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蒂吐斯·安尼乌斯·米洛辩护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蒂吐斯·安尼乌斯·米洛辩护[1]

诸位陪审员,我必须坦言,为一名浑身是胆的勇士辩护时胆怯畏缩是有失体面的。事实上,我的当事人蒂吐斯·安尼乌斯所挂念的是如何拯救我们祖国,却毫不考虑个人的安危,可我在替他辩护时却鼓不起他那种大无畏的勇气,这是格外不相称的。然而,这个非同寻常的法庭中的非同寻常的氛围给我施加了惊人的影响。无论我朝哪个方向看,我都看不到广场[2]那屡见不鲜的场景和平素开庭时的气象。平常围坐的听众不见了,以往攒动的人群不见了。相反,你能看到驻扎在各殿宇前的卫兵警哨。诚然,他们部署在那儿是为了保护我们免遭暴力的袭击,然而,他们同样给讲演者带来压抑恐惧。我重申,尽管这帮卫兵在那儿起着必要的保护作用,可我还是心存疑惧,怯悸难消。

陪审员们,假如我认为这些防备措施是针对米洛的,那么我就应该屈服于这种情势,从而断言在所有这些武力的威慑下,根本就没有律师的立锥之地。但是,在这一问题上,公正贤明的奈伊乌斯·庞培的睿智宽慰了我。当把一个人推上审判庭,却又要将此人交与全副武装的军队任意摆布时,那他肯定会认为这样做与他的正义感是相悖的。同样,可以肯定地说,假如以官方的名义向一群疯狂的暴民煽风点火,这也与他英明的见识不相容的。换句话说,这些武器、百夫长和军队所预示的肯定不是危险,而是安全。它们旨在鼓励我们不仅要镇定自若,而且要坚定不移。当我为米洛辩护时,它们不仅能保证我的人身安全,而且能保证审讯得以顺利进行。

今天到庭的所有其他罗马公民都充满了同情。无论从俯瞰广场的哪个地方看,你都会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注视着这里。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不为米洛忠实可靠的品质拍手称好。这些人中的每一位都深信:今天在这个法庭上处于生死攸关境地的不单单是米洛的未来,还有他自己的未来,他子女的未来,他的整个国家的未来以及他在这个世上所拥有的一切。

而那些与我们为敌,对我们不怀好意的人都是些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的歇斯底里用赃物、蛊惑和各种国难豢养起来的孬种,也就是在昨天的公众集会上被煽动起来命令你们该怎样在今天表决的那帮家伙。假如大家听到他们的喧嚣鼓噪,我倒希望这些汹汹之声能提醒你们应该倍加爱护那位时刻心系你们的安危而对聒噪喧哗之辈嗤之以鼻的公民[3]。

因此,诸位陪审员,请听我说,要是你们有丝毫的慌张,请尽快把它从你们心中驱散,因为这里有你们有史以来最好不过的机会,借此机会,你们可以对一位高尚、勇敢的谦谦君子、一位忠诚的公民,一表你们的态度。你们作为我们国家最有影响的阶层[4]中挑选出来的陪审员,曾经以你们自己的言语和表情表达了对美德与勇敢的嘉许。但是这次也是你们用实际的表决和行动来表达你们感情的极佳机会。因为此时此地,你们,也只有你们,将作出一项至关重要的裁决。我们对你们的权威历来忠心不贰。现在该轮到你们作出决定:我们是继续在苦难中苟延残喘呢?还是得力于你们坚定、无畏、英明的支持结束这些恶棍对我们的长期压迫,使我们终于能像常人一样自由生活?

