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节奏的范围
“作曲者乐谱范围内的自由”是指什么呢?只是指音高和节拍的音符坐标,还是指以通用的意大利文术语和其他符号形式伴随着乐谱的弹奏提示?
作曲家的每一个字,我们都看作是对乐谱的诠释,尤其对当代音乐家是很珍贵的。作曲家的寥寥几个通用的术语不仅表达了对演奏者的许多重要提示,而且道出了作品的音响和内容的实质。
围绕着过去伟大作曲家的提示的兴趣和崇敬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伴随着音符的每一个符号,作曲者标出的渐强或渐弱、每一个偏离速度——所有这些都把我们引入一个未知的工作室,那里的作品由于作曲家的个性魅力,以及演奏的气质和技巧而充满了生机。这些提示经过仔细阅读,概括成为最宝贵的注释:作曲者好像在叙说自己的作品。大多数古典作曲家运用的术语都表明他们高度重视并透彻理解演奏的作用。如果他们的乐谱注有“雄伟地”“深情地”“激动不安地”这样的用语,不要嫌作曲者傲慢,要知道这些话不仅点出了作品的性质,而且是想邀你参加到他自己的创作过程中去。
常常一个词就强调了音乐的深度和广度,或轻快,或优美,或富有魅力。属于这一类的名曲如《神圣之诗》《古典交响曲》等。
作曲家常常把自己的作品与文学、历史、神话等雄伟的形象等同起来。把这些标题与写在乐谱内的提示对照,是好像能够看出理解作曲者作品的形象与构思境界的一点门路。
作曲家常常对演奏者表现出有先见之明的担心,加添意大利文的术语如poco,non troppo,mezza。这样的客气,甚至有点故意不十分确定的提示是可以理解的:演奏者如果非常准确甚至过于严刻地实现作曲者的所有提示,会丧失自己对作品的创造性的态度。
但是演奏者的“造反”永远应该是有根据的和深刻体会的,因为伟大作曲家乐谱上的所有力度和速度都是先贤引导和校正后辈演绎新意图的指示。这些单个的术语,这些小小的坐标,都在某种程度上引导我们进入伟大作曲家的构思和意向的领域,使我们回到作曲者的那个时代,那时作品充满作曲者个人的魅力,他的演奏的气质和技巧。
看来,最容易办到的是确定速度,特别是发明了节拍器以后。但是按照节拍器的指令可能容易破坏所演奏作品的内涵,因为同一个速度由于弹奏的风格和性质而有不同的感受。斯克里亚宾的《第四奏鸣曲》中的Prestissimo volando,如果这个速度不完全与总体轻巧的声音协调一致的话,就会给人以忙乱的印象。复调风格的作品中流畅的印象与各个声部都清晰有关。《热情奏鸣曲》末乐章的轻快波状的分句,用疾风骤雨般的速度恰到好处。因此贝多芬的non troppo 的提示显然是要求华彩中的十六分音符弹得清晰和富于表情。
这两个例子表明,如果两位钢琴家拥有不同的技术手段,用不同的风格来弹奏同一首乐曲,速度未必会一样。形象、构思、分句、不同的奏法影响到速度的例子不胜枚举。但是必须承认,由于太快或太慢扭曲了作品的内涵当然是非心所愿。遗憾的是有时演奏者虽掌握了速度但缺乏掌握它的创造魄力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如我们所见,即便是确定作品的一般速度也并非容易之事。因此所有作曲者或编订者所标出的微妙的表情变化:sostenuto(持续地),rallentando(逐渐缓慢地),或相反地,appassionata(热情地),tempestous——都必须只看作是方向性的提示。显然所有节奏的进一步微妙变化是依照特殊的规律,但唯一真正有决定性的判断只能靠演奏者的品位和艺术嗅觉了。
总之,作曲家写在乐谱上的演奏提示只有启发的意义。作曲家恐怕也不满意自己总用同样的表情演奏自己的作品。要知道许多古代作曲家完全不写演奏标记,或只限于对声音的速度和力度给以最简洁和大概的提示。因此绝对应该区分作曲者的乐谱与他的演奏提示。
本章是谈有艺术根据的时值和演奏的活的节奏偏离算数节拍谱的界限。找出这个最具个性体验的领域的规律性是必要的,因为即使是作曲者对加快、放慢和自由处理节拍坐标的提示,都不能完全使演奏者摆脱对节拍的依赖。
在演奏家的艺术处理中,即便是节奏大的偏离也只是强调节拍坐标的准确性和不可更改性。演奏的节奏与乐谱不符合、不够准确用音符的时值关系来调节。所有演奏节奏的偏离都不应当引起对作曲者乐谱正确与否的怀疑。
奇怪的是有时一个不大的颇富艺术韵味的偏离能够有非常大的表现力。这时听众通过演奏不由得预见到乐谱的节拍结构,同时清晰地意会到变奏节拍的演奏者的创造精神。(https://www.daowen.com)
相反地,毫无根据地夸大rubato 会使听众陷入混乱、杂乱无章的印象。这样混乱的演奏不仅毫无情趣,而且淡而无味。
什么地方能找到演奏者主观意念的界线呢?能画出一条底线,超过它合理就变成任意吗?然而真有这道杠吗?
