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卡提林的第一篇控告辞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对卡提林的第一篇控告辞[1]

卡提林啊,你究竟还要我们忍耐到何时?你还要丧心病狂地玩弄我们多久?你那肆无忌惮、厚颜无耻的行径何时才能终了?你放眼看看罗马国部署在帕拉蒂尼山[2]上的重兵,看看遍布全城的岗哨,看看惊恐不安的人民、一切善良正直之士的联合,看看此次在这戒备森严下召集的元老院会议[3],看看在座诸公的威严神色。难道对这一切你都无动于衷吗?难道你不觉得你的诡计已被识破?难道你没看到你的阴谋已为每一位与会者所察觉而难以得逞吗?昨天夜里和前天夜里你在哪儿?干了些什么?搞了什么计谋?难道你以为我们中间还有人不知道吗?

为这个时代和它的风尚感到羞耻吧!元老院知道这些情况,执政官了解这些情况,可是这人仍活着。不但还活着,而且,他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进元老院来参政议政;他双目横扫着我们,一一记下了他企图谋害的对象。而我们这些勇敢无比的人却认为,只要置身于他的疯狂攻击之外,就是履行了我们对共和国的职责!

卡提林,你早就该由执政官下令处死了。你蓄谋已久要强加于我们身上的杀身之祸早就该落在你自己的头上了。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帕布利乌斯·西庇阿·纳西卡尽管只是一介平民[4],却毅然处死了对国家安全稍有威胁的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5],而我们身为执政官难道能容忍卡提林公然企图以火焰和杀戮毁灭整个世界吗?诸如盖乌斯·舍尔维利乌斯·阿哈拉亲手斩除了图谋作乱的斯普利乌斯·梅利乌斯[6]这类年代久远的事例,我就省略不提了。在我们国家有过这样值得称颂的先例:勇敢的人以用于不共戴天的仇敌身上的更严厉的惩处来镇压危害国家的公民。卡提林,我们有元老院的决议,那是一项针对你的最具权威的严厉法令;共和国并不缺少诸位元老的同意和支持。但我坦率地告诉你,我们,只是我们这些执政官未能恪尽职守。

元老院曾颁布命令,授权执政官鲁西乌斯·欧皮米乌斯“采取措施,保护共和国不受侵害”。他雷厉风行,把涉嫌叛国的盖乌斯·格拉库斯[7]处死了,尽管后者世代名声显赫。被处死的还有当过执政官的马尔库斯·富尔维乌斯[8]及其后人。根据元老院同样的法令,由执政官盖乌斯·马瑞乌斯和鲁西乌斯·瓦里瑞乌斯维护共和国的安全。此后,共和国对护民官鲁西乌斯·撒图尔尼努斯和行政长官盖乌斯·舍尔维利乌斯的报复,可曾有半天的迟缓?[9]

但是这20天来,我们却任凭元老院赋予我们的权威的锋芒变钝了。我们虽有元老院同样的法令,但我们却束之高阁,可以说,把利刃插进了鞘中。根据这项法令,你卡提林必须即刻伏法。可你还活着——还继续为非作歹,犯罪活动并未稍见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各位元老,我希望自己待人宽仁,但在共和国面临如此危急的关头,我也不希望自己疏于职守。可是,现在我却要责备自己的懈怠和无所作为。与共和国为敌的人已在意大利,在埃特路里亚隘口处安营扎寨[10],敌人的数目与日俱增;而这个阵营的统帅、这些敌人的头目就在城内,就在元老院内,天天策划着从罗马城内部摧毁共和国。所以,卡提林,即使我现在就下令将你逮捕处死,那么一切善良的人都会愤愤不平——他们不会说我做事残忍,而是说我行动太迟缓了。但是,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我现在还不能使自己做我早就应当做的事。我要等到像你这样的无耻恶棍一个个都承认罪有应得的时候,我才会将你置于死地。只要有一个人胆敢为你辩护,你就能活命,就像现在这样活着,由我的许多忠实可靠的卫兵监控着,使你不能对共和国轻举妄动。众多耳目会监视着你,尽管你本人也许不知道,其实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卡提林,你的如意算盘已彻底破产,夜幕已不再能掩盖你那暗中进行的谋叛集会,私人密室也不能藏匿你在墙内所进行的阴谋勾当,[11]一切都已昭然若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放弃你那邪恶的阴谋吧!听我的劝告吧,忘掉满脑子杀人放火的诡计吧!你已被四面包围,你所有的阴谋已一天比一天地清楚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我们不妨作一回顾。你是否还记得10月21日我在元老院说过,你的狗腿子盖乌斯·曼利乌斯在将来某一天——即10月27日将要武装叛乱?卡提林,我的预言难道有误?更为神奇的是那个日期。那个日期我说错了吗?在元老院我还说过,你已将谋杀国家政要的日子推迟到了10月28日,不过那时许多要员都已撤离了罗马。他们不是去逃命,而是为了挫败你的计划。可是你四处扬言,说尽管这么多人逃了,你仍然要把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斩尽杀光才后快。就在那一天,我的卫士和我的先见之明团团包围了你,你束手无策,措手不及,未能掀风鼓浪,只好乖乖认输。难道你能否认吗?当你信心十足,以为靠夜袭就能在11月1日占领普列涅斯特[12]时,你根本没料到这个小城已经按照我的命令由我的卫士和警备队严加防守起来了。你的所作所为,甚至你的所思所谋,都难逃我的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

