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谏官能随便换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十五章 台谏官能随便换吗?

打个比方,宰相的执政权好比是国家这部汽车的动力系统,台谏的监察权好比是刹车系统,两个系统互相合作与牵制,才能维持汽车的运转与安全。变法开始后,王安石与宋神宗希望变法开足马力,全速前进,但台谏老是踩刹车,这让王安石十分恼火。那几个御史因为阿云案被贬出朝廷后,台谏正好出缺。于是,王安石开始想办法把台谏系统换成亲信或支持变法的人。

但王安石也清楚,宰相有组阁的大权,可以“进退百官”,却没有权力推荐和任命台谏官,台谏官一概由皇帝任命。核心问题在于,入选台谏官的门槛是很高的。

为了确保一流人才进入监察系统,宋朝对入选台谏的官员,有严格的从政资历和德行才学标准。对于台谏官的资历,宋朝出台了四条限制性标准:第一,从京官序列的太常博士(正八品)起步;第二,担任过两任州通判及其相当资历者,才有资格担任监察御史、正言、司谏等职务;第三,担任实职知县的人,皇帝特旨才可以担任殿中侍御史里行或监察御史里行;第四,必须是进士出身。对于台谏官的德行才学,宋真宗提出了“文学优长,政治尤异”的标准,司马光细化为“一不爱富贵,二重惜名节,三晓知治体”。具体遴选时,往往对御史要求“严威刚直”“敏行不挠”,对谏官强调“文行著闻、议论识体”。

严要求必然带来高素质。宋神宗朝有宰相9人,其中5人出身台谏官;宋哲宗朝有宰相11人,其中8人来自台谏。在副宰相中,台谏官出身的就更多了。因此,台谏官被认为是宰相的主要来源。一旦入主台谏,万众瞩目的宰相之位就近在咫尺了。

尽管往台谏塞人如此之难,王安石仍知难而进。

有个人叫李定,扬州人,在“乌台诗案”中弹劾过苏轼,是王安石的学生,进士及第后任州判官,属于初等序列的幕职州县官。由于大讲“青苗法”的好处,王安石便把这个人推荐给了宋神宗。宋神宗写了手诏,批复到中书省,想让李定知谏院。

宰相曾公亮以“没有先例”为由,不同意这一任命。宋神宗退而求其次,改任李定为太子中允[1]、权监察御史里行。太子中允是阶官,正六品;权监察御史里行是差遣,是实职。资历较浅的官员出任监察御史,需要加“里行”二字。

从表面上看,皇帝“退而求其次”,似乎做了让步。其实,这一任命纯属违反常规。第一,这一任命属于改序列。此时的李定属于幕职官序列。李定从幕职官序列的判官(从八品),提拔为升朝官序列的太子中允(正八品),尽管属于正常升阶,但幕职官改升朝官,越过了京官序列,属于破序列提拔。第二,他没有担任台谏官的资格。按照宋朝规制,担任台谏官,需具备三个基本条件,一是从京官起步;二是有担任通判的经历,并且干满两任,三考为一任,需要在通判任上干满6年;三是进士出身。这三个条件,李定只有最后一项符合,前两项都不具备。

皇帝任命李定的旨意,称为“词头”,照例送舍人院,由知制诰起草成正式诰命。宋朝的知制诰是轮值的,当天接到“词头”的知制诰是宋敏求,他毫不客气地把“词头”封还了皇帝,说:“这一任命不合规矩,恕臣不敢起草。”封还“词头”后,宋敏求不想再蹚这汪浑水,托病请辞。

宋神宗铁了心要将李定扶上御史之位,所以再次将“词头”送到舍人院。这次轮值的知制诰是科学家苏颂,苏颂也不客气地封还了“词头”,重申了台谏官入选的资历和程序,即使破格录用,也需要皇帝特旨,御史中丞推荐并承担连带责任。

宋神宗也不死心,第三次将“词头”送到舍人院,这次轮值的知制诰是李大临,这也是一位正直清廉的官员,他也毫不含糊地封还了“词头”。宋神宗也是个固执的人,继续走程序,“词头”再次回到苏颂手中,苏颂回应:“李定不够入选御史的资格,可以提拔其他职务,为什么非要进入台谏,破坏制度呢?”

