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泛论政党
在所有具有巨大成就的人中,最著名的应该是那些国家的立法者和建立者。他们建立法律和国家的体制,确保未来的和平、快乐和自由。艺术和科学中有益发明的影响,也许超越了那些睿智的法律的影响,因为法律的影响毕竟受到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是,艺术和科学的益处与法律的益处相比,不是那么直接。思辩的科学确实可以提升心智,但是这种益处只影响到那些有闲暇运用它的人。至于实践的技艺,虽然它们可以增加商品和生活中的快乐,但众所周知的是,人们的幸福主要并不在于物质的丰饶,而在于人们占有丰饶的物质所带来的和平与安全。这种和平与安全,只能从一个好的政府中获得。无需指出的是,对于快乐所必须的个人品德和国家的良好风气,根本不可能从哲学的精致概念中衍生出来,也不可能从宗教最严格的戒律中推导出来。它们必须完全来自对年轻人的品德教育,这是开明的法律和体制的结果。因此,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反对培根公爵(Lord Bacon),我必须认为古人在对荣誉的分配上是不公正的,因为古人把实践技艺的发明者当做神灵来崇拜,比如鼓神克瑞斯(Ceres),酒神巴克斯(Bacchus),医神埃斯克拉庇俄斯(Aesculapius)。但是对那些著名的立法者,诸如罗慕路斯(Romulus)以及提修斯(Theseus),只获得了半神半人或者英雄的称谓。
国家的立法者和创建者,应该受到人们尊敬,派系的创建者应该受到谴责和痛恨,因为派系的影响直接和法律的影响相对立。派系倾向于破坏政体,使法律失去效力;同时在同一民族的民众中,创造最激烈的矛盾和冲突,而民众更应该给予彼此协助和保护。这些党派的建立者更令人厌恶的是,当他们在任何国家建立根基之后,清除他们是非常困难的。他们自我宣扬了很多年,除非政府完全消亡,否则他们很难终结。另外,在肥沃的土壤中,他们像野草一样长得更快。所以,即使专制的政府也不可能完全消灭这些政党。我们必须承认,在自由政府中,这些政党和派系更容易发展和迅速传播自己。在这里,他们总是会侵害到立法者,而立法者只能在赏罚分明的情况下,逐渐地清除掉派系。
派系可以区分成两类,个人的和真实的。有些派系是建立在个人的友情或仇恨之上;也有一些建立在利益的真正冲突之上。这里区分的理由是显然易见的,但是我必须承认,派系的建立很少是纯粹一种或另外一种。当一个政府中存在派系的时候,同一派系的成员之间的观点存在差异,不管这种差异是真实的或表面的,微不足道的或重要的。在这些派系中,虽然这些派系建立在最真实和最重要的差异基础之上,我们总是可以看到,个人的敌意或情感充斥其中。虽然存在这样的复杂性,一个派系可以被认为是个人的或真实的,只要考察哪个原则是主要的,具有最重要影响。
在小的共和制国家中,个人的派系非常容易出现。在那里,每一个家庭之间的争吵都可能成为政府的问题。爱情、虚荣、竞争等一些强烈的情感,如野心和愤恨都可能造成公共观点上的分歧。佛罗伦萨(Florence)的内里(Nerl)和比安基(Bianchi)、热那亚的弗雷戈西(Fregosi)和阿多尔尼(Adomi),以及现在罗马的科洛内西(Colonesi)和奥尔西尼(Orsini)都存在这种类型的派系。
人们有倾向在个人层面区分派系,那些真正的差异极小现象都可能导致派系的产生。有什么能比马赛中制服颜色的差异更微不足道的问题吗?但正是这种差异,在希腊帝国中制造了两个根深蒂固的派系,即普拉西尼(Prasini)和文梯(Veneti),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敌意,一直到他们摧毁了那个不幸的政府。