现在不妨和我一道回忆一下前天夜里的情况吧,这样你就会明白我对于共和国安全所投入的戒备完全能制服你对国家的图谋不轨。我可以告诉大家,前天夜晚你来到了镰刀匠街——我要说得更具体些——也就是马尔库斯·莱卡的家里。你的那帮丧心病狂的同谋在那儿纠合。这件事你抵赖得了吗?你为什么沉默了?如果你想否认,我就拿出真凭实据来,因为就在这元老院里,我就可看到一些你的狐朋狗友。

不朽的上帝啊!我们现在究竟在世界何处?我们所拥有的是一个怎样的政府体制?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城市?噢!诸位元老,就在此地,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就在这个全世界最神圣、最尊贵的元老院里,就有人阴谋灭绝我们每一个人,阴谋毁灭罗马城,阴谋摧毁全世界。我——一个执政官,此刻睁大双眼逼视着他们。啊,他们居然是来商谈国事的。这简直令人难以想像!这帮家伙早就该在剑下受戮了。可是,我甚至还未能用言语来敲击敲击他们呢。

于是,卡提林,你在那一夜来到了莱卡家。你企图瓜分意大利,你定下了哪些地方由哪些人坐镇,你选定了哪些人留驻罗马,哪些人跟你出征,你布置好了罗马城内要放火的地点。你四处放风,说什么你准备立刻离开本城,但现在还没走,只是因为我还活着。于是,两个罗马骑士[13],为了减轻你的忧虑,承诺就在那天晚上破晓之前把我收拾在床上。可是这一切在你的会议尚未结束之前,我就知道了。所以我就在住宅加了岗。当你派遣来的刺客想借道早安之名来求见我时,他们被挡驾在外。我预先通告许多知名人士,有不速之客登门访我。果然,在我料想的时辰,他们亮相了。

卡提林啊,既然如此,那么你就赶快离开罗马吧。赶快到你心目中的目的地去吧。城门洞开着,你走吧。曼利乌斯和他领导的阵营望眼欲穿,等待着你去做他们的主帅。把你所有的朋友都带上走吧,或至少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吧。这样罗马城也就干净了。你我之间隔着一道城墙,我的心腹大患才算落了地。你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我受不了,我不允许,我不能容忍。

在此,我要深深地感谢不朽的诸神,特别是罗马城最古老的守护神朱庇特,因为我们力挽狂澜,一次次地抵挡住了对共和国的严重威胁。但是我们绝不能让共和国的安全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一个人的危害。卡提林,当我还只当选执政官[14]时,你就开始阴谋陷害我,但我并没有动用警力来保护自己,我只是自己采取了一些安全措施。后来,在我正式就任执政官后的一次选举中[15],你又企图在玛尔梯乌斯竞技场刺杀我和你的对头,可是,借助于朋友的力量和智慧,我一举挫败了你的邪恶阴谋,而且这并没有公开掀起大的风浪。简而言之,每次你想攻击我,我都只用自己的力量挫败你,虽然我深知我的死亡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灾难。

