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争
王安石和司马光,一个是变法操作者,一个是变法质疑者,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如果放在今天,一定视如寇仇,不共戴天。
但翻开《宋史》就会发现,二人的言行彻底颠覆了现代人的思维惯性。
二人一直互为良师益友。他们都蒙受过欧阳修的教诲和举荐,又同时与梅尧臣结为忘年之交。他俩曾经一起在群牧制置使包拯手下当判官,是“同僚”。二人与吕公著、韩维,共同担任宋仁宗的文学侍从,经常勾肩搭背到僧舍、坊间喝酒,环坐畅饮时,化不开的窖香瞬间洇满了屋子,让千年之前的那个时辰分外温馨,他们因此被时人称为“嘉祐四友”。到了后期,他们的施政理念冰火不容,以至于没法在一起共事,但依然彼此欣赏,互称良师。由此看来,真正的良师益友,一定是把你看透了,还能喜欢你的人。
二人不仅才高八斗,而且为人坦荡正直。
王安石的夫人吴氏曾为他买了一个小妾。傍晚,王安石见房中进来一个娇美的小女子,忙问对方意欲何为。小女子实话实说,原来她的丈夫弄丢了一船官粮,为了偿还官债,只好把她卖掉。王安石问:“卖了多少钱?”小女子回答:“九百贯。”王安石听了,先打发小女子到别的房间休息。第二天一早,便命令手下找到她的丈夫,把小女子领回去了,而且卖她的钱也不必退回。
司马光任并州通判时,夫人张氏因为不生育,也买了一个漂亮小妾送给他,司马光对这个女子一直不理不睬。夫人以为自己在跟前不方便,于是告诉这个女子,等自己出门后,你打扮好了,夜里直接去老爷房中伺候。当晚,司马光看到出现在房中的女子,板着脸警告说:“夫人不在,你竟敢来此,快走!”
更为难得的是,二人一直两袖清风。
司马光有哮喘病。一个地方官员回京,送来了几两治疗哮喘病的特效药——紫团山人参,但司马光没有接受。身边人劝司马光:“你的病,只有这味药能治,你不该推辞呀。”司马光回答:“平生没有紫团参,不也活到现在嘛!”[1]
司马光下野回到洛阳后,院落非常简陋,只能另外开辟一间地下室,在那里埋头编写《资治通鉴》。夫人张氏病逝,他拿不出办丧事的钱,只好把仅有的三顷薄田典当出去,买了一口棺材,才让夫人入土为安。
王安石喜欢收藏文房四宝。一天,一个地方官员送来一方宝砚,当面夸耀这块宝砚:“您喊一声,就可来水。”王安石笑着反问:“纵然得到一提水,又能值几个钱?”那人无地自容,只好收起宝砚告辞。
嘉祐八年(1063年),母亲病逝,王安石辞官回乡守孝达三年之久。他在厅堂里铺了一张破席,天天囚首诟面地睡在上面。一天,知府派差人给他送一封信,差人见到坐在破席上的他,以为是一个老仆人,便让他把信递入内宅。他拿过信来就拆,差人急了,大声叫骂道:“主人的信,你一个看院子的也敢拆吗?”家人告诉差人:“他就是主人。”差人几乎惊掉下巴。
王安石从江宁知府任上致仕后,需要搬出官邸,夫人吴氏喜欢公家的藤床,死活不肯交还。王安石穿着鞋子跳到藤床上一顿乱踩,有洁癖的吴氏这才罢手。
同样是宰相,元朝的中书平章政事(宰相)阿合马、明朝内阁首辅严嵩、清朝领班军机大臣和珅,不知是否读过宋朝两个名相的事迹?如果读过,又如何做到心安理得地敛财?
