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赴后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六章 前赴后继

到了御史台和谏院,定会发现,这里从不缺少知难而进、愈挫愈奋的人。在王安石变法过程中,仍有不少台谏官弹劾王安石及其团队,上书反对某个新法、某些条款或过激做法。参与弹劾和提意见的人,不乏王安石的好友。

熙宁三年(1070年)四月八日,御史中丞吕公著因为抨击“青苗法”,被外放为颍州(今安徽阜阳市颍州区)知州。

二十三日,知谏院、秘阁校理李常——王安石的老朋友,因为反对“青苗法”,被排除出台谏系统,只保留秘阁校理一职。

同一天,右正言孙觉——黄庭坚的岳父、王安石的好友,因为对变法有意见,被贬为知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市)。

同一天,监察御史张戬,因为弹劾变法派官员,并亲自前往宰相府与王安石辩论,贬为公安县(今湖北江陵)知县。

同一天,侍御史知杂事陈襄,五次上疏皇帝,议论“青苗法”的危害,请求罢免王安石、吕惠卿,认为刘述、范纯仁等无罪,应该复官,并提交了辞呈。尽管宋神宗爱惜他的才学,让他离开了御史台,担任了一段知制诰,后来还是贬为陈州(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知州。

就这样,一批台谏官因为反对王安石及其变法而被贬,台谏为之一空。皇帝不得不从全国各地,紧急选调了一批官员进入台谏。其中,王安石的好友、王安石弟弟王安礼的内兄谢景温,担任了侍御史知杂事。

接下来,台谏就鸦雀无声了吗?那里确实消停了不少,但并非没有一点儿动静。

就是这个谢景温,后来因为对王安石的做法不满,被贬为邓州(今河南邓县)知州。

熙宁四年(1071年)七月,御史中丞杨绘,因为上书议论新法的弊病,也被贬为亳州(今安徽西北部)知州。

同一个月,监察御史里行刘挚,本来很受王安石器重,也是王安石推荐上来的官员,但他多次上书宋神宗,陈述新法的某些弊端,被贬到衡州(今湖南衡阳市)去监管盐仓。

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程颢,是北宋心学[1]的奠基人,因为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受到排挤,干脆回家潜心研究学术。

下面的动静就更大了。

熙宁五年(1072年)八月二十六日,宋神宗驾临紫宸殿。文武百官行礼如仪之后,准备退朝。剩下的时间,将由正副宰相向皇帝请示工作。突然,一个官员冲出队列。这个人,百官们都认识,他叫唐坰,是王安石荐举的人,也是宋神宗喜欢的人,现任太子中允、同知谏院、权同判吏部流内铨,既是谏院的副长官,又负责州县幕职官的考核与提拔,相当于一手拿着大棒,一手拿着胡萝卜,很有实权。

要知道,在御前会议上不打招呼就冲出来说话,是不合规矩的。宋神宗在惊愕之余,让礼仪官通知他隔日再说,唐坰不肯,皇帝只好吩咐:“那就到后殿等着吧。”

唐坰说:“臣今天的话,要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说。”说完,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皇帝只好把他召到御座前,唐坰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个大卷轴,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

皇帝赶紧说:“奏折留下,爱卿可以退下了。”(https://www.daowen.com)

唐坰却说:“臣今天要弹劾的是朝中大臣,必须为陛下当面陈述,当面核实,当面论个是非。”然后,他回过头去大吼一声:“王安石,到御座前听参!”

王安石猝不及防,身体没动。

唐坰说:“在陛下面前尚且如此,在外面不知有多跋扈!”

王安石只有走上前来。

于是,唐坰放开嗓门,滔滔不绝地历数王安石变法的种种罪过,一共60多条。而且,每说到一件事,就对皇帝说:“请陛下宣谕王安石,问他臣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王安石狼狈不堪,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宋神宗不得不多次打断他,他却越讲越慷慨激昂。最后居然指着御座说:“陛下如果不听臣的忠言,这个位子只怕坐不久了。”说完,郑重其事地趴下给皇帝行了大礼,然后一个人跑到东门外待罪。

宋神宗半天才缓过劲来,问:“这人怎么了?”

王安石只能苦笑:“他疯了。”[2]

事后,唐坰被贬到广州做军需官。有人问他是否后悔,他说是职责所在,必须直言。

正如雨果所说:“当一种观念的时代到来,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它。”面对皇帝和宰相的打压,之所以有如此多的台谏官前赴后继,是因为他们像孔子推崇的那样“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像孟子弘扬的那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像范仲淹宣示的那样“公罪不可无,私罪不可有”,像张载倡导的那样“为万事开太平”,把大义、职责和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是因为他们规矩在手,道义在心,使命在肩,必须主持公道,反映公议,捍卫公正,必须纠正错误,弹劾不法,肃政纲纪,他们不会因为被贬而选择沉默,也没有因为降职而自怨自艾,而是选择以尊严的方式承受苦难,在苦难中宣示不可剥夺的精神价值。如果有人认为他们迂腐,认为他们固执,认为他们是书呆子,认为他们不食人间烟火,认为他们不懂得趋利避害,那是因为不了解那个时代,不了解那个时代的士大夫,不了解那个时代士大夫的价值观。立德、立功、立言,谓之“三不朽”。一个人能否不朽,不是你王安石和宋神宗说了算。为了实践“三不朽”,他们可以赴汤蹈火,可以精卫填海,可以飞蛾扑火,虽九死而无悔,虽入狱而无憾,何况是微不足道的外放、降职、丢官。正因为有了他们,中华精神、道义、风骨才代代传承。他们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仍然会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我记得,大清内阁首辅张廷玉有一句名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因为他生活在只许有肠胃、不许有头脑的大清。我也知道,宋朝名臣范仲淹有一句名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因为他生活在可以自由思考、大胆放言的大宋。我要说的是,一个可以由使命而生,也可以由使命而死的时代,一个可以大声说出自己心里话,又不因言获罪的时代,一定是一个大时代,两宋无愧于这个大时代!

《论语》上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发现宋神宗铁了心支持王安石变法,司马光萌生了退意。但宋神宗说:“爱卿闻名遐迩,就连辽国人都向使节打听爱卿做御史中丞的事,怎么能走?”司马光无可奈何,只好留下来继续做他的翰林学士。

熙宁三年(1070年)三月十一日,皇帝要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但司马光不干,他说:“只要能撤销制置三司条例司,召回提举官,废除青苗法,即便什么职务也不给我,我也感到十分幸福了。”皇帝当然没有同意。随后,他12天连上5封札子请求离京,最终于九月二十七日被外放为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市)。下一年四月,他看到好友范镇因得罪了王安石被罢官,他在为好友鸣不平的同时,请求退居洛阳。此后15年,他绝口不谈政事,埋头创作那本流芳千古的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

可能有的读者会问,司马光与王安石势同水火,形同瑜亮,应该仇深似海吧?

但您想错了。


[1] 心学由程颢创建,经陆象山、王阳明阐发完备,因此又称为“陆王心学”。心学认为,世界只有一个,心就是理,我心即世界。

[2] 见脱脱《宋史 ·王安石传》,李焘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237,杨仲良《纪事本末》卷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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