可如今,你竟公然地对我们整个民族发起了挑战,你竟要摧毁和破坏不朽诸神的神殿、城市的住宅、全体公民的生命,乃至整个意大利。尽管如此,我现在还不想贸然做最重要并且最合乎执政官的统治大权和因袭传统的事,我倒想要做一件对你比较宽大、对公众的安康比较有益的事情。此话怎说?因为如果我下令处死你,那些谋反的余党仍残留在共和国内。但是如果你离开这儿,就像我一直敦促你做的那样,那么这座城市就可清除大量的有害于社会的渣滓。卡提林,怎么样?这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啊。我真不明白,你倒一下子犹豫观望起来了。执政官郑重下令人民的公敌尽快离开罗马。你是问我,“这是不是流放?”我并没有下这个命令。但是你如果询问我的看法,那我倾向于此。[16]

卡提林,今天的罗马城还能给你带来什么快乐?除了你的死党同谋外,没有一个人不怕你,没有一个人不恨你。你的一生罪恶累累,你的私生活污点斑斑。什么淫荡的东西你的眼睛没有看过?什么暴行你的双手没有干过?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你全身没有浸染过?你隐蔽的勾引使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落马,他们要么走上犯罪之路,要么醉生梦死,沉湎酒色。[17]最近,你的正室刚刚去世,你就把你的房间腾出来,布置好了准备迎娶新的妻妾。这真是罪上加罪,简直令人难以置信。[18]但是,这事我不想多声张,情愿对它保持缄默,否则人们会说这样罪大恶极的行径竟会在这个国家发生而竟逃避了应有的惩处。对你的财政危机我也不想多舌,这个月的13日你自会有体会。[19]

所以,我所谈的事情和你个人的秽行丑闻无关,和你私事的肮脏缠乱无关,而与国家的最高利益以及与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和安全息息相关。当你了解到今天与会者中无人不知晓时,在莱庇达斯和吐鲁斯当政那年的最后的一日[20],你违法携带武器参加人民大会[21]。你纠集了一伙人,企图谋害这两名执政官和其他要员。但是你那疯狂的阴谋未能得逞。这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或提心吊胆,而是罗马人民吉星高照!当你了解到这些情况时,这白日的天光和大地的呼吸能使你感到高兴吗?

你的罪行罄竹难书,人人皆知。当我还只是当选执政官的时候,你就千方百计想谋害我;我担任执政官后,你又一次次地想置我于死地。多少次哇,你的暗器差点命中我的要害,可每一次我都闪身避开了。你的诡计落空了,你毫无所获,可是你依然没有抛弃幻想和企图。有多少次哇,你的匕首已经从你的手中投掷了出来,又有多少次哇,它不知咋的从你的手中滑落,但你依然一天也不放开那凶器。既然你非要把匕首刺进一位罗马执政官的身体里,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什么祭仪使它神圣化、使它完成使命。

现在,我们不妨来谈谈你目前的生活。我对你讲话并不是出于原本对你应有的仇恨,而完全出自你所不配的怜悯。你是一会儿之前走进元老院的。元老院中有许多是你的亲属和朋友。可他们中有谁向你打过一声招呼呢?如果在人们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人受到过如此的冷遇的话,难道你还要等候人们用言语表达其敌意吗?他们已用沉默这一有力的宣判给了你沉重的打击。

在你来到元老院时,你的邻座一个个全都腾空了。你一落座,所有那些曾被你列入暗杀名单的前执政官们纷纷离座,不愿与你为邻。面对此情此景,你有何感想?如果我的奴隶害怕我就像你的同胞公民害怕你那样,那么我想我就只得离家出走了。难道你不觉得你该离开这个城市了吗?如果我觉察到同胞公民们对我戒心重重,憎恨万端——即使这有欠公正——那么我宁愿远离他们的视线,也不愿面对他们充满敌意的目光。而至于你,你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深知人见人恨是正正当当的,深知你早就该遭人嫉恨。难道你还犹犹豫豫,不想从深受你折磨和迫害的那些人的目光下赶快溜走吗?