我们发现在罗马历史上,波利亚(Pollia)和帕皮里亚(Papiria)两个部落之间有极大的冲突,这种冲突持续了将近三百年的时间。这种冲突在政府的每次选举中都有表现。这种派系的冲突影响更大,因为它持续的时间很久。即使它没有主动传播自己,也没有主动引起其他的部落加入到纷争中。如果人类真的有这种强烈的倾向进行派系的纷争,那么人类社会中的其他人冷漠对待这种派系纷争,肯定是对这种愚蠢的敌意的一种压制。而这种压制并没有带来任何新的益处或伤害。整个国家充满了两个势均力敌的派系争斗的时候,人们仍然具有一般的同情或憎恶。
一开始的时候,派系可能具有真正的冲突,但是这种冲突消失之后,派系仍然会继续存在,这是很常见的。一旦人们加入到冲突的一方,他们受到自己一方成员的影响,自然对另一方充满敌意。这种情感通常传递给了他们的继任者。意大利圭尔夫(Guelf)和吉伯林(Ghibbelline)的两个派系之间的真正冲突,很早就没有了,在这两个派系消失之前这种差异的消失就早已发生了。圭尔夫忠诚罗马教皇,吉伯林忠诚国王。斯福尔扎家族(Sforza)曾经是国王的同盟,但是因为他们被法国的国王路易十二(Lewis ⅩⅡ)驱逐出米兰,法国国王得到雅可姆·特里武尔齐欧(Jacomo Trivulzio)与吉伯林派的援助,教皇与后者意见一致,他们就与教皇形成联盟,反对国王。
在摩洛哥(Morocco),多年前黑人和白人之间发生的内战,就是因为他们肤色的差异。我们嘲笑他们,但是我认为,如果我们正确地考察这些事情,会发现我们对摩洛哥的嘲笑是过分的。因为在世界上有礼貌、有知识的一部分地区发生的宗教战争的本质是什么?它们肯定比摩洛哥的内战更加荒诞。肤色的差异是明晰与真正的差异,但是在一篇论文中,关于信仰的某个条款的差异,可能完全是荒诞而不明智的,这并不是一个清晰的差异。其中一方在没有理解一些段落和表达的情况下,就接受了某种解读;另外一方也以同样的方式拒绝了某种解读。(https://www.daowen.com)
真正的派系可能是基于利益、原则或情感产生的。在所有的派系中,第一种可能是最理性,也是最值得原谅的。当两种秩序的人,诸如贵族和平民,在政府中有完全不一样的权威,在没有很准确地平衡和模式化下,他们很自然地追随不一样的利益。在考虑到人性中自私的程度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期待他们做出一样的选择。对于立法者来说,阻止这种派系的出现需要高超的技艺。许多哲学家都认为,这种高超的技艺就像长生不老药或永动机一样,只能在理论上取悦于人,却永远无法付诸实践。在专制政体中,派系确实不经常出现,但它们并非不真实存在。基于前面的讨论,它们可能更加真实,更加有害。贵族和平民,士兵和商人,这些不同阶层的人有不同的利益。更有权力的人压制那些没有权力的人,而他们也不会遇到反抗。在这样的政体中,制造出了一种看上去平静的局面。
在英国的历史上,曾经有尝试区分国家中靠耕地生活和靠商业生活的部分,但是没有成功。这两个部分的利益是不能完全区分的,永远不能完全区分。只能在我们的公共债务增加到一定程度,以至于具有了压迫性,并且无法忍受的时候才会区分开。
因为原则的差异而产生的派系,尤其是那些关于抽象的思辩原则,只有在现代社会才会出现。这也许是难以解释的奇观,可能在人类事物中还没有完全出现。当不同的原则产生不同的行为,诸如在所有不同的政治原则的案例中,我们可能很容易解释问题所在。一个人如果认为政府的真正权力只掌握在某个人或某个家族身上,如果他的这个同胞认为另一个人或另一个家族应具有这样的权力,他就不可能轻易地同意他的同胞的观点。很自然地,每个人都认为事情应该照他自己的观点来运作。但是当原则的差异并没有伴随行为上的差异时,每个人可能都自行其是,不会干预他的邻人,就像在所有的宗教冲突中一样。那么,是什么样的一种疯狂或者愤怒,才会引起不愉快,甚至致命的分歧?