治平四年(1067年)九月二十三日,王安石被宋神宗任命为翰林学士。五天后,司马光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两人再次成为同僚。熙宁元年(1069年),宋神宗向群臣征求改变朝廷财政状况的良策,司马光认为解决朝廷财政问题的出路,是节约开支,藏富于民。他还特别指出:“在于择人,不在立法。”王安石给皇帝提供的方案是变风俗,立法度,想方设法“增收”。他还强调,财力必须居于军力之先,内部改革必须优于外部扩张。最终,皇帝思想的天平倒向王安石,并在熙宁二年(1070年)二月初三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主持变法。
十六年的变法史,就是一部变法派和保守派的“博弈史”。双方之所以如此对抗,除了变法操之过急,方法欠妥之外,还有三个重要原因,就是施政理念、思维方式、地域背景的差异。
从现代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变法派主张强化财政扩张能力和金融刺激政策,控制市场,干预物价,将政府改造成超级公司,与商人在市场上竞争,带有“凯恩斯主义”倾向,具有明显的宏观调控色彩。而保守派,主张国家不应该与商人发生角色错位,政府管好该管的事,其他的让市场去调节,带有亚当•斯密的“经济自由主义”色彩。这两种理念,各有利弊,我们如今也很难站队,因此他们吵翻天自然在情理之中。
从思维方式的角度分析,王安石是一个想象力极为肆张、奔放、纵宕的人,是一个官僚理想主义者,对现行体制的弊端一向看不惯,打破旧体制是他坚定不移的理想;而司马光是一个极其认真、内敛、自律的人,是传统儒家的坚守者,一向奉行传统观念和既定政策,维护中华传统和现行体制是他矢志不渝的追求。
从出生地域的角度分析,司马光出生在北方的山西,那里商品经济不发达,百姓手中没有现钱,以钱代役无法实行,加上以他为首的保守派的家族,与政府有着长期稳定的关系,更适应既有的官僚行为模式,因此对这种激进的变法分外抵触。而王安石出生在南方的江西,长期在经济发达的淮南、江浙、江东为官,又有“贷谷与民,出息以偿”的成功经验,加上以他为首的变法派多是进士出身的新兴官僚,对传统官僚占据政治舞台看不惯,因此有着通过改革一展才华的强烈冲动。
在变法之前,两人还发生过一场著名的争吵。当时,汴京发生地震,河北发生水灾,宰相提出,祭天大礼后请不再按照惯例赏赐,要省下钱来救灾。王安石表示反对,他认为赏赐大臣花不了几个钱,如果财政困难,那是宰相失职。何况,财政困难也不是当务之急。
那么,当务之急是什么?
王安石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善于理财的人。”
司马光拍案而起:“说得好听!历朝历代所谓理财,不过是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罢了,必然是税外加税,费外加费,民众不堪盘剥,只能流离失所,落草为寇,这难道是国家之福?”
王安石反唇相讥:“你懂什么!税费岂是生财之道?不加赋税而国库充盈,那才叫善于理财。”
司马光嗤之以鼻:“无稽之谈!天地所生万物所长,总共那么多,不在民间就在公家,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你要增加国库收入,不从百姓那里拿,请问跟谁要?”[2]
按照现代经济学的观点,王安石无疑是对的。因为增加财政收入,确实可以不靠增加税种或提高税率,而靠出台政策来刺激经济发展,把蛋糕做大。可惜,这在当时是很难的。王安石虽然也有办法,如兴修水利、鼓励垦田等,但能否立竿见影,却很难说。
也就是说,两人都看到了大宋这套房子存在的问题,只是一个决定推倒重建,一个决定修修补补,策略和手段不同而已。
熙宁三年(1070年)二月三日,王安石被任命为宰相,全力推进变法。这时,青苗法的弊病已经暴露无遗,司马光认为县官靠权柄放钱收息,要比平民放贷收息危害更大,这才公开发难,成为保守派领袖。(https://www.daowen.com)
此时,变法推行接近一年了,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司马光也上书质疑变法,但皇帝置之不理。二月九日,他向皇帝递交了辞呈,请求外放。宋神宗没有同意。三月二日,因为韩琦上书抨击青苗法,王安石称病不朝。
有人劝司马光弹劾王安石,被他一口回绝:“王安石没有任何私利,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采取的办法,是给王安石写信。
从三月三日开始,他连续给王安石写了三封信,其中一封后来被加了一个题目,叫《与王介甫书》[3]。这是一封长达三千字的书信,读一遍要花15分钟。司马光一边研墨,一边用毛笔书写,思维不停顿,也需要大半天时间。可见,司马光对收信人寄予多大的期待。信从头至尾,引经据典,层次分明,没有一句废话,也看不到任何攻击之词,有的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叮咛和告诫。他伏在案上写这封长信时,一定皱着眉头,表情凝重。
第二天,王安石就回了信,它就是著名的《答司马谏议书》:
鄙人王安石请启:
昨天承蒙您来信指教,我私下认为,与您交往相好的日子很久了,但是议论政事却常常不一致,这是因为施政方法有太多不同的缘故啊。虽然想勉强劝说您几句,最终也必定不被您理解,所以简单地给您回信,不再逐一替自己辩护。后来又考虑到蒙您一向看重和厚待我,在书信往来上不宜马虎草率,所以我现在具体讲讲我这样做的原因,期望您看后能谅解我吧。
