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性的尊严和卑劣
在知识世界,有一些私密结合的派系,这和政治上的派系一样。虽然他们有时并没有进行公开的决裂,但是他们对于那些加入到争论双方的人,提供了不一样的思考方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建立在对人性的高尚持不同态度基础上的派系。这是区分哲学家、诗人与宗教人士的一个要点。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有些人把人类这个物种吹到了天上,把人类想象成一种半人半神的物种,认为人类来自天堂,保留了自己派系和宗族的明显痕迹。其他人看到的是人性中阴暗的一面,认为我们除了空虚以外,发现不了任何超越其他动物的东西,但人类是非常鄙视动物的。如果一个作者具有雄辩的天赋,他通常属于前者;但是如果他习惯于反讽或嘲笑,很自然地让自己陷于另一个极端。
我并不认为那些蔑视我们人类的人是品德的敌人,或者有任何恶意暴露我们这一物种的其他缺陷。相反,我意识到,具有比较敏锐的道德情操的人,尤其是有坏脾气的人,通常让人们对这个世界产生厌恶,使他通常带着太多愤怒来看待人类生活的正常进程。不过我必须承认,那些倾向于看好人类的人所具有的情感,对品德是更有利的;那些持反对原则的人对人性有一个更坏的观点。当一个人对自己未来所处的阶层和品格有一个很好的评价和观点时,他很自然地会去努力实现它。这也使得他会蔑视那些卑劣的行为,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比所想象中的人更加卑劣。因此我们会发现,在所有的文质彬彬的道德家那里,他们都坚持讨论这个问题,试图证明人类不应有恶劣的品行,而且这些行为也是应该得到憎恶的。
我们基本上找不到,不是因为表述上的模糊造成的争论。我认为目前关于人性的高尚与卑劣的争论,也是基于这个原因的。因此,我认为需要考察,在这些争论中哪些是实质性的分歧,哪些是语词上的分歧。
在天赋和非天赋、品德和恶习、智慧和愚蠢之间,有非常天然的区分。关于这一点,任何有理性的人都无可否认。虽然非常明显的是,在处理这些术语的时候,要么表明我们的赞扬或者谴责,这通常更容易受到比较的影响,而不是关于事物本性确定不变的标准的影响。类似地,每个人都认为数量、外延和体积是真实的。当我们认为某个动物大或者小时,是通过这个动物和同一物种的其他个体之间的隐秘比较。正是这种比较,规范了我们关于大与小的判断。一只狗和一匹马可能大小一样,但是我们认为这只狗体积非常大,而那匹马体积非常小。因此在任何争论的时候,只要我在场,我都会问我自己,争论的焦点是否是个比较的问题?如果是,争论者是否在比较同样的一些物体,或者完全不同的物体。
在形成关于人性的观念时,我们往往在人和动物之间进行比较,因为动物是我们能够感受到的唯一的具有思维能力的创造物。毫无疑问,人类喜欢这样的比较。一方面,我们看到这样一种创造物,它的思考没有受到任何时间或空间上的限制,这个物种能够把自己的研究带到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区,甚至超越这个地球,思考其他行星或者天体;这个物种能够朝后思考,至少是关于人类历史的起源。同时这个物种能够向前思考,看到自己行为的影响,同时能够看到千年之后别人对其品格的判断;这样的一个物种能够在很大程度和细节上追寻原因和结果,从特定的现象中抽象出普遍原则;这个物种能够在自己发现的基础上提升,修正自己的错误,从他所犯的每个错误中获得教训。另一方面,我们面对的又是一个品质完全相反的物种,这个物种在观察和思考中受到局限,只能看到自己身边的一些物体;这个物种没有好奇心,也无远见,他们受到本能的盲目指引,只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最大的满足;除此之外,完全不能够迈出更大的一步。这两个物种之间的差异确实是巨大的!在与后者的比较中,我们确实可以得出前者是多么伟大这样的评价。
反驳这样的结论,通常有两种方式。首先,通过对这个案例做一个不公正的描述,只是认为人的本性具有很大的弱点。其次,通过在人和具有最完美智慧的存在之间,重新做秘密的比较,在人类所有的优秀品格中,其中一个就是他能构想“完美”的概念,这种完美完全超越了其对自身的经验,也不会局限于关于智慧和品德的概念。他能够很容易地获得这样的观念,同时获得某种程度的知识,当与自己的知识比较时,会感觉到后者是非常值得沉思的,进而使自己和动物之间的区别消失了。关于这一点大家都是同意的,人类的理智完全无法达到完美智慧的程度,有了这种比较,我们就不应该去争论,在我们的情感中没有什么真正的区别。人类确实达不到完美的智慧,其实他自己关于完美智慧的认识,也逊色于动物和人之间的区别。即使人与动物的区别是非常明显的,但是将人的理智与完美智慧比较人的理智就无足轻重了。(https://www.daowen.com)
