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演奏的自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演奏的自由

个性节奏的不重复、不能记谱的特性,通常用术语称作rubato,表明演奏“暗中偷换”乐谱的节拍。活的节奏,即使由同一个钢琴家演奏,也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变化。因此许多人认为音乐作品的生命随时俱变,不取决于乐谱的节拍。

术语rubato 的不妥,在于它可能误导,认为作曲者节拍记谱不准确,甚至是信手记下的。如果演奏家在演绎作品时必须“偷换”节奏以掩饰作品的不完善,如果演奏家不惜以任何代价使死的局面活跃起来,那就是说,作曲者的乐谱只是未完成的草稿,一种创作的半成品。

如此说来,对于乐谱上节拍与节奏的关系,我们只能看作是相对的符号,向我们提醒对作品的真正活的节奏的记忆。

这话听起来可能觉得是奇谈怪论,但正是这样的观点好像是想维护演奏的自由不受算数刻板方法的音符界限的约束,可是实际上可能反而妨碍了个性演奏构思的自由。

这种夸大了活的节奏偏离乐谱拍子的观点是有拥护者的。许多人认为乐谱只有音高坐标是准确的,而节拍不过是相对的,是不准确的。

怎样摆脱这种矛盾呢?一方面演奏的节奏与乐谱的节拍完全融合,这在艺术上是不正确的,一般说来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另一方面,除了算数方式的音符以外,任何记谱方法都不能提供音乐节奏正确的概念,所以音符时值的坐标根本不能替换和修正。

如果把音符乐谱看作是近似的,那由此得出结论,对于作曲者来说,他的节奏记谱只是一种乐音历时便捷记忆法。在这样的观点下,保存在乐谱中的作品的基本艺术形象消失了。因为每当被指责为偏离节拍或任意超长欠短的声音时,演奏者都能够以所谓tempo rubato 为理由来反驳。每个演奏者都保留自由处理作品节奏的权利。

由此产生了修正通用记谱法的企图,更可悲的是滋生了不尊重作曲者原谱的态度。许多弹琴的人习惯于练琴时不钻研乐谱,而是根据某位著名演奏家演奏的唱片或磁带录音。的确,如果乐谱只是图式,那利用活的音响,而且是被明确认可的,不是更好吗?

于是在青年音乐学生课堂里,各种唱片和磁带的录音代替了乐谱图书。我们可以赞同的是:即钢琴演奏者在掌握了音乐作品以后,想了解同一作品的其他演绎或杰出大师克服他目前正要攻克的困难的技艺成就。但遗憾的是常常看到的是直接模仿现成的范例,如我说过的那样,学习作品不是看乐谱,而是根据唱片。“活的”音乐代替了乐谱,弹奏者对乐谱已经不关心不钻研了。

甚至很有经验的演奏者,根据唱片学习乐曲,也未必能够正确弹出乐谱的原貌。由此可见,他实际上弹的已经不完全符合原谱。

如果在练琴的过程中看一下乐谱,就会知道要改正已经错误地练熟的细节错误是多么难。至于速度细微的变化,他自己的rubato 与范例的个性的偏离结合在一起,一定会形成不符合好品位的要求。歪曲得不伦不类。

结果音乐会舞台上传出了由于演奏者自己不完全了解节拍从而听众也莫名其妙地被揉作一团形成的皱巴巴的节奏,响起了被沙龙味糟蹋了的肖邦的玛祖卡舞曲、弹得装腔作势的圆舞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斯克里亚宾的奏鸣曲,只要可能,到处都毫无顾忌地称之为tempo rubato。弹琴的人自己对所弹的乐谱都不甚了了,听众怎会从这样的演奏中得到清楚的节拍的印象呢。