如果你的双亲怕你又恨你,而你又根本不可能给他们任何抚慰,我想你就会躲到某个他们目不所及的地方。而现在你的国家,也就是我们共同的祖国,就怕你又恨你——因为她确信你想蓄意谋害她。难道你丝毫不尊敬她的权威,不服从她的判决,也不害怕她那强大的铁腕吗?卡提林,听听祖国那无声而娓娓的恳求吧:“这些年来,除了由于你的缘故之外,没有发生过一起犯罪行为或暴行。只有你杀害了无数的罗马公民,[22]只有你骚扰和掠夺过我们的同盟者,[23]但是你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依然逍遥法外。你机关算尽,不仅公然藐视法律和法庭,而且妄图破坏和推翻它们!对你先前的罪行,我本不应该放任宽容,但我还是忍耐了下来。可是现在,完全由于你的缘故,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哪怕听到咝咝声响,我就怕你怕得要命。你居心叵测,裹匿着阵阵杀机,我是再也不能容忍了!因此,走开吧,不要让我提心吊胆了。如果我不是无事自惊,那么你走了我就可以免于洗劫;即使我是杯弓蛇影,但只要你走了,我就不会再胆寒心惊了。”

如果我们的祖国对你讲这样的话,那么她不以武力作后盾,难道她的请求不应该得到满足吗?

意味深长的是,你实际上是自愿受到监管,说什么为了避嫌,你倒愿意住到曼尼乌斯·莱庇达斯家里去。当他不愿意接纳你时,你竟厚着脸来找我,要我安顿你。可我的回答是,你如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就根本没有安全可言,而且只要我们都住在同一城市,我就处境危险。随后,你又到行政长官昆吐斯·梅特卢斯家。他也拒绝了你,你就又去找铁哥儿马尔库斯·梅特卢斯[24]。你心想他总会全力以赴地保驾你,加倍警惕地守护你,奋不顾身地捍卫你!可是你想想,一个自己都认为理应受禁闭的人,他距离监狱和枷锁还能有多远呢?

情况既已如此,卡提林,如果你不能在这里顺顺当当地终老,你为何还不立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把你那幸免于正义惩罚的余生付诸逃亡和孤寂?

“把这件事交给元老院处理吧。”你提出要求,而如果元老院公议决定要流放你的话,[25]你说你会服从的。但是我不想那样做,因为那有悖于一贯的做法,不过我要叫你明白这些元老对你有怎样的想法。离开这个城市吧,卡提林,使共和国摆脱恐惧吧。离开吧,开始流亡吧,如果这话正是你所期待的。怎么啦,卡提林,你还在等什么呢?难道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沉默?沉默就意味着同意。当你看到他们是用沉默来表示他们的心愿时,你何必还要等待他们开口呢?

但是,假如我对出类拔萃的帕布利乌斯·赛思提乌斯[26]或对骁勇善战的马尔库斯·马尔凯勒斯[27]讲了这番话,那么元老院就可以极为正当地就在这座神殿之中对位居执政官的我严加讨伐。但是,就你的情况而言,卡提林,他们一言不发,就表示默认。他们的默许就等于是一项决议。他们沉默不啻是震耳的呼喊。不仅在座的元老们作如是观——说实在的,在你的心目中,他们虽一言九鼎,可其性命却轻若草芥——那些站在元老院四周的最忠诚、最可尊敬的罗马骑士以及其他坚贞的公民也莫不如此。你刚才看到他们人数众多。他们群情激昂,他们的吼声响彻耳畔。我好不容易才使你不受他们的暴力和武器的伤害。然而,如果你要离开你长期蓄意摧毁的地方,那么我可以很容易地说服他们,把你一直送到城门口。

可是我何必说这些呢?因为什么也无法改变你的企图,什么也无法让你改邪归正,什么也无法让你考虑逃走,什么也无法让你想到自动流放。但愿不朽的诸神会使你产生此类想法,那就太美妙了!

不过,我深深知道,如果你在听到我的话后害怕了,并决定要自我放逐了,那我就会不得人心,即使不在当前——因为人们对你的罪行记忆犹新——以后肯定是会发生的。然而,只要我个人身败名裂,而并没有同时危及共和国,那我觉得也是完全值得的。

不过,要指望你对自己的为非作歹坐卧不安,或对法律的严惩产生畏惧,或服从国家的急需,这显然是徒劳的。要知道,卡提林,你并不是个知耻而不惹是非、心悸而不铤而走险、有理智而不丧心病狂的那类人。因此,正像我反复敦促你的那样,赶快离开吧。如果你想煽起人们对我的仇恨,那就立刻远走高飞吧!一旦你作出那种决定,我将难以承受众人对我的非难抨击;如果你是按照执政官的命令去流亡的话,我将难以承受人们的切齿盈愤。但是,如果你偏偏让我披荣戴耀,那么就把那一帮作恶多端的歹徒带到曼利乌斯那儿去,把伤风败俗的社会渣滓煽动起来,疏远正人君子,向你的祖国开战,陶醉在无法无天的耀武扬威中。这样,你的离开分明不是被我驱逐到了陌生人那里去,而是被邀请去和你的那一帮朋友会合了。