我们通常会在不同的人之间作比较,却很少发现称得上智慧或有品德的人,这样就很容易得出鄙视我们这个物种的结论。我们可能很容易意识到这种思考的谬误之处,我们也可能观察到智慧和品德这种高尚的称号,并不是附属于关于智慧和品德的特定程度,而完全出自人和人之间的比较。当我们发现一个人的智慧非比寻常,我们就会认为他是有智慧的人。所以,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有智慧的人,这没有什么新意,正是因为其数量稀少,他们才应得这样的称谓。如果我们人类中最愚蠢的人也和图利(Tully,即西塞罗)或培根公爵一样睿智,我们仍然有理由认为,睿智的人很少。因为在此种情况下,我们也应该提升我们关于智慧的观念。不应该把这唯一的荣誉给那些才能平平的人。同样的,我也听说那些没有太多思想的人认为世界上的美女并不是很多,这也是通过和那些渴望有美貌的人之间的比较得出的结论。我们把美貌这样的词语留给那些具有某种美丽程度的人,而这样的人是非常少的。同样程度的美貌,在女性身上,可能是某种残缺,男性可能是真正的美。
通常来说,在形成评价我们这一物种的概念时,我们会与我们之上或之下的物种比较,或者是比较同一物种的不同个体。我们通常会整体比较人性中的不同动机和驱动原则,这样做是为了规范我们关于人性的判断。事实上,这样的比较才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或者值得我们在目前的问题上作出任何判断。正如一些哲学家所说的,如果我们心中的自私和卑鄙,完全支配了我们的社会公德和品德的原则的话,我们应该毫无疑问地得出人性是卑劣的结论。
在所有这些争论中,最大的争议是语言上的争议。当一个人怀疑我们对一个国家或社区的公共精神或情感的真诚性,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样的人。有可能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和明确地感受到这样的情感,以至于他能够放弃自己关于这种情感的力量和实在性的怀疑。但是当他进而否定所有个人的友情时,如果没有任何利益或者对自己的关爱混杂其中,那么,我很确信的是,他乱用了这些词语,混淆了这些概念。任何人基本上都不可能如此自私,或者如此愚蠢,进而不在人和人之间作出任何区分,也不追求那些他应该赞赏和尊重的品德。那么我是否认为他会像对于友情一样假装对愤怒漠视?伤害或者道德上的错误对于他,难道不比善意或者帮助有更大的影响吗?这些是不可能的,也就是他不了解自己,忘记自己还活着;或者说他使用了和同胞不一样的语言,没有恰当地使用这些术语。我又问他你是如何认识自然感情的(我在这里需要附加的是),我们是一种自我关爱的物种吗?他回答说是的,所有的人都是自我关爱的,你关爱孩子,正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你爱你的朋友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你之所以关爱你的国家,也是因为它和你自己的关系。如果没有了自我这个观念,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你,你可能会变得被动而没有任何情感,或者说如果你有了任何与人为善的行为,这只是为了虚荣,对于名利和声望的一种欲望。对此,我的回答是,如果你承认这些事实,我就会接受你对人类行为的解释。这样一种自爱的物种,也可能表现出对其他人的关爱,而你也必须承认这对人类的行为有巨大的影响;在很多情形下,要比其原初的情况或者形势有更大的影响。那些拥有家庭、孩子或者情感关系的人,没有谁不会花费大量时间来维护这些情感关系,而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快乐。正如你刚刚观察到的那样,这些都是出于自我关爱,因为家庭和朋友的快乐是他们快乐的主要来源,也是他们最主要的荣誉之一。愿你也是其中的一个自爱之人,你肯定希望获得其他人的好感或者善良意愿。但是所有人的自我关爱,包括我自己,都使我们倾向于为你服务,或者赞扬你。
在我看来,有两件事情误导了哲学家,让他们过多地强调了人的自私的一面。首先,他们认为,每一个有品德的行为或者友情都涉及一种隐秘的快乐,因此他们得出结论,友情和品德并不是出于无私的。这里逻辑推理的谬误是很明显的。有品德的情感或者激情产生了这种快乐,而不是源自快乐。我帮助朋友时获得快乐,因为我爱他们,但这种爱并不是因为快乐产生的。
其次,通常我们会发现,有品德的人并不会漠视赞赏,进而他们被理解成某种爱慕虚荣的人,在这种观点来看,这些有品德的人纯粹是为了获得他人的称赞,这是一种谬误。当这些人在任何值得称赞的行为中,看到一丝虚荣的成分时,就谴责它,或者把它完全归到虚荣的动机上,这样做是不公正的。涉及虚荣的情况和其他情感不一样。当贪婪或者复仇,涉及任何看起来是有品德的行为时,我们很难决定涉及的程度,而我们很自然地认为这就是唯一的动机。但是,虚荣与品德的联系是非常紧密的,热爱值得称赞的行为所带来的荣誉与热爱值得称赞行为本身是如此接近,这两种情感比其他情感更容易混合在一起。基本上不可能只有对值得称赞的行为本身的热爱,而没有任何程度的对值得称赞的行为所带来的声誉的喜爱。相应的,我们会发现,这种对荣誉的热爱,会根据当事人的特定品味和性情而发生扭曲或变化。古罗马暴君尼禄(Noro)驾驶战车时的虚荣与罗马皇帝图拉真(Trajan)用正义和能力治国时的虚荣是一样的。喜爱有品德的行为所带来的荣誉就是喜爱品德的确凿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