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论迷信和狂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 论迷信和狂热

最好的东西堕落了就会产生最坏的东西,这渐渐成为了一条公理,在很多例子中得到了证明,尤其是在迷信和狂热对真正宗教的破坏中得到了证明。

这两种类型的虚假宗教,虽然都很恶劣,但两者具有很大的区别,甚至相互冲突。人类的心灵有时臣服于那些无法说明的恐惧,它们要么来自私人或公共事务中痛苦的情形,或者是疾病,或者是抑郁和忧伤的气质,或者是这所有情况一起发生的结果。在这样的心灵状态中,对未知的事物,可能具有无限的恐惧,但都缺少真正恐惧的对象。灵魂在它自己的偏见的作用下,形成了某种倾向,想象出很多事物,认为这些事物的影响和凶狠是毫无限制的,这些敌对力量是完全不可见和不可知的。而用来取悦这些敌对力量的方法同样是无法描述的,只能存在于仪式、禁欲、祭祀、供奉或者任何荒诞愚蠢的宗教实践中。意志软弱、恐惧、恶毒以及无知,是迷信的真正来源。

而人类的心灵也经常因为成功,或者健康,或者激情,或者盲目的自信,产生一种无法解释的亢奋;在这种心灵状态中,人们充满了想象,混淆概念,使人世间任何(真实的)美或者愉悦都无法与之对应。任何有限的东西都被认为是不值得关注的,所有的焦点在那些不可见的神灵的世界中,人们的心灵完全沉浸在想象中,只是为了适合他当下的品味和倾向,导致了狂喜、激动或者无限的遐想。盲目的自信仍然在无限地放大,这些狂喜根本无法得到解释,也超出了我们日常理解的能力,最终被归结为神圣存在者的直接启示,他是崇拜的对象。在很短的时间中,这个受到启示的人认为自己是神圣存在者所钟爱的对象。当这种想象发生时就达到了狂热的顶点,这时,每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都被神圣化。人类的理性,甚至所有的道德,都被当作错误的行为指导而被放弃。这个疯狂的人盲目而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奉献给了这个假想的神灵与它的启示。因此,希望、傲慢、自以为是和浪漫的想象以及无知,一起构成了狂热的真正来源。

这两种虚假的宗教类型可能导致各种猜想,但是,目前我只想局限于反思他们对政府和社会造成的不同影响。

我的第一个反思是,迷信对僧侣的权力是有帮助的,与合理的理性和哲学相比狂热可能更不利于僧侣的权力。迷信是建立在恐惧、悲伤或抑郁基础上的,它以一种卑贱的色彩描述人,在他自己的眼中,神圣存在者自己没有多大价值。同时很自然地认为,相对于其他人的生命来说,他更加受到神圣存在者的眷爱。这些人全身地投入到这种迷信之中,他的祷告、请求和祭祀都围绕着它,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所谓神圣存在者的接受。因此,那些僧侣被看作是一种懦弱的迷信的产物,他们自己不自信,不敢完全地投入,并且无知地认为,把自己呈现给神圣存在者,需要通过他所认识的朋友或中介才能实现。因为迷信几乎是所有宗教中相当重要的部分,即使那些最狂热的宗教。除了哲学以外,没有其他东西能够完全克服这些无法言说的恐惧。因此,在几乎所有宗教派系中,都会有神职人员。迷信的成分越多,僧侣的权威也就越高。

此外,人们也许会看到,几乎所有的宗教狂热分子都已经脱离了神职人员的束缚,在他们的信仰中表现了极大的独立性,也在对宗教的形式礼仪和传统的轻视中表现出来。贵格会在其中最具破坏性,同时也是最天真的狂热者,他们是唯一一个不允许有神职人员的教派。在英国的所有宗教派系中,公理会在狂热和免于神职人员的束缚方面,最接近贵格会。这两个方面,长老会紧随其后。简而言之,这一观察是建立在经验基础之上的,但是如果我们认为,这种狂热来自盲目的傲慢和自信,我们也可以理性地推导出;这些狂热分子自己足以去接近神圣存在者,不需要任何中介。这种狂热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们认为,仅仅通过沉思和内心的交流,实际上就能接近神圣存在者,这也使他们完全忽视外在的仪式和教规。在那些迷信的崇拜者眼中,神职人员的存在还是必要的。这些狂热分子神化自身,赋予自己一个神圣的品格,认为自己的神圣超越了任何宗教仪式和教规。(https://www.daowen.com)