我和我的当事人现在的处境极其痛苦、焦虑和丧气。我们初涉政坛时,曾踌躇满志,以为各种荣誉会朝我们扑面而来。但事实呢?我们受尽了因严厉惩罚而带来的恐惧的煎熬,这种恐惧感不断地、深深地折磨着我们。我一直以为米洛会被这形形色色的暴风骤雨击垮,我指的是那种在大众集会上的混乱状态下所遇到的风暴。产生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因为米洛他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支持着爱国事业,反对各种各样的叛逆行径。但是在一个法庭主持的、由全国最有名的陪审员裁决的审判中,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米洛的敌人会心存一线希望,期望你们这些人协助他们损害他的良好声望,更不会想到他们事实上愿意把他搞得彻底身败名裂。

然而,陪审员们,我不主张凭借蒂吐斯·安尼乌斯在担任护民官一职时取得的功绩为他辩护[5],也不主张通过赘述他为了国家利益所作出的丰功伟绩来为他辩护。我再强调一下,我更加不会要求你们看在他为国家作出杰出贡献的分上而对他应有所宽恕。恰恰相反,我所要做的是让你们亲眼目睹正是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才使米洛蒙受叛逆的罪名而受到攻击的。如果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之死恰恰证明你们被拯救了的话,那么把这个归功于米洛的勇敢也决不是我的出发点,因为这只能归功于罗马自身的好运。然而,陪审员们,倘若我能——我一定会——把克娄狄乌斯布下的这个阴谋弄得水落石出,我将郑重地向你们提出一个请求,这就是:即使我们所有其他的东西都被剥夺了,我祈求你们,叩请你们,千万别剥夺我们这个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个在我们遭到敌人残忍的武器威胁时保护我们自身生命的权利。

但是,在我开始明白无误地讲述你们来这里作调查的事件之前,我觉得我有责任首先驳斥那些顽固的、毫无根据的观点。这些观点是由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在元老院传播的,由一些恶棍在公众集会上散布的——刚才原告也一一重复了这些观点。只有当我阐明了这个问题后,你们才能够查明摆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事件的真相,从而避免误判的危险。这些人强调:一旦某人杀了人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么他就丧失了重见天日的权利。要是你们考虑一下他们所选择的用来展开辩护的地方的话,你们就会觉得说这些话的人显然不怎么聪明,因为那个地方事实上与勇敢的马尔库斯·霍拉提乌斯作为第一个被告接受死刑审判的地方恰是同一个城市。即使那时罗马还是一个专制暴政的国家,但罗马国民大会仍宣布赦免他的谋杀罪。他就是依靠罗马国民大会的帮助而获得解放的,尽管他主动承认他亲手杀死了他妹妹。[6]

每个人都必须明白对一桩谋杀案的审查只会出现两种结果,要么罪行被彻底抵赖,要么通过辩护从而证明正当无罪。一位富有煽动性的护民官盖乌斯·卡尔博曾在一个公众集会上询问帕布利乌斯·阿菲利卡努斯对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之死的看法。我相信你们不会因这位伟人答称那是罪有应得而说他精神失常吧。假如把犯了罪的罗马公民处死还是错误的话,那么有名的塞尔维利乌斯·阿哈拉[7]、帕布利乌斯·纳西卡[8]、鲁西乌斯·欧皮米乌斯[9]、盖乌斯·马瑞乌斯[10]和在我担任执政官期间的元老院[11]都做错了。但是,各位陪审员,正确的依据来源于一个神话,这个神话通过许多名作家的笔而流传至今,它告诉我们一个杀母为父报仇的故事,[12]尽管凡间的法官们表决不一,但他还是凭借着最英明的智慧女神传达的旨意而得到了赦免。此外,12铜表法[13]规定,在任何情形下杀死夜贼都被视为正当行为。在白天,如果企图以武力相拼而被杀也是正当的。既然这样,就不可能有每件杀人罪都必须受到惩处的争辩了。因为在特定条件下,法律赋予我们一把对我们的同胞处以死刑的利剑。

事实上,在许多场合下,谋杀是正当的。尤其当需要用暴力反暴力的时候,这样的行为不仅是正当的,而且是必需的。从前,有一个在盖乌斯·马瑞乌斯军队里服役的士兵受到了一位军事护民官——马瑞乌斯将军的亲戚——的侮辱。但是这位受害者愤而杀死了这位护民官,因为这个很有气节的青年觉得不管有多危险,他必须奋起反抗,决不能忍气吞声,甘受凌辱。伟大的统帅免了他的罪并释放了他。[14]同样,处死盗匪也构不成犯罪。不然的话,我们要卫兵干什么?我们佩带利剑又作何用?要是什么时候都用不着它们,那我们就自然没有必要保留它们了。

