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的开卷第一页中引用了柏拉图的《智者篇》中的文字以提出问题。
你们在使用“存在”这个词的时候,究竟你们准备将它理解为何意?……虽然我们以前也曾以为自己是懂得的,现在却深感困惑……。
我们究竟怎样理解“存在着”的意义?我们今天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了吗?没有。正因为此,重新提出存在的意义的问题非常重要。………具体地搞清楚“存在”问题是本书的意图。(S.1)[6]
如果先把后面的问题提上来说的话,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sein)应是与“在者”(Seiendes)截然相区别的“存在”本身,是使在者被规定为在者,即,使“在者”存在的那个当事之物。这个存在在本次世界大战之后也被海德格尔改称为“神性”(Gottbeit)、“神格”(Gott)、“神”(Der Gott)。
对于这样叙述也许读者立刻会说,“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原来是‘神’的别名呵,如果是那样的话,它在本质上早已在费尔巴哈的宗教批判中得到了解决”。但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决不是直接的既成宗教领域里的神。在这里,它是真正的“存在”,所以即使就这样推而及至黑格尔左派的基督教批判的逻辑,也不能成为对海德格尔存在哲学的批判。
为了避免短兵相接,我们首先必须明确几个有关海德格尔的“存在的问题”。海德格尔自身从批判三个“先见”入手开始了他的体系性的论述。
第一个先见是“存在是最普遍的概念”。存在的概念被认为是具有包含一切在者的普遍性。但是存在的普遍性不是族类上的普遍性,例如它并不是用生物这一族类的普遍性包含一切动植物、并对该领域进行最高领域的界定方式来包含在者的一切族类的。存在的普遍性超乎一切族类上的普遍性,按照中世纪本体论的术语存在是“超越者”(transcendens)。亚里士多德已经把这个超越的“普遍”的“统一性”视为类比的统一性。在认知了存在是最普遍的概念之后,也决不意味着已经证明了存在的意义,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最为晦暗的概念。
第二个先见是“存在这个概念是不可定义的”。因为定义来自于最近的种加属差,所以存在确实是不可定义的。“存在”不能用定义方法从更高的概念导出。这只是显示了存在不适合传统的逻辑学的“定义”,但并不意味着研究搞清楚存在问题是完全无效的。现在非常明确的只是,“存在”不是被种类性地加上秩序的“在者”,这样反而又促成了关于存在是什么的问题。(https://www.daowen.com)
第三个先见是“存在是自明的概念”。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谁都在自在地使用“存在”这一概念、直接地认知“存在”这一词汇。这是“什么、什么、什么”、“我是知道的”等等。“然而这种通常的可认知仅仅表明了不可认知而已”。被称为自明的东西由于是晦暗的,在哲学的基础概念范围内是不能用“自明”来打发的。(S.3f.)
根据以上的三个先见,提出“存在”问题似乎很容易被认为是无用的,但是如果斗胆地试着用与上述一样的方法来考虑的话,就会明白“对于存在的问题不仅缺乏答案,问题自身也因为晦暗而失去方向”。(S.4)
因此,海德格尔试图对问题的设定加以完善,他分析了存在问题的形式上的构造,进而论述了存在问题的本体论、存在的优越地位,我们对此也就不再涉及了。
读者中也许会有这样的想法,即无论是有关“在者”的研究,还是这种研究在科学范畴内或哲学范畴内,即使有着一定的有效性,对“存在”的意义、乃至对存在本身的问题的探求也是无用无价值的。在用“在者”来专门表示“事物的在者”的意义的场合,尤其容易这样考虑。但是即便在这样的场合,“存在”是什么还是免不了成为一个大问题。也就是说“存在”是否在一开始就该被限定于事物的在者?暂且不论形而上学的在者,诸如真善美、诸如纯粹数学的对象等等是否包含在“在者”中?即这些是否被承认为在者?此时,无论选择哪一种,“存在是什么?”这种发问即使距离海德格尔所关心的问题太远,也应该足以表明不能说对“存在”的问题探求是无用的这一点。
为了保持与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的接点,我们来看一下有关“时间”这一问题。时间这个东西究竟是否存在?如果认为它是存在的,那么是在什么样的意义上的存在呢?即使从常识性的层面来看的话,过去已经没有了,未来还没有来。如果为了使叙述变得简单一些而只讨论未来的话,未来虽然是未在的但很明确不是无,在某种意义上难道不是已经存在的吗?未来的时间,不是在瞬间里由无开始被创造出来的,而是“既在的”未来的出现吗?尽管称为未来,难道有人会否认它在某种意义上的“既在性”(已经存在!)吗?当然,在今天,也许采用牛顿的绝对时间的观念将时间看作是自在式的存在的人尚在少数。但是,不用举出相对论,时间与观测者仍是相关的,并且存在于是在这个相关性之中的。暂且不说相对论,对我们而言,时间的本源性存在方式,决不是那个直线的物理的时间。本源性的时间的存在方式与物理性时间是怎样的关系呢?这又与“观测者”在相关性和本体论、认识论上有何联系?在这样提问的时候,可以肯定时间的存在这一问题决不是无用的设问。
我们提出时间的存在这一问题,本意并不在于要以此来简单地例证对存在问题的探讨并非是无用的。如果从海德格尔的立场来说的话,他并不是从时间的存在这一问题意识出发来论述存在的。正相反,他给了自己一个课题,即对“在理解存在的具有一般可能性的领域中的时间”做理论性的解释。但是,对于“存在”海德格尔在向他所考虑的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做复原性理解时,也曾这样说过“未来的既在的某种东西的出现”。正如时间的存在性[7]所象征的那样,似乎将“存在”放入脑海里是既好又便利的。纵然将“神”用做比方来论述,那也不是基督教的一个作为在者的神,而可以认为是更加根源性的“存在”。
我们不得不指出,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其结果是来自于某种物象化的谬误,但是,该谬误有着我们自身动辄容易犯错的本体论基础,并不是嘲笑一下就能了事的东西。事实上,海德格尔批判了近代哲学的观点,极其明确地描绘了在者的本体构造,有着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想来我们斗胆地将目光停留在他的“存在”哲学上,是为了自为性地批驳那里面的物象化的谬误的企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