但是为什么我还要这样做呢?因为我知道你已经派遣了一些武装的士兵在弗茹姆·奥瑞利乌姆那里接应你。我还知道,你和曼利乌斯已确定了一个日子,并且你还把放在你家罪恶神龛里的那只银鹰[28]送了去——但愿这只银鹰预兆着你及你那一帮同伙的毁灭!每当你出去杀人时,你常常对这劳什子顶礼膜拜。为了屠杀公民,你常常从它的祭坛那儿举起亵渎神灵的右手。你定会步银鹰之后尘,找到自己的归宿。

所以,你终于要到你那不可遏制的和穷凶极恶的贪欲早就一直在敦促你去的地方了。这不但不会给你带来些许悲伤,反而会使你感到莫大的喜悦。因为你的天性使得你癫狂失常,你自己的意愿把你训练成这样,命运也注定你成为这副模样。你从不希冀和平,甚至不会期望战争,除非那是一场邪恶的不义之战。在你的周围,你纠合了一批狐朋狗党。在他们这些人中间,你看不到一个正直人的面孔,听不到一个正直人的声音,因此,你就可以尽情欢畅,放荡淫逸。人们所谈论的你的那些“辛劳”对于你所崇尚的那样一种生活无疑是一种极佳的演练:躺在裸露的地面上,可伺机伏击你放纵淫欲的对象,或可行凶作恶;夜深人静之时,你张望着警戒的眼睛,趁人家的丈夫安眠而占些便宜,或者盗窃和平公民的财物。你有机会来充分展现你那名满天下的忍饥、耐寒和吃苦的能力。但很快你就会知道,这一切太多了,你受不了。所以,我的成就之一就是使你不能取得执政官职位,因我起码能保证宁肯要你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向国家发动进攻,也不叫你以一位执政官的身份来糟蹋国家,而且从你卑鄙的行径来看,你只能算个强盗,而根本称不上战士。

此刻,元老们,我想恳请我的祖国不要向我提出几乎是正当的抗议了,请你们仔细地听我将要讲的话,并且把这些话深深地印在心上。假如对我来说比我的生命还要珍贵的我的祖国,假如整个意大利,假如整个共和国对我这样说:“马尔库斯·图利乌斯[29],你在干什么?你已经发现,这个人是共和国的公敌;你深知,他将要带头发动一场战争;你深知,敌营正在等待他去发号施令;你深知,他是罪魁祸首,是阴谋的头目,是奴隶和堕落者的教唆者。这样一个人你真的要把他放走吗?如果放走他,那么放走的方式使人觉得他好像不是被你逐出罗马,而是有意放纵他来摧毁罗马的!下令给他戴上镣铐,给他处以最严厉的死刑,是你义不容辞的职责。请问是什么使你下不了手的?是我们祖先的传统吗?但是在我们这个国度,甚至连普通公民都曾经处死过叛国贼啊。是人们制定的有关处罚罗马公民的法律吗?[30]但是在罗马,背叛国家的人是断然不能享有公民权的。或者是你害怕后代对你的非议吗?要知道,在你的一生中,足以称道的只有你自己的业绩。祖先们并没有留给你惊人的殊勋。但是罗马人早早地一级一级地提升你的官职,直至把你推上了国家的最高地位。[31]如果你怕失去民心,或导致其他什么危险而忽视了你公民同胞的安危,这倒是你对罗马人民的一个很好的回报!但是,如果对于人们的厌恶有任何恐惧的话,那么勇气与胆识所招引的不得人心决不比懒散与怯懦引起的蒙耻更为可怖。当意大利遭受战争蹂躏,城市受到掠夺,房舍被焚烧之时,你不认为自己将会被仇恨之火所烧毁吗?”