其实,各位审判员,有这么一部法典,它虽然不成文,但却与生俱来装在我们的心中。它不是通过训练、习惯,或宣读得来的,而是从自然本身中引申、吸收和领悟来的;它不是依靠理论,而是依靠实践,不是通过教导,而是通过直觉获得的。我指的是这么一部法典,它规定当我们的生命受到阴谋、暴力或武装的强盗或敌人的威胁时,采取任何自卫手段从道义上讲都是正当的。当武器令他们怔住时,法律就不再期望人们等待它们的判决,因为等待判决的人势必也同样等待正义,而与此同时,他们必须首先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其实,甚至法律自身的睿智思想也默认了自卫。因为这样做事实上不是禁止人们去行凶杀人,而是禁止为了行凶杀人而携带武器。因此,当法庭已明确是否动用武器这个问题后开始考虑其动机时,我们不能认为在自卫中用了武器的人是带着谋杀的动机来携带武器的。所以,考虑到本案,我们就认为那条原则已生效吧。因为假如你把处死一个拦劫者在某种场合中是正当的这一条牢记在心,那么,我深信我能说服你们我对本案的辩护是有力的。

下面再谈另外一点,即米洛的敌人一再重申的观点。他们强调,元老院认为这个导致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死亡的冲突是有悖国家利益的行为。然而,元老院事实上赞成这种行为。不论是以前记录着的表决还是其他显而易见的同情都证明了这一点。只要想一想吧,每当我为这个事件提出辩护时,我无不受到元老院的一致认可。即使在人山人海的集会上,反对米洛政策的人也从来不超过五人。那个在元老院里被大火烤得半熟的护民官[15]公开承认了这一点。他那些定夺生死的长篇大论日复一日地对我的所谓“霸道”进行了恶毒攻击。并断言元老院所作的决定并没有反映它自己的意愿,而只不过附和了我的意见。事实上,用“霸道”两字来称谓我出于好意而施加的一些影响并不恰当,因为这个影响是建立在我对国家所作出的巨大业绩上的,或者可以说是因为我在法庭上全力以赴帮助正直的人,从而在他们中赢得了人心。然而,不管你叫不叫它“霸道”,只要你们承认我是用它来使忠诚的公民免遭社会渣滓们的疯狂的攻击的,那就够了。

我并不是说承担这个案件的法庭有什么不公平。然而,在以前,元老院从来不认为有必要设立这样一个机构。要知道,涉及谋杀和暴力的相应法庭和法律都已存在。克娄狄乌斯之死在元老院引起的哀悼和悲伤程度还达不到有必要为此形成一个全新的法庭机构。既然元老院已无权任命法官来判处克娄狄乌斯有不道德行为和渎圣罪,[16]那么,它又认为必须成立一个全新的调查机构来审理克娄狄乌斯的命案,这样未免显得太奇怪了。如果真的有必要这样做,那么为什么元老院本身在没有任何特别法庭的情况下却准备宣布纵火烧元老院、袭击马尔库斯·艾弥利乌斯·莱庇达斯的住宅和本案的主体——流血事件——都是侵犯国家利益的呢?他们做得很对,因为在一个自由国度,一个公民向另一公民施暴不可能不与我们国家的利益背道而驰。即使是我刚才提倡的用自卫来抵抗暴力这一做法事实上也决不是可取的。当然,有时这样做又是必要的。不妨以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和盖乌斯·格拉库斯被杀和萨图尔尼努斯的武装暴动遭镇压为例。他们被镇压无不震撼着共和国,尽管为了保卫共和国,不得不这么做。