关于这些虚假的宗教,我的第二个反思是,不管狂热性的宗教开始兴起采取何种形式,都比迷信的形式更加粗暴,但很快就会变得很温和与适中。在新事物和对抗力量的作用下,这种类型的宗教暴力在无数的案例中都得到了体现。比如,德国的再洗礼派,法国的新教徒,英国的平等派和极端狂热分子,以及苏格兰的盟约派。这种狂热建立在强大精神与自大的性格基础上,很自然地导致了极端的行为;尤其当它达到了这样一种高度后,引导那些被蒙蔽的狂热者,认为自己得到了神圣的启示,进而蔑视理性、道德和睿智的普遍原则。

因此,狂热导致了人类社会中最粗暴的混乱,它的愤怒就像雷电和暴风雨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耗尽了自己的能量,使天空比之前更加晴朗平静。当第一把激情的火燃尽后,所有狂热的教派很自然地陷入对神圣力量的极大松懈和冷漠,他们中也没有人具有足够的权威,全心全意支持宗教精神。没有宗教的礼节、仪式和教规能够进入日常生活,保护这些神圣的原则免于遗忘。恰恰相反,迷信以一种渐进的方式使人们变得顺从和臣服,容易被执政者所接受,普通人也认为它是无害的。直到最终,这些宗教的神职人员牢固地树立起自己的权威之后,他们变成了人类社会的独裁者和破坏者,开始无休止地争论、迫害,以及进行宗教战争。罗马天主教会是如何平稳地获得其权力的?为了维护它自己的权力,它把整个欧洲扔向了何种凄凉的境遇?此外,我们这些非国教的信徒,之前都是非常危险的偏执狂,现在都成为了非常自由的理性者,其中贵格派似乎也在讨论自然神论唯一正规的派系士(literati),或者中国儒教(Confucius)的弟子们。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第三个考察是,迷信是公民自由的敌人,狂热是公民自由的朋友。因为迷信使人臣服于神职人员的统治,狂热摧毁了神职人员的所有权力,这足以解释目前的所有现象。无需指出的是,作为固执和充满野心品格的表现,狂热很自然地伴随着一种自由的精神,迷信恰恰相反,它使人们顺从,让人们变成奴隶。人们从英国的历史中了解到,在内战期间,公理会和神圣派,虽然在宗教原则上是完全相悖的,但在其政治原则上却统一起来,他们对共和国具有同样的热情。辉格党和托利党产生时,辉格党的领袖有的是神圣派,有的不拘于宗教信条,也就是说,他们是宽容的,不介意任何特定的基督教派。而这些不同的教派曾经都是非常狂热的,毫无例外;他们都同意这个政党的观点,捍卫公民自由。他们在迷信方面的相似性,使教会派的托利党和罗马天主教徒长期联合起来,共同支持国王的权力。辉格党的宽容精神在后来的经历中,与天主教重新和平相处。

法国的摩里钠派(Molinists)和詹森派(Jansenists)有过上千次不清晰的争论,这些争论不值得一个有理性的人反思;而真正在原则上区分这两个教派,以及他们应引起我们关注的是,他们具有不同的宗教精神。耶稣会士(jesuits)所推崇的摩里钠派是支持迷信的,他们严格遵守外在形式和礼仪,服从神职人员的权威和传统。詹森派是狂热分子,非常热情地推崇充满激情的信仰和内在生活,很少受到权威的影响。简而言之,他们只是半个天主教徒。这样的结果是符合前述考察的。耶稣会士是人民的暴君,是宫廷的奴隶。詹森派保存了对自由的热爱,而这在后来的法兰西民族中不断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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