不仅理论,而且直接的艺术感都告诉我们唯一可能的回答是:这杠就在作品的乐谱内。演奏者的弹奏可能有不同程度的情趣、气质、独创性,但不论演奏具有什么样的性质,总会有一个自由的界限,出了这个界限就与乐谱脱节;演绎的创造探索就变成任意,自由就被“摆脱所演奏作品的自由”所代替。
这种破坏乐谱节奏的超出节奏自由的界限,是能够相当客观地确定的。对问题理论上的理解和杰出演奏家的创造经验,提示了作品的乐谱节拍对节奏自由限制的合理的尺度。
应该把作曲者的乐谱看作是确定作品最重要特点的因素。自由的演绎积累了虽不多,但有时是重要的活的节奏的偏离,并且都是在一定的范围之内的,超出它就已经产生质的变化,演奏就不可避免脱离作曲者的构思。
不应该把深刻的、富于弹性和节奏多姿的进行与任意糟蹋乐谱混为一谈。能够举出一系列(本能地或有意识地)指引演奏者的规律。偏离的程度不应该超出该乐谱的界限。这就是说不能把四分音符变成附点四分音符,把八分音符或三连音的八分音符变成十六分音符、三连音分成二连音。不论怎样偏离,总不能记成其他节拍的时值。后一种情况是指破坏原作曲者的记载:演奏者用新的、随心创意代替乐谱。这样,偏离的程度转为改变性质。超出乐谱所允许演奏者演绎自由的范围。时值偏离的过度变成暗换作曲者的节奏构思。
因此拍节的制约性可以这样表述:节奏的演绎如果过度偏离乐谱,换句话说,如果演奏的节奏能够用其他音符来记谱,那节奏的演绎就不可能正确。
这样理解演奏过程,虽然允许演绎范围内有相当灵活的自由,但是认定作曲者的乐谱是准确的。因此术语tempo rubato 就具有与通常运用相悖的含意,因为“暗中偷换”或隐避的不是乐谱的准确的节拍,但是演奏者必须偏离它。违反规律的演奏自由突破了规定的节奏范围,对于这样的弹奏不如直接就用有时遇到的提示:senza tempo。
天才演绎家的品位使听众避免产生错误的节拍的概念。这里指的当然不是节拍的音符,而是指它的实际声音。要知道,不知道乐谱的听众也会感觉到活的节奏富于艺术韵味地偏离了节拍。
音乐的演奏者与听者可能感受节奏的方式不同。前者是从“内部”,根据所掌握的乐谱;后者是以想象补充所听到的东西,并且根据总的节奏进行感觉到音乐形式的节拍结构。
专业的演奏首先与业佘爱好者的自娱不同,要准确地推测音乐“外面”听众的感受。钢琴家在准备音乐会演出时,读乐谱不只是“为自己”或“内心默读”,还是为了别人,为了未来的听众。演奏家对自己的弹奏严加检查,好像是“从旁”听自己的演奏,考虑与音乐感受有关的一切条件。而这种条件是各种各样的。这取决于听众的一般音乐修养,取决于作品是头一次听还是再次听的,取决于作品是不是受欢迎,乐谱简单还是复杂,取决于节奏重复结构的惯性等等。
听者不论多么敏锐地注意独奏者的灵活自由的节奏,还是容易同演奏家的构思断了联系。二者之间组成两个毫无联系的音响境界:演奏者本人意识中创造改观的节奏和在听者的感受中扭曲地反映。
演员从每个观众的角度听和看自己。大演奏天才都能够“从旁”听自己的演奏。但毕竟由于奏者和听者感受不同,声音形象的二重性,使奏者慎审地相信自己的演奏构思在没有得到听者的肯定和称赞以前,态度是谦虚的。每位演奏家在有可能在听见自己创造努力的客观结果时,听了自己演奏的录音以后,都认为自己想的和实现的构思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