因此,我在得知阿庇亚大道上因冲突而发生了人命案后,我就对因自卫而致对方死亡这是侵犯了国家利益的主张不肯投赞成票。相反,意识到这当中牵涉到暴力和因叛逆遭到的攻击,我对整个事件投了反对票,而把是否有罪这一问题交由法庭来定夺。假如那个丧心病狂的护民官[17]当初允许元老院按它自己意志行事的话,我们就不必非要成立这个新法庭不可了。因为元老院希冀给它一定程度上的优先权的同时,仍用现存法律来审查这种行为。但这个动议在一些人或另一些人主张的基础上分两部分提出。(我在此没有必要揭露每个人可悲的错误!)第一部分谴责这种行为,而刚才我提到的主张就成了第二部分,但它毫无任何成效,因为有人从中收买,投了反对票,使它流了产。

也许你们认为耐乌斯·庞培的法案不仅在案情上,而且在责任的分担上,都阐明了他自己的观点,因为他的法案明显地提到了阿庇亚大道上“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被杀”的那场战斗。但事实上,他的法案的重点是提出必须作一场调查。现在,特别法庭没必要考虑有没有犯罪,因为在这一问题上已无异议。至于谁犯了罪,也很清楚明了。换句话说,公开承认罪行决不排除有正当的可能性。耐乌斯·庞培深谙此理。要是当初他没意识到一个承认了罪行的人也有可能无罪释放的话,他就根本不会听取坦白后命令成立一个特别法庭,因此也不会给你们在涂蜡木片上做记录的机会,以此来代替惯例下的那种用“C”代表有罪,用“A”代表无罪的做法。依我看,耐乌斯·庞培绝对没有提出对米洛不利的言论。相反,他所做的就是指出你们在下结论前应该调查些什么。为了保证招供的结果不是惩罚,而是一个伸张正义的机会,他深信需要调查的绝不是死这一事实。相反,调查的主体应该是谋杀案是在哪种情形下发生的。至于他为什么主动采取这个措施,是为了表示对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美德的景仰呢,还是对事态严重性的妥协?他不久将亲自向我们解释他当时的意图所在。

高贵的护民官马尔库斯·德鲁索斯[18],是元老院的捍卫者,在那艰难困苦时期堪称元老院的支柱(他也是今天在座的、我们勇敢的法官马尔库斯·卡图的母舅)。他就是在自己家里遇害的。然而,没有任何与他的死有关联的提议呈交给国民大会,元老院也没有决定设立特别法庭。我们的父辈们曾告诉我们,当小帕布利乌斯·阿菲利卡努斯一天夜里在家中静静地休息时被杀后,整个城市为此陷入了一片悲哀之中。倘若可能,人民本期望他长生不死,可他却甚至没能坚持活完他的有生之年。对此,大家都感到悲痛欲绝、义愤填膺。请问,有没有成立特别法庭来调查阿菲利卡努斯之死呢?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杀害一个高贵的人士与杀害世上最卑微的公民的罪愆性质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当然,在现实生活中,高贵者和卑微者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但如果他们的死都是由于他人残害所致,则一律对凶手施以同样的惩罚,以同样的法律为准绳。一个杀死一文不名的父亲的人犯的是弑亲罪,而杀死身为执政官的父亲的人也是个十足的弑父者。

因此,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并不因为死在先祖的纪念碑丛中而被赋予更多的意义。这也是原告方才所反复强调的。他们好像以为著名的阿庇乌斯·克娄狄乌斯·凯库斯兴修阿庇亚大道[19]并不是为了公益事业,而是把它看做一个他的后代子孙们可以泰然地向同胞行凶的场所。我想那也许就是为什么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虽谋杀了非凡的马尔库斯·帕布利乌斯[20]却没有因此而受到惩罚的原因吧。凶手是一个出身于名门望族的贵族,而在他刀剑下丧生的只不过是个罗马骑士。可这一次,克娄狄乌斯家族的血脉在这同样的阿庇亚大道上又编织了一个怎样的英勇故事啊!即使那里的石头被无辜、高尚的人的鲜血浸透,他们都从来只字不提。但是,现在当一个强盗和卖国贼的血玷污了它之后,他们却鼓噪个不休!

