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出朝廷
为了避免再生事端,宋神宗和王安石提前做了准备,那就是随时把抗拒第四道诏敕的人调离关键岗位。
最先出头的,是侍御史知杂事兼判刑部刘述和同判刑部丁讽、王师元,他们两次将诏敕封还中书省,拒绝执行诏敕。于是,在得到宋真宗首肯后,王安石安排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弹劾刘述。
有了障碍物,烈火才烧得更旺。你说刘述胆子大不大,他居然率领侍御史刘琦、钱顗,对王安石来了个反弹劾。他们的弹劾书是这样写的:
王安石执政以来,不超过几个月,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全是因为他独断专行,轻易改变法度,没有忌惮之心的缘故啊。陛下为了国家大治,求贤若渴,因此任用王安石理政,必定是想创造唐尧、虞舜那样的太平盛世,而王安石反而使用管仲、商鞅的权诈之术,绞尽脑汁迷惑圣上。于是,他和陈升之合谋,掌握了三司条例司的大权,用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为打开局面随意任命官员,派出八名使者到各地督察,骇人听闻,动摇人心。去年许遵为了掩饰过错,随意解读自首案问之法,王安石为了偏袒这个人,修改了司法解释,从而损害了社会的公平正义。章辟光[1]向陛下上书,让岐王迁到宫外居住,离间骨肉,罪不容诛。吕诲等人连续章奏,乞求放逐章辟光。陛下虽然答应了吕诲的请求,但王安石一意孤行,以不合情理的言论干扰圣上的决定。陛下认为王安石忠君,所以一直隐忍着不赶走章辟光。先朝所立的制度,自然应当让后代子孙守而不弃;他竟然想事事更张,件件作废。王安石自从科举上榜成为官员以来,遵守尧舜之道,给学者作表率,因而受到士子的倾心爱戴,称他是贤人。陛下也听到了他的事迹,所以重用了他。他一旦得到圣上的厚爱,就首先提出了增加国库收入的建议,利用敛财的机构变着花样取悦圣上,言行古怪反常,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刚愎自用,就更加严重了。如此奸佞专权的人,怎么适合占据朝廷,以致扰乱国家法纪。希望早点罢免赶走他,以便抚慰天下百姓的心!
弹劾书的结尾,另两位宰相也躺着中了枪:
曾公亮位居宰相之位,不能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反而存有畏惧躲避的念头,暗地结援来巩固受宠的地位,长期妨碍贤路,也应对他予以罢免。赵抃则闭口作揖,只会左右逢源,为君主做事怎能这样![2]
意思是,三个宰相,都不称职,都该让贤。
听完御史们的露章弹劾[3],王安石脸上的表情,一定像暴风雨到来前的天空。
当您耐心读完这道弹劾书就会发现,里面讲的,多是朝野皆知的事,没有多少新罪证,也没有什么新问题,御史们只是在性质上定了性,提到了原则高度,给予了“上纲上线”。须知,变法是皇帝亲自推动的,设置三司条例司是皇帝批准的,让岐王迁出内宫也出自皇帝的授意。只是皇帝一向站在幕后,御史们不了解内情而已。因此,这一弹劾不仅无法起到反制作用,反而会给被弹劾者提供口实。为此,我们只能替三位御史揪心。
暴风雨真的来了。
八月九日,一个电闪雷鸣的夏日。王安石上奏,建议将刘琦贬为监处州(今浙江丽水西)盐酒务,将钱顗贬为监衢州(今属浙江)盐税务。曾公亮认为处理太重,王安石反驳说:“之前,殿中侍御史蒋之奇因为诬告欧阳修,也被降为监道州酒税,已有先例。”翰林学士司马光忍无可忍,上疏说:
孔子说“守道不如守官(意思是要想坚守道德,必须保重官位,因为保有官位方可教化民众)”,孟子说“有进言责任的官吏,如果他不能进言,就要免掉他”,这是古今通行的义,人臣的大节呀。那个谋杀已伤自首的刑名,天下都知道错了。朝廷已经违背众议去做事,又向忠诚职守的大臣问罪,臣担心有失天下之心啊。一般喂养鹰这种猛禽,就是希望它凶猛,现在它很凶猛了,却要烹杀它,那么将如何让它发挥作用呢?现在刘琦、钱顗被追究的,不过粗疏率直,乃至冒犯大臣。难道粗疏率直的罪过比贪婪下流的罪过还重,得罪大臣的罪过比得罪皇帝的罪过还重吗?我对此非常不安,生怕臣下从此对不法之事只能侧目而视,闭口不言。
与司马光并肩作战的,是范仲淹的二儿子、同知谏院范纯仁,他也上书皇帝说:
人臣以尽职为忠,人君以纳谏为美。只有这样,执政才不敢为所欲为,小人也才不能祸国殃民。祖宗创立的言谏监察制度如果被破坏,请问陛下靠什么保证长治久安?何况王安石离经叛道党同伐异,岂非倒行逆施,难道不该罢免?曾公亮同流合污晚节不保,赵抃心知其非却不能力挽狂澜,难道还要留任?[4]
钱顗离开御史台那天,天上居然还有太阳,同事们一起到宫城南侧的右掖门送他。他有气没处撒,结果让同事躺了枪,把一个叫孙昌龄的殿中侍御史骂了个狗血喷头:“平日里士大夫没人知道你的名字,你在金陵做官时,献媚于王安石,才捞了个御史的职位。到了御史台,你不是全心全意履行神圣职责,而是千方百计附会别人以求谋取更大的权位!如今我被贬到外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做法很高明呀?其实在我眼里,你连猪狗也不如啊!”然后拂袖而去。后来,他与同样被贬的苏轼同病相怜,成了一对难兄难弟,苏轼还专门为他写过一首诗:(https://www.daowen.com)
乌府先生铁作肝,霜风卷地不知寒。
犹嫌白发年前少,故点红灯雪里看。
由此,这个落难御史得了一个雅号“铁肝御史”。
“铁肝御史”离京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那个挨了一顿臭骂的孙昌龄,被贬为蕲州(今湖北蕲春县)通判。因为他终于被骂醒了,回到御史台,就硬着头皮上了一份奏疏,弹劾那个状告刘述的王克臣,说他巴结权贵、欺君罔上,又说了王安石的很多不是,这才撇清与王安石的关系,挽回自己在御史台的颜面,结果被王安石骂作“不识抬举”,让皇帝把他贬出了京城。孙昌龄后来被重新启用,做过两浙转运副使,和钱顗应该有机会见面。我很想知道,两人见了面,会不会摆龙门阵,谈起当年骂与被骂的感受?
孙昌龄被撵走的第二天,忍无可忍的范纯仁提交辞呈。辞职没有马上得到批准,王安石甚至悄悄托人带话给范纯仁:“别走,朝廷已经在讨论安排你做知制诰。”范纯仁嗤之以鼻,回话:“这种话怎么传到我的耳朵里来了?是收买,还是吓唬?意见不被采纳,高官厚禄有什么用?”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奏折抄送中书省,等于发表了公开信。三天后,他被贬出京城,外放为河中府(府治在今山西永济县蒲州镇)知府。
其间,开封府给刘述定了罪,但三次审问他,他都拒不认罪。王安石想判他入狱,但司马光和尚未离任的范纯仁及时站出来,与王安石据理力争。他们说,刘述的弹劾没有错,退一步讲,即便弹劾错了,充其量予以降职或停职,哪里有谏官因言入狱的先例?你可以不认可他的意见,但必须尊重台谏官弹劾的权力。对此,王安石也无法反驳,因为确保对政策批评的通道畅通,一直是宋朝的一条基本原则,而迫使台谏官噤声,被视为逾越了政治合法行为的界限。
接下来,王安石也不想把事情闹僵,便与司马光各退一步,达成了把刘述贬为通判的妥协。但宋神宗还是感觉处理太重,最终于八月二十八日,将刘述外放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市)知州。好人都让皇帝做了,被贬的刘述还要向站在王安石背后的皇帝道声“谢主隆恩”。
在同一个任免令里,丁讽被贬为复州(今湖北天门市)通判,王师元被贬为监安州(今湖北安陆市)税务。
这一波人事任命下来,封还诏敕的法官被撵走了,公开抗议的台谏官也被外放了。那么,出缺的台谏官能否换成听话的人呢?宋神宗在思考这个问题,王安石及其变法派成员也盯上了这几个位置。
王安石能顺利换上自己人吗?
[1] 章辟光,时任著作佐郎,正八品,负责起草日历和祭祀祝辞。熙宁二年(1069年),他上书宋神宗说,陛下的弟弟岐王赵颢已经结婚,按照规制应搬到宫外居住。惹得皇太后大发雷霆,逼着宋神宗贬斥章辟光,是王安石站出来保下了他。
[2] 原文见本书附录四:《御史弹劾宰相书》。
[3] 台谏对大臣的弹劾分为两种,一种是封章弹劾,一般由台谏官将弹劾书加密封,进而呈给皇帝,这是一种主流的弹劾方式;另一种是露章弹劾,就是在朝会上由主导监察的官员当面宣读弹劾书,优点是震慑作用大,缺点是把自己暴露在外,会遭受对方报复。
[4] 见 〔南宋〕杨仲良《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59,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