“词头”第四次被退回,宋神宗也有些灰心了,对身边人发牢骚说:“里行一职,本来就是为资历不够的人设立的,州判官改任监察御史里行,有什么问题吗?”身边人劝导宋神宗:“陛下,算了吧,何必与舍人院里的那帮书呆子一般见识呢?”此时,王安石站了出来:“陛下任命李定,于义有何不可?如果听任他们一次次封还‘词头’,陛下的威望就会被私议遮蔽,君主的权力就会大打折扣。”

王安石的话,戳到了皇帝的痛处,宋神宗第五次和舍人院较起了劲,还说“去年有一项立法,明确御史台如出现缺员,可以不拘官职高下来选拔”。但接到“词头”的苏颂、李大临反驳说:“不拘官职高下,只表示台谏人选不限于太常博士以上,不意味着幕职官也有资格担任御史。如果幕职官有任职资格,陛下直接把李定从州判官提拔为权里行就可以了,何必先授予他太子中允官阶呢?”然后,第六次封还了“词头”。(https://www.daowen.com)

没想到,宋神宗居然真的做出御批:“任命李定是特旨,不影响制度。”苏颂回应说:“既然皇帝要提拔他,那就采听群议吧!”意思是,起草任命书可以,但要求对李定进行民主测评。

宋神宗被惹毛了,准备撤掉苏颂,任命新的知制诰来起草李定的任命。王安石劝告皇帝说:“给苏颂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继续不识抬举,再撤他不迟。”于是,“词头”又送到了舍人院,并指定苏颂起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颂依旧封还了“词头”,理由是:“今天不是我值班,诰命不归我起草。”设想一下,如果放在今天,哪一个秘书敢对老板说:“今天我休假,起草文件请找其他上班的同事。”就这样,“词头”到了另一位知制诰李大临手里,李大临又送了回去。这是舍人院第九次拒绝起草任命书了。再设想一下,皇帝想任命一名实习御史,居然连续九次被他的秘书班子驳回,如果这一情景发生在“康乾盛世”,估计苏颂、李大临就算长九个脑袋,都不够大清皇帝来砍。

经历了连续的打击,宋神宗终于不再跟舍人院“玩游戏”了,便在熙宁三年(1070年)五月发出上批,称苏颂、李大临“轻侮诏命”“国法难容”,罢去知制诰的差遣,回原单位上班。两个人被免了职,却赢得了巨大声望。

宋神宗任命了两名新的知制诰,才算完成李定诰命的起草程序,然后依照惯例,发到通进银台司复核。负责通进银台司封驳事宜的人原是陈荐,王安石料定陈荐必定封驳李定的任命,便让宋神宗提前调走了他,这才最终完成了李定的任命。

令李定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在权监察御史里行的椅子上尚未坐热,就被台谏官抓住“李定隐匿不为母亲服丧”的辫子——尽管他的母亲早已改嫁——就他的“人品”发起了弹劾。还记得那个在走李定任命程序时,被提前调离通进银台司的陈荐吗?此时的他是权御史台——御史台代理长官,就是他率先发起了对李定的弹劾,要求朝廷成立专案组调查李定。后来,御史范育、同知谏院胡宗愈等人也加入了弹劾李定不孝的队伍。

人品有问题当然不适合担任台谏,宋神宗只好将他调出台谏系统,改任崇政殿说书,也就是经筵官。御史林旦、薛昌朝又上书说:“劝讲之地也不宜用不孝之人。”最终,李定被改任同判太常寺,去掌管朝廷的礼乐,与箫、笛、筝、弦、板和鼓吹打交道。

“阻击李定”的故事落下帷幕,王安石和宋神宗把变法派新秀李定硬塞进台谏系统的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

尽管李定被阻击了,但站出来弹劾李定的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陈荐,同知谏院胡宗愈,也被统统外放了。

就这样,反对诏敕的刘琦、刘述被贬了,弹劾许遵的钱顗被贬了,如今弹劾李定的五个人也被外放了,台谏系统最终也换了一批人,台谏官们总该消停了吧?

我们去御史台和谏院看看。


[1] 太子东宫的属官,不实际到任,是为长期得不到提拔的幕职州县官设置的一种官阶,属于小朝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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