我们也不必被先例束缚住手脚。正是这个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亲自派遣了一名奴隶在卡斯托尔神庙里刺杀耐乌斯·庞培。奴隶被逮住,匕首也被夺了下来,他如实招了供。此后,庞培完全远离广场、元老院和公众的视线。显然,他明白了法律赋予他的权利不能受到充分的保护,他自家的门墙也许更能起保护作用。在那时,没有人主张要颁布一部新法,也没有要求由全新的法庭来执法。当然,以前没有任何时候、任何人、任何事件会像现在这样急需采取这么一个措施。那位阴谋者就安身在广场上,就隐藏在元老院的前庭,而且他想伏击的是一位整个国家的未来寄托于其上的人。犯罪阴谋登峰造极,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假如庞培倒下了——即使只有他一人倒下——那么,我们的国家和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国家都将崩溃,成为一片废墟。我想你不会认为阴谋未遂那就能免受惩处吧!这种主张意味着法律可以撇开意图而单纯考虑结果。诚然,刺杀未能得逞使我们少了些悲哀,可这决不等于不必惩治这种企图。

陪审员们,很多次我也险些丧生于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的武器和沾满血渍的手中。要是我自己的运气和罗马的运气都不佳而未能虎口脱险,我敢肯定没有人会主张成立一个特别法庭来调查我的死因!

但是我擅自将德鲁索斯、阿菲利卡努斯、庞培和我自己与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相提并论,这是多么荒谬可笑呵!我认为,反对他们的行动并非忍无可忍,但显然不可能指望有人会泰然承受一个具有克娄狄乌斯这般才能的人的死亡。看吧!元老院是如何为他悲伤!骑士们的心碎了,整个国家处于一种崩溃状态,最沉重的哀悼笼罩着每一个城镇,连殖民地也遭受了不堪的苦难。全体人民怎能对失去这么一位厚道、仁慈而高尚的公民而无动于衷呢?

不,各位陪审员,这当然不是庞培决定成立特别法庭的缘由。相反,实际上是他那崇高的智慧、杰出的睿智洞察到了尚需考虑的事实。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克娄狄乌斯是他的仇敌,米洛是他的挚友。但是,如果他在全体人民为克娄狄乌斯的死感到狂喜时他也拍手称快,他担心人们会怀疑他与克娄狄乌斯的和解是虚假的。[21]而且,在他考虑的诸多因素中,有一个突出的因素就是:他完全相信,无论他的提议是多么严厉,你们依然会作出毫无偏见的决定。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他从国内最优秀的阶层中挑选出最耀眼的人物做审判官。认为他的选择是有针对性地排斥我的朋友的,这种指控是毫无根据的。要知道,像他这样一位公正无私的人决不会抱有这种想法,而且,即使他会采取这种做法,也与他选贤择士的意图格格不入的。我承认也许我最亲密的朋友不是非常多,因为一个人毕竟只能与数量有限的人保持亲密持续的关系。但我的拥护者从不局限于他们。相反,我之所以具有一定的影响力,是因为公共生活使我能与形形色色的仁人志士打交道。所以当庞培一心为本案挑选他所能找到的最优秀的审判员时,他完全明白他个人的名誉与他的选择休戚相关,所以他不可能不提名那些热情支持我的人。

再说,庞培强烈希望你——鲁西乌斯·多米提乌斯[22]——出任本庭主席,这充分显示出他一心一意追求公正、权威、人道和完善。在预备阶段,他规定主席必须具执政官级别——显然他相信,起来反对群众激化的情绪和煽动分子的死乞白赖是国家领导人的特殊职责。在所有的执政官中,他挑中了你,是由于从青少年时代起,你便以实际行动充分地表明你对煽动者的暴行是多么厌恶。陪审员们,现在我们来谈谈本案。我已陈述过,当事人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并非完全没有先例。我已表明,元老院对该案的表态与我们本所希望的完全一致。我已指出,提议设立本庭的人尽管对于事实毫无异议,但仍希望深入调查,找出事件的真相。我亦已强调,受选来处理本案的审判官和主席都是赫赫名人,其审议定将公正又明智。那么,陪审员们,只留待你们来裁决,涉及本案的两人中,究竟是谁策划阴谋谋害对方的。为了使诸位能对真实情形有更清楚的了解,我现在简要叙述所发生的一切,恳请大家仔细听听。