大概读书人所争辩的,尤其在于名义和实际的关系,名义和实际的关系一经辨明,天下的是非之理就解决了。现在您来指教我,是认为我的做法侵犯了官员的职权,惹是生非制造事端,聚敛钱财与民争利,拒不纳谏,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和指责。我却认为,我受命于皇帝,议定法令制度并在朝廷修改,把它交给相关机构去执行,不属于侵犯官权;效法先皇的贤明政治,用来兴利除弊,不是惹是生非;替天下理财,不是搜刮钱财;驳斥错误言论,责难奸佞小人,不是拒绝纳谏。至于怨恨和诽谤那么多,那是本来就预料到会出现的。
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得过且过已非一天的事了,士大夫多数把不顾国家大事、附和世俗、讨好公众当做好事,因而皇帝才要改变这种风气,那么我不去考虑反对者的多少,想拿出自身力量帮助皇帝抵制这股势力,那些人又为什么不对我大吵大闹呢?盘庚迁都时,连老百姓都抱怨啊,并非只是朝廷士大夫反对。盘庚不因为有人怨恨就改变计划,这是他考虑到迁都合理,然后坚决行动,这是认准了就不后悔的缘故啊。如果您责备我,是因为我在位久,没能帮助皇帝干一番事业,使民众得到好处,那么我是知罪的;如果说,现在应当一切都不去做,墨守前人的陈规旧法就是了,那就不是我敢领教的了。
没有机会与您见面,内心不胜仰慕之至![4]
这封回信短多了,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定,没有什么回旋余地。
看完回信,司马光自感无法说服王安石,皇帝也坚决支持变法,便继续请求离开京城,并于熙宁四年(1071年)辞去职务,隐居洛阳写书,以示不问政事。
背后看人的是小人,看人背后的是贤者。以弹劾王安石而闻名的吕诲去世后,司马光为他撰写了墓志铭,其中提到新法害苦了百姓。有人悄悄把墓志铭拓下来报给王安石,想中伤司马光。不料,王安石将拓本裱好,挂在墙上,对身边人说:“君实(司马光)之文,西汉之文也。”宋人写文章,讲究对偶工整、声律优美,但修辞过多,好比在菜里放了太多的肉,不免油腻;而西汉的文章,流淌着山溪的清冽和流云的洁净,是一种自然、朴实的文风。
宋神宗驾崩后,年幼的宋哲宗赵煦继位,由反对变法的高太后“同权处分军国事”,也就是暂时代理皇帝处理军国大事,临朝听政。高太后一临朝,就把司马光召回京城,赶走了变法派大臣。司马光执政后,王安石也选择了避让,栖居在金陵小屋“半山园”,看云卷云舒、月盈月亏,任地老天荒,流水无情,过起了“生一盆火,燃一炷香,烤几枚干果,读几页书”的隐居生活。
二人下野之后,都选择了避让,选择了隐居,因为他们放得下,输得起。从心理学上来讲,一个人输不起,必是人格太过渺小,心理能量不足,自信心不足,就必须获得外界的肯定性能量输入,得到别人承认。如果别人不承认,就会感到受伤,一旦受伤的程度逼近心理承受底线,就会陷入崩溃,丧失理性,恼羞成怒。对于这些尚未感悟人生的人来说,似乎出发就是为了抵达,付出就要有结果,于是必经的过程被视为漫无边际的等待、命运多舛的煎熬和世事无常的无奈。我要问,抵达真的那么重要吗?终点真的那么精彩吗?花朵的终点是凋谢,道路的终点是绝境,生命的终点是死亡,美人会化为骷髅,皇帝将沦为白骨。要知道,生命也不完全是为了抵达,光彩并不只是在彼岸,绝大多数风景总是在途中。
元祐元年(1086年)四月初六,一个杏花春雨的季节,已将“半山园”捐做佛寺的王安石,走完了63年的人生旅程,在秦淮河边租赁的寒舍中病逝。噩耗传到司马光耳中,他不仅悲戚不已,还为王安石身后可能遭受世俗小人的攻击而担心,抱病给宰相吕公著写信说:“王安石的文章与节义,过人处甚多……如今刚刚矫正其过失,革除其弊病,他却不幸谢世,那些反复无常的人必然对他百般诋毁,我恳请朝廷优待他,以改变落井下石的恶俗。”
已被封为荆国公的王安石,又被朝廷追赠为太傅,谥号“文”。
同年九月初一,司马光也撒手人寰,死后被追赠为太师,封温国公,谥号“文正”。
写到这里,我的心在下坠,只能来到窗前,久久凝视着天边那片应该有雨的乌云。九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仿佛仍能感受到元祐元年春天和秋天,那两场滂沱的泪雨。
一个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一个是司马迁之后最伟大的史学家。曾经的文学密友,因变法而决裂,一生中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冰炭相激,像顽石一样互相碰撞,火花飞溅,最终又在一年内匆匆相会于九泉之下,不能不算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巧合。
大凡君子,不是没有小心眼,而是不被小心眼左右罢了。两人之间,尽管政见不同,但出发点一致,都是为了强国富民;尽管针锋相对,但没有人身攻击,始终彬彬有礼;尽管势不两立,但私谊犹在,仍旧惺惺相惜。他们的变法之争,纯属君子之争。
说到这里,可能读者已经把阿云案忘了。
但司马光没忘。
[1] 见〔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卷9,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版。
[2] 见〔清〕毕沅《续资治通鉴》卷66,中华书局1999年版。
[3] 原文见本书附录五:《与王介甫书》。
[4] 原文见本书附录六:《答司马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