对于乐曲节奏这样的误解,特别是在要求演奏者仔细研究乐谱的段落,奏出的音乐能有什么结果呢?节奏织体非常复杂的情况举不胜举,只有通过乐谱才能彻底了解。

随手举几个例子:肖邦的《玛祖卡舞曲》作品59、斯克里亚宾的《幻想奏鸣曲》第一乐章再现部或《第六奏鸣曲》的主题的逐渐高涨,以及他的最后几首奏鸣曲的几乎所有复杂的拍节——节奏结构……只有根据乐谱才能深刻而准确地掌握这样的节奏结构。

掌握这些提供了非常细致的乐谱典范的作品是没有其他途径的。而只有尽善尽美的演奏家,才善于把原作者的乐谱的所有丰富的内涵和精致优美的形式传达给听众。

以为不重视乐谱能够使演奏者自由,不受节奏的约束,那就想错了。正相反,弹琴没有在乐谱中找节奏节拍的支点,就会觉得更拘束,弹奏会粗浅化,节奏也会变得机械和死板。模仿现成的东西,即使是好的典范,也与实现原作曲者的音乐没有丝毫共同点。由于是被动地反映,弹奏失去了构成所选择的典范的内涵和逻辑的一切生动微妙的东西。不切实际地摆脱“音符的压迫”使这种弹奏更公式化、更拘谨。

记录成乐谱的任何创造性的演奏都给我们充满灵气的概念,而我们在对演绎的现成模仿中发现的只有原先活的有机体的毁灭和死亡。卑劣的“自由主义”,对作曲者的乐谱不重视,使没有经验的演奏者不是自由而是勉强敲打拍子。失去了原来的坐标,不得不在弹奏的过程中去寻找,在弹作品的最初阶段不合理地任意胡来,最终得到的是受拘束的死气沉沉的演奏。

教师坚决要求保持乐谱的节拍的干预,通常是有道理的,因为掌握作曲者原谱的准确坐标是保证以后弹出活的节奏的先决条件。如果在充分掌握作曲者的乐谱以前对破坏音乐节拍视而不见,就很难说往正确道路上发展了。

我们都想认清记载的音乐作品到底是什么。作曲者永远能够在音符节拍的框架内正确地反映活的音乐形象吗?节拍系统是不是一种不符合活的音乐节奏的削足适履的办法?记谱的算数除法是不是太公式化了?活的有机体能用简单又简单的数字来衡量吗?(https://www.daowen.com)

在这疑问的迷宫中成为引导的线索,可能就是tempo rubato——“偷取”乐谱节拍(散板)的演奏。要了解清楚演奏者在自由处理时偏离的是什么:只是乐谱的节拍呢,还是作品?我们有权问,音乐是否像作曲者所想的与他的乐谱贴切无间。

我们想把作曲者演奏的原有音响作为出发点。这主要是指钢琴作品,因为大多数写钢琴作品的作曲家都是当时杰出的钢琴演奏家。我们现在听到的巴赫、莫扎特、贝多芬以及接近我们时代的斯克里亚宾、拉赫玛尼诺夫、梅特涅尔的作品录音当然不像这些杰出演奏家弹出来的那样。演绎的风格变了:演奏的性质取决于时间与地点,而在古代作曲家方面还取决于乐器本身的性能,乐器已经大大改良了。

如果音乐作品只是最初的原型,作曲者的乐谱只是近似地反映曾经出现过的活的音响,演奏活动只是通过乐谱中表现得不完全的比例和形式对真正的音响的一种猜测,演奏家的表演就像雕刻家根据死人的颅骨外型创造出的栩栩如生的人像。音乐艺术的所有古典遗产,现代听众都听不到了。演奏家的活动变成对最初音响的真品作博物馆—档案馆式的鉴别了。评论家只要指出处理得正确不正确就可以了。只要对作曲者的构思完全猜对了就证明演奏得有艺术成就。