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企图利用出任行政长官之机[23]为非作歹,以达到颠覆政府之目的。但是前一年的选举拖得过于持久,他发现自己的行政长官之职只能维持几个月。晋级升官也许吸引其他人,却全然不是他追求的目标。他所关注的是极力避免与鲁西乌斯·帕鲁斯这样杰出的人士共事谋政。但克娄狄乌斯主要的野心是寻求一整年的任职期来使我们国家分崩离析。于是,他突然放弃了自己的合法竞选[24],将候选权移至下一年。宗教上的顾虑有时会导致人们采取这一步,但他这么做的动机与之相去甚远。正如他自己所承认的,他所想要的是完整持续的一年时间来行使行政长官的权力,也就是说为了颠覆共和政体。

第二年亦是如此,烦恼依然缠扰着他。他顾虑重重,心里明白若米洛在那年当选为执政官,他的行政长官之职就会被架空。的确,正如克娄狄乌斯所清楚地意识到的那样,在全体罗马人民的一致推选下,米洛极可能成为执政官。在这种情况下,他倒戈加入了米洛对手的行列。他不顾后者的意愿,想独揽领导竞选运动的大权。正如他常常自诩的那样,他上蹿下跳,充当起联络员的角色,网罗了一大批卑鄙的亡命之徒。这伙人实际上形成了一支新的科利那部族[25]。

然而,克娄狄乌斯愈是明目张胆地捣乱,米洛的地位愈是日趋牢固。最后,透过一系列民众投票所显示出的正确无误的舆论之声,克娄狄乌斯终于看清了这位勇敢无比的人,他的这位夙敌,当选为执政官是确定无疑的了。但克娄狄乌斯并不善罢甘休,他开始公开活动。他直言不讳地叫嚷必须置米洛于死地。

克娄狄乌斯拥有一帮粗俗野蛮的奴隶。他过去召令他们去毁坏国家森林,掠劫埃特路里亚乡村。现在他将这些人从亚平宁山地带了下来,你们也一定亲眼目睹了这伙草寇。他毫不隐瞒,再三公开叫嚣,即使米洛的执政官掠不走,他的性命也会难保。克娄狄乌斯多次在元老院表示过这一点,在公众集会上他也曾说过。更有甚者,当勇敢的马尔库斯·法伐尼乌斯[26]问他,既然米洛还活着并全力抵抗他,他的一切暴行又有何用时,克娄狄乌斯答称米洛在三天或至多在四天内将送命。法伐尼乌斯立刻向现在在座的马尔库斯·卡图报告了这一番话。

同时,克娄狄乌斯获悉——要得知这一点并不难——按照常规的法律的规定,米洛应于1月18日前往拉努维乌姆。米洛是拉努维乌姆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任命祭司是他的职责。得知这个消息后,克娄狄乌斯在前一天就悄悄地离开了罗马。随后所发生的情形表明,他的计划是在自己的庄园前设下埋伏袭击米洛。克娄狄乌斯离开罗马意味着他就不能参加同一天举行的狂乱的公众集会。人们像通常那样等待着他去发表他那蛊惑人心的疯狂演讲。若不是他想及时赶到伏击地,他当然会一如既往地尽他的本分。

而米洛呢,他那天出席了元老院会议,散会后才赶回家,换了衣鞋,一如往常地等了他妻子一会儿,便动身了。其时,克娄狄乌斯假如在我们所说的那天回罗马的话是理应可以的,然而米洛却在乡下撞见了克娄狄乌斯。那家伙轻装简车,骑着马,而不是坐着马车,没有行李,没有希腊随从,甚至没带妻子——平常出游她总是陪伴他左右;而米洛则同妻子坐在马车内,穿着厚重的大氅,带着一大宗行李和由女仆、男侍组成的纤弱的随从队伍[27]。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拦路者,这就是被控谋划远征以实现谋杀之目的的人!