对于共和国这个神圣的责问,对于抱有同样见解的人们的郑重规劝,我简要地作如下答复:“各位元老,如果我认为处死卡提林是最上策的话,那么我是绝不会让这个斗剑士[32]多活一刻的!因为如果从前撒图尔尼努斯、格拉库斯兄弟和弗拉库斯等人的血并没有玷污那些卓越的人物却反而为他们增辉的话,那我肯定没有理由因处死这个谋杀公民的叛逆而害怕后世对我的诟骂。而且,如果对我的威胁的确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我始终不渝地坚信,通过正义行为而招致的不得人心并非真的是不得人心,而是无上荣光。”

可是,在元老院里却有一些人,要么是看不到正在威胁着我们的灾难,要么是看到了却佯装不知。他们的温和性情助长了卡提林的希望,他们的怀疑心理加强了他那日益勃兴的阴谋。

在他们的影响下,许多无知者和坏人都会在我惩办卡提林时指责我残酷专横。但是我知道,如果他投奔了他正打算去的曼利乌斯营寨,就不会有人愚蠢到看不出一直存在着的阴谋活动,堕落到竟否认这一事实。但是,如果仅将他一人处死,我知道侵蚀国家机体的这场祸患只能抑制于一时,而不能完全根除。但是如果他带着同党自行流放,并且把从四面八方搜罗来的败类恶徒统统集合在一地,那么不仅是国内蔓延肆虐的这一疫病得到根除,一切邪恶事物的根源和种子也必将被消灭和摧毁。

各位元老,长期以来我们就生活在他那阴谋的危险和陷阱之中。可是到了我执政时,这一切蓄谋已久的无耻、狂妄与邪恶达到了顶点,终于爆发了出来。倘若在这一伙强盗当中,只除掉他一个人,也许在短期内我们似乎摆脱了忧虑和恐惧,但是危险依然存在。它潜伏于国家的血脉和脏腑之中。正如身患重病并且给高烧折磨得坐卧不宁的人在喝下冷水之后,痛苦似乎减缓了一些,但随后这病却越发加剧。共和国的疾患也是如此。通过惩办这个人,病势虽然可以缓解,但它只会变得越来越严重,因为其余的人都还活着呢。

因此让这些邪恶的人走开吧,让他们自己和好人分开吧,让他们在一个地方集合吧,就像我常说的那样,让一道城墙把他们和我们隔开吧。让他们无法再密谋把执政官杀害在自己的家中,让他们无法再站在市行政长官的公廨四周,让他们无法再手持刀剑围攻元老院,让他们无法再用火把来烧毁城市吧。最后让每个公民把自己的政见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眉宇上吧。各位元老,我向你们郑重保证:我们执政官将会如此呕心沥血,你们会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望,罗马骑士会展示如此大勇大胆,而所有的爱国之士又如此地步调一致、同心同德,一旦卡提林离开,你们便会看到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一切罪人必将受到镇压和惩处。(https://www.daowen.com)

好吧,有了这些预兆,那么,卡提林,去发动你的邪恶逆道之战吧。你投奔敌营只会挽救共和国,只会给你自己带来杀身灭顶之灾,只会灭绝你那帮无恶不作的死党。朱庇特啊,[33]你这座神殿是罗慕鲁斯在取得和罗马建城时相同的征兆时所建,我们理所当然地把你称为这个城市和帝国的支柱。[34]你会把这个人和他的党羽从罗马的宅宇和墙垣中驱赶出去,使他们不能危害全体公民的生命财产,而对于这些爱国之士痛恨的流氓无赖、共和国的大敌、意大利的劫掠者、以无耻的罪恶而勾结在一起的人,不论其已死或尚存,你都要永恒地惩戒他们。

[1]《对卡提林的控告辞》是一组政治演说,共四篇,这儿选译第一篇。卡提林(约前108—前62)破落贵族家庭出身,两次竞选执政官失败而不死心,在意大利各地煽动人心,秘密聚集力量,妄图通过武装政变夺取政权。公元前63年11月6日,他召集了秘密会议,拟订了放火和掠夺的阴谋。西塞罗及时获悉了这一计划,遂于11月8日在元老院发表了这篇著名的演说。卡提林当时在场,为自己作了辩护,但受到元老们的大声呵斥,于是他悻悻地离开了元老院。他当晚逃到了埃特路里亚。阴谋败露后的他负隅顽抗,率部与元老院军队作战时身亡。

[2]帕拉蒂尼山是古罗马七座山之一,地势险要,略呈方形。据传,罗马城最早便建于此。此时这里已成为富贵人家的聚居地,西塞罗和卡提林的宅第也在其中。

[3]元老院会议在罗马广场上首的朱庇特·斯塔托厄神殿召开。

[4]帕布利乌斯·西庇阿·纳西卡于公元前133年任大祭司。该职位非民政职位,也非军职,故谓一介平民。

[5]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于公元前133年任护民官,曾提出较为开明的土地改革法案,以维护贫苦农民的利益,但遭到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该法案最终仍被通过实行。

