：《法国革命论》，何兆武、许振洲、彭刚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223页。
[26]［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67页。
[27]Russell Kirk，American British Culture，New Brunswick and London：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8，p.11.
[28]［美］拉塞尔·柯克：《保守主义思想：从伯克到艾略特》，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第279页。
[29]［美］拉塞尔·柯克：《美国秩序的根基》，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334页。
[30]Russell Kirk，The American Cause，Wilmington：ISI Books，2017，p.38.
[31]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11.
[32]［英］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黎廷弼译，杨昌裕校，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166页。
[33]［美］拉塞尔·柯克：《美国秩序的根基》，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119页。
[34]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13.
[35]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12.
[36]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3.
[37]［美］拉塞尔·柯克：《美国秩序的根基》，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408页。
[38]Edmund Burke，“An Essay towards an Abridgment of the English History”，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1，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7，p.456.
[39]Peter Stanlis，Edmund Burke and The Natural Law，New Brunswick&London：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3，p.196.
[40]［美］拉塞尔·柯克：《美国秩序的根基》，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419页。
[41]Edmund Burke，“An Essay towards an Abridgment of the English History”，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1，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7，p.368.
[42]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5.
[43]Russell Kirk，Redeeming the Time，Wilmington：ISI Books，1998，p.95.
[44]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46.
[45]［英］边沁：《道德与立法原理导论》，时殷弘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106页。
[46]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09.
[47]［美］潘恩：《潘恩选集》，马清槐等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16页。
[48]Russell Kirk，The American Cause，Wilmington：ISI Books，2017，p.19.
[49]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57.
[50]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33.
[51]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18.
[52]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72.
[53]Russell Kirk，Redeeming the Time，Wilmington：ISI Books，1998，p.44.
[54]Ibid.，p.32.
[55]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81.
[56]［美］拉塞尔·柯克：《美国秩序的根基》，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473页。
[57]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81.
[58]［法］米歇尔·伏维尔：《马赛曲：战争或和平》，载皮埃尔·诺拉主编：《记忆之场：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社会史》，朱静、许光华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 0 2 0年版，第2 0 2页。
[59]［匈］卢卡奇：《理性的毁灭》，王玖兴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651页。
[6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79页。
[61]Russell Kirk，Redeeming the Time，Wilmington：ISI Books，1998，p.305.
[62]［美］拉塞尔·柯克：《美国秩序的根基》，张大军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434页。
[63]同上书，第428—429页。
[64]［法］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36页。
[65]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37.
[66]David Bromwich，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Edmund Burke，London&Cambridge：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4，p.7.
[67]Edmund Burke，“An Essay to wardsan Abridgment of the English History”，in The Writings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1，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1997，p.540.
[68]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92.
[69]Russell Kirk，Propescts for Conservatives，Washington DC：Imaginative Conservative，2013，p.112.
[70]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95.
[71]Russell Kirk，The American Cause，Wilmington：ISI Books，2017，p.83.
[72]Russell Kirk，Concise Guide to Conservatism，Washington DC：Regenery Publishing，2019，p.10.
[73]Edmund Burke，“Unitarian Petition”，in The Writings and Speeches of Edmund Burke Vol.4，General Ed.Paul Langford，Oxford：Clarendon Press，2015，p.491.
[74]Ibid.，p.496.
[75]Benjamin Disraeli，Whigs and Whiggism，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14，p.164.
[76]Russell Kirk，American British Culture，New Brunswick and London：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8，p.84.
[77]Russell Kirk，The Politics of Prudence，Wilmington：ISI Books，2004，p.41.
[78]［英］柏克：《法国革命论》，何兆武、许振洲、彭刚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10页。
[79]Roger Scruton，Where we are，London & Oxford & New Delhi& New York &Sydney：Bloomsbury，2019，p.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