大约下午5点时分,他在克娄狄乌斯宅第的大门前遭到狙击。米洛立刻受到从高地上冲下来的一群武装分子的袭击。与此同时,另一队人从前面冲过来杀害了车夫。米洛将大氅甩到背后,跳出马车,奋力自卫反击。克娄狄乌斯那帮歹徒挥舞着早已出鞘的剑,一部分人冲向马车从背部袭击米洛,另一部分人认为米洛已被杀死,便扑向紧跟其后的奴隶。那些忠心耿耿、刚毅坚强的奴隶有些在保卫主人时献身了,而另一些奴隶虽可看到马车四周的激烈厮杀,却无力救援主人。他们听到克娄狄乌斯亲口说米洛已被杀死,就信以为真。所以这些奴隶在没有主人命令的情况下,在主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在看不到主人的情况下,做出了正如所有人希望在相同的情况下自己的奴隶所做的行为。我如此直言相告,并无否定指控之目的,而只是说明事实真相。

陪审员们,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进攻者失败了。武力征服了武力。更确切地说,正义战胜了邪恶。这为我们的国家,为你们以及为所有忠诚的公民所带来的利益我就不多说了。我无意敦促你们赞同米洛做这件事,尽管他的自卫注定意味着共和国和你们的幸存。不,我所要辩护的是他为了保命而这样做是完全正当合法的。理智教导文明人这么做,本能促使野蛮人这么做,传统怂恿社会这么做,甚至大自然本身也给野兽灌输了这种教训。他们知道必须竭尽全力,采取一切手段保护自己,使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免遭各种暴力的伤害。因此,如果你得出结论,说这种行为是犯罪,那么你就等于认为,在世界历史上,任何一位反击强盗的人应落个死亡的下场,而且如果强盗的凶器没击中要害,那么你自己就应该随时准备让他得逞。如果当初米洛也这么想,他倒肯定会把自己的喉咙交给屡屡攻击过他的克娄狄乌斯去刎割,而不是避开其致命的一击,最终只落得个由你们来处置的下场。

那么,如果你们都同意自卫并非一定错,你们就无须为克娄狄乌斯是否被杀这个问题而烦恼,因为我们完全承认他是被杀。你们真正需要考虑的是杀死他是否合法。这也是大量各类案件中常争论的一个问题。大家都同意有人进行了预谋,而且,正如元老院所认为的那样,这预谋是与国家利益相悖的。但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之关键是他们两人到底谁是阴谋者,而这也正是你们受指派应调查的问题。元老院所谴责的是事件本身,而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庞培提议调查的是判定是否合法的问题,而不是判定是否事实。因而,很显然,法庭惟一要做的就是调查清楚谁密谋对付谁。如果是米洛密谋杀害克娄狄乌斯,那么,他该受惩罚;如果是克娄狄乌斯密谋杀害米洛,惟一合理的判决就是无罪释放米洛。

那么,怎么证明正是克娄狄乌斯设下阴谋害死米洛的呢?当我们在评判像克娄狄乌斯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卑鄙下作的恶魔时,如果我们能证明克娄狄乌斯有谋害米洛的强烈动机,能证明他极有希望从米洛的死中获取丰利,那么这将会有极大的说服力。因此,卡西乌斯问案时的至理名言“于谁有利?”[28]对本案的两位当事人也应该是适用的。对此名言,只需补充一句,即个人利益决不会驱使好人犯罪,而点滴小利却会使不肖之徒走上犯罪之路。现在不妨假设米洛被杀,那么克娄狄乌斯则可从两方面获利。首先,他可以不必做执政官手下的一名行政长官,而他若是在米洛手下任职,他就无法为所欲为地做坏事。再者,克娄狄乌斯虽不期望那些代替米洛的执政官们会真正同他合作,但至少会默许他随心所欲地干他所预谋的骇人勾当。毫无疑问,他暗中盘算,即使他们有能力使他的努力付诸东流,他们也不会那样做,因为他们已受到他莫大的恩惠。此外,即使他们有意阻挠,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粉碎这个令人作呕的家伙早已酝酿成熟的暴力行动。

陪审员