[6]梅利乌斯是罗马骑士。公元前439年罗马发生严重饥馑,梅利乌斯向灾民贱价售粮,被怀疑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独裁官坎齐那图斯派骑兵长官阿哈拉传梅利乌斯出庭受审,梅利乌斯不从,阿哈拉就当场将他杀死。

[7]盖乌斯·格拉库斯是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的弟弟,他继承兄长的遗志,在公元前131年任护民官时,因推行民主改革(主要是土地改革)而为贵族派所不容,最后惨遭杀害。

[8]马尔库斯·富尔维乌斯曾于公元前125年任执政官。

[9]公元前100年竞选下一年度执政官时曾发生暴力事件,候选人之一梅米乌斯被害,这一切都是鲁西乌斯·撒图尔尼努斯所为。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全力推举盖乌斯·舍尔维利乌斯为执政官。后来,鲁西乌斯·撒图尔尼努斯在激烈的暴力冲突中丧生。

[10]指卡提林的支持者曼利乌斯所建立的营寨。

[11]据传,是阴谋者之一昆吐斯·库瑞乌斯的情妇弗尔维娅向西塞罗告的密。

[12]普列涅斯特位于罗马东南约37公里处,公元前90年后,它是一个自治市。

[13]指盖乌斯·科内利乌斯和瓦尔根特伊乌斯。

[14]当选执政官指当选为第二年的执政官,也即实际上尚未就职的执政官。

[15]指公元前63年10月28日的选举。这次选举中,卡提林又一次惨败。

[16]按照罗马法律,执政官无权流放任何人。

[17]卡提林擅长拉拢年轻人,用尽各种办法投其所好,使他们死心塌地投靠自己。

[18]卡提林娶了奥阿莉娅后不久,其前妻所生的儿子就死了。暗指卡提林谋害了自己的亲骨肉。

[19]每个月的第1天以及第13天或第15天是还债的日子。卡提林负债累累,债主们得知他因搞阴谋被揭露而处境危险时,会纷纷前来索债。

[20]指公元前66年12月31日。卡提林阴谋于翌日杀害即将上任的执政官鲁西乌斯·奥瑞利乌斯·考塔和鲁西乌斯·曼利乌斯·托尔夸图斯。

[21]罗马公民在城内携带武器是非法的。

[22]指参与迫害原苏拉派的人。

[23]指公元前68年至前66年卡提林任北非总督时对当地居民的残酷掠夺。

[24]此人详情不明,但定为卡提林好友。有人认为他可能是公元前51年任执政官的那人,也有人认为他应当是科温吐斯·梅特卢斯·涅鲍斯,他曾于公元前57年任执政官。

[25]事实上,元老院像执政官一样,也没有权力流放某个人。

[26]帕布利乌斯·赛思提乌斯于公元前63年任财务官,是西塞罗的坚定支持者。

[27]马尔库斯·马尔凯勒斯曾于公元前51年任执政官。

[28]银鹰指马瑞乌斯与日耳曼部落齐姆布里人打仗时的标记(或军徽),它展翅飞翔,在军营里被安放在神龛中。

[29]这是一种郑重的称呼。通常只用“西塞罗”来称呼就够了。

[30]根据法律,只有公民大会才可判处一位罗马公民死刑。

[31]西塞罗出身于骑士等级的家庭,人们曾嘲讽他为政治上的暴发户。祖先无名的西塞罗从公元前75年任财务官,到公元前63年一跃成为执政官,可谓平步青云。

[32]西塞罗把贵族出身的卡提林视为低贱的斗剑士,这是对卡提林的极大蔑视。

[33]元老院的会议是在朱庇特·斯塔托厄神殿召开的,所以,演讲者在演讲结束时往往要向他呼告。

[34]罗马军队在同萨宾人的一次战斗中曾失势。罗慕鲁斯发愿:如果朱庇特神能阻止罗马军队逃跑,那么他就要为朱庇特神兴建一座宏伟的神殿。他的祈愿应验了,但神殿却是在公元前294年才修建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朱庇特神被引申为罗马和罗马帝国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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