这样一来,如果作曲者的演奏是有坚固基础的典范,那任何其他不符合的演绎都是扭曲和假象。

不过对演绎的正确的观点是把每一个创造性的再现构思,不排除原作曲者的演奏,都是可能的演绎之一。这表现了表演艺术处在不断形成过程中的活跃的生机。

作曲者也不是每次演奏自己的作品都一模一样的。他在用乐谱记载自己的构思时是把音响形象典型化、创造音符提纲作为作品的最重要的载体。乐谱也就是把形形色色的声音体现统一起来的唯一的出发地。

演绎的多样化并不与音符节拍的统一相悖。演奏的风格、手法和气质的不可避免的多样化——这一切都是由于音符节拍乐谱。作曲者与他所记载的作品的关系,实际上是处于像每一个其他演奏者同样的情况。他只能在他创造的音符提纲范围内演绎自己的作品。破坏它,自己就证明作品记载的不正确。

当然原作曲者的亲自演奏特别珍贵。在作曲家的弹奏中,我们能够比较容易地跟随构思活动和作品的思路。不过即使作曲家兼钢琴家掌握了与专业钢琴家同样的技术水平,也不可能承认他的演奏永远是好的,且无论如何它也不是唯一最好的。

演奏艺术的历史中有许多例子,作曲者把荣誉转给别的演绎家,承认自己作品的新版演绎更好。追求已经成为历史的音乐作品的“唯一的”原型——像原作曲者弹奏的那样——不仅没有结果,这样的追求也会使演奏者丧失了创造的主动性,虽说乐谱给他提供了一定范围内的自由。

如今我们拥有把声音形象保留在唱片或磁带上的手段,同时也产生了问题:应在什么地方和以什么样的形式完全实现作者的构思?是以录音的方式还是以他的音符乐谱的方式?如果是站在第一种观点的立场上,则认为只有近期创作而且成功地用唱片或磁带录下来的作品是保留下来了。

所有那些伟大的古典遗产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过去的音乐,大部分丧失了真正的生命力和原先的和谐比例。演奏的性质与风格多少年来变化这么大,现代的演奏家选择重现最初的演奏道路,未必能达到目的。可以恢复初版的乐谱或仔细研究作曲者的手稿。最后,可以模仿凭想象的古时的风格演奏。但不能再现作品的声音形象,因为它是作曲者手指弹出来或脑海里想出来的。我们再也不能听到早离人世的天才的声音了。

作曲者在用乐谱表达自己的构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选择适合自己的技术能力。李斯特钢琴雄伟的八度技术,显然适合他的手的生理条件。勃拉姆斯沉重和略带古风的经过句与他练就的奏法有关。不仅速度,进行的流畅或断断续续、变换位置和跳跃时的大胆或小心翼翼——所有这些都反映出作曲家本人演奏的风格和特质。这些特点也影响到作曲者的提示。

作曲家的弹奏因为可能与一系列没有重大艺术意义的因素有关,即使不是他演绎的唯一方式,但也表明了作品的性质。

作曲构思的统一体,作品乐思的总和都保存在乐谱里,虽然有各种解释。新的演绎与原作曲者的乐思水乳交融能更深入地揭示作品的本质。

显然作曲家在乐谱中保存了他的最宝贵的,也就是他的构思中最宝贵的东西,而他的作品的乐谱像是丰收高产的宝地,使后代能够一次又一次地收割激动人心的、各种各样的、有很高艺术价值的音响。新的演绎不但不破坏原本的构思,反而由于许多杰出的演奏家的个性和气质的替换而富有新的生机。

我们知道对许多杰作有不同的理解。我们如果把不同时代形成的演奏风格对比,可以发现它们的差别就更大了。根据文献中记载的传给我们的不同时代当时人的鲜明印象的描述,所形成的关于从前钢琴家演奏的概念,表明个别演绎差异很大,甚至相悖。但是这些差异并不妨碍演奏家的演奏不仅有主观的理由,而且有客观的价值。

音乐家的演绎如果是固执地追求古代的声音和早已过去的时代的各种传闻中的演奏风格,可能会使当今新条件下的听众感到格格不入。因此必须分辨作曲家的乐谱和他的演奏提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