两个人在马路上旅行,一个人向东,一个人向西,如果路足够宽的话,他们可以相安无事地走过对方。但是,当两个人对宗教原则有相互冲突的看法时,就不能相安无事地走过对方而不互相攻击。虽然一个人会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路已经很宽了,彼此应该会相安无事。但是人类心灵的本性就在于,他总是想紧紧地抓住每个靠近他的人。因为我们的心灵,总是在面对一致性的时候得到加强和防卫,在面对冲突的时候受到震惊和干扰。所以绝大多数人在争论中,都会发现自己要去说服对方的冲动,即使在最抽象和无关紧要的观念冲突中,我们对于持对立观点的人都缺少耐心。
目前的这个原则不管看起来是多么的不重要,它似乎是所有宗教战争和派系纷争的起源。虽然这个原则在人性中是普遍的,但是它的影响并不会局限于一个年代或一个派系,除非受到其他更加偶然因素的影响,以至于冲突的影响非常巨大,造成了极大的灾难和毁灭性的后果。古代世界的绝大多数宗教,是在政体形成的遥远时代出现的,那时候,人们仍然处于野蛮和缺少教育的时代,王子和农民一样,倾向于接受别人讲述的神话。地方官员接受当地民众的宗教,真诚地处理那些宗教性的事务。在这些事务中,他们自然地获得了某种权威,进而把宗教的权威和世俗的权威统一在一起。但是,当基督教兴起的时候,那些与之相冲突的原则在文明世界中已经根深蒂固。这些文明世界鄙视那些接受这一新观念的国家。毫无疑问,在这样的环境中,政体是不会允许神职人员独占所有的权威的。即使在早期,僧侣们滥用这种权力,最初的宗教迫害对信徒部分地运用了暴力惩罚。在基督教稳固之后,教会政府的一贯原则保存下来。他们已经产生了一种迫害的文化,自此之后,成为人类社会的毒药,也成为了每一届政府中最根深蒂固的派系的来源。因此,在人们看来,这种派系很可能被当成是关于原则的派系。但是在这些宗教人士看来(他们是这些派系的主要推动者),这些派系实为关于利益的派系。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除了宗教人士的权威以及教会和世俗权力的分离)导致了基督教国家成为宗教战争和分裂的战场。在那些无知和蛮荒年代衍生出的宗教,绝大部分来自传统的神话,在各个部落之间,传统的神话差异非常明显,但并不相互冲突。即使它们相互冲突,每个人都遵从自己部落的传统,并不会进行太多的思考或争论。但是当基督教兴起时,哲学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广泛传播了。新教派的传教士有义务形成一个思辩理念的体系。同时,需要精确地区分他们自己的信条,需要用论证和科学的帮助进行解释、评论、反驳和捍卫。所以,当基督教中产生分歧的时候,争论就会异常尖锐。在这些宗教人士制定宗教政策的时候,这种尖锐的争论导致了他们所迷惑的信众之间产生仇恨和冲突。在古代世界,哲学派别要比宗教派系更狂热。但是在现代,宗教派系要比那些来自利益和野心所产生的最粗暴的派系,还要疯狂和激烈。
我之前提到,因为情感形成的派系,也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派系,而不仅仅有那些因为利益和原则所形成的派系。这里我所理解的来自情感的派系,是建立在人们对于特定的家庭和个体所具有的不同情感的基础之上的,他们希望这些人有权势。这种派系通常比较暴力。但是我也必须承认,有时候确实很难理解人们为何应该密切关注那些他们并不熟悉,甚至从没有见到过的人。对于这些人,他们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也并未希望得到任何好处。但是我们经常会发现,在其他场合,这些人并不慷慨,也不会具有超越自身利益的友情。我们通常认为,我们和我们的君主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对于一个人来说,王权的显赫显得非常重要。当一个人的善良本性没有给予他所想象的利益时,他的邪恶倒是有可能的,这可能是通过与那些和其性情不同的人的对抗和抗争中获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