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开明专制

发表其权力于形式以束缚人一部分之自由，谓之制。据此定义，更进而研究其所发表之形式，则良焉者谓之开明制，不良焉者谓之野蛮制。由专断而以不良的形式发表其权力，谓之野蛮专制，由专断而以良的形式发表其权力，谓之开明专制。

（附注）开明制野蛮制，不惟专制的国家有之而已。以公意发表良形式者，谓之开明的非专制；以公意发表不良之形式者，谓之野蛮的非专制。如美国当南北战争以前之奴隶制度，即所谓野蛮的非专制也。

然则何所据以鉴定其形式之良不良？实续起之一最要问题也。欲解决此问题，则不能专求诸形式，而当求诸形式所自出之精神。国家所贵乎有制者，以其内之可以调和竞争，外之可以助长竞争也。二者实相因为用，故可以一贯之，而命之曰国家立制之精神。其所发表之形式，遵此精神者，谓之良；其所发表之形式，反此精神者，谓之不良。更申言之，则其立制之精神，在正定各个人之自由范围，使有所限而不至生冲突者良也，虽有所限，而仍使之各绰绰然有自由竞争之余地，而不妨害其正当的竞争者良也。抑或虽甚妨害[12]其正当的竞争，几夺其自由之大部分乃至全部分，而其立制之精神，乃出于国家自卫所万不容已，则亦良也。如是者谓之良，反是者谓之不良，于专制国有然，于非专制国亦有然。

（附注）内而调和竞争，外而助长竞争，其精神实相一贯。内有秩序，然后能竞于外。调和所以为助长之手段，前既言之矣。然一社会之所以必竞于外者，大率有两原因：一为积极的，即进取的；二为消极的，即防卫的。何以有进取的？盖缘本社会内物力已竭，无所复容自由竞争之余地，苟不拓之于外，则内部之轧轹，将遂不免也。何以有防卫的？盖缘他社会相逼而来，苟[13]不排去之，则一旦侵入，而内部固有之调和，遂将被破坏也。然则助长外竞，实亦调和内竞之一手段也，故此二者之精神本一贯也。

（又）所谓甚妨害其正当的竞争者，如政府重课租税或收种种事业专卖之权，于经济界之竞争自由，甚加妨害，然为国家财政上自活之必要，时或行之。所谓夺其自由之大部分乃至全部分者，如人民有服兵役之义务，苟当服役年限内，不能有就他种事业之自由，是夺其大部分也。战事起，驱国民以赴之，牺牲生命，动至十数万，是夺其全部分也。然为国家自身之存立，时或行之。故不能以侵夺人民自由与否，以鉴定政治之良不良，所当察者，其目的何在耳。若非国家自卫上所万不容已，而滥行侵夺，则谓之恶政。如美国前此蓄奴之制，非国家自卫上所不容已也。于何知之？于其废此制后而未尝伤及国家之生存知之。故彼制度谓之恶政也。

故在专制的国家，其立制者，以自然人的一己之利益为标准，则其制必不良，以法人的国家之利益为标准，则其制必良。何以故？以一“自然人”之利益范围，无论如何，总不能与国家之利益范围适相吻合故。若其全部分不相合，则其利害全部分相矛盾也；若其一部分不相合，则其利害亦一部分相矛盾也。既矛盾，则利于此必不利于彼。故若以“自然人”之利益为标准以立法制，无论如何，必其有一部分不利于国家，或全部分不利于国家也。故吾得断言曰：凡专制者，以能专制之主体的利益为标准，谓之野蛮专制；以所专制之客体的利益为标准，谓之开明专制。(https://www.daowen.com)

（附注）此论惟适于专制的国家，不适于非专制的国家。盖在非专制的国家，则能制之主体，即所制之客体也。故虽以主体之利益为标准，不害为开明也。

吾欲申言野蛮专制与开明专制之异同，吾得古人两语焉以为之证。法王路易第十四曰：“朕即国家也。”（L'État c'est Moi.）此语也，即[14]代表野蛮专制之精神者也。普王腓力特列曰：“国王者，国家公仆之首长也。”（Derkönig ist der erste Dieme des Staats.）此语也，即[15]代表开明专制之精神者也。

（附注）腓力特列时代之普国，固为千古开明专制之模范。路易十四时代之法国，则非全属于野蛮专制者，不过其言为野蛮专制之言耳，当分别观之。

准是以谈，则国家所最希望者，在其制之开明而非野蛮耳。诚为开明，则专与非专，固可勿问，何也？其所受之结果无差别也。但非专制的国家，其得开明制也易，既得而失之也难；专制的国家，其得开明制也难，既得而失之也易。非专制之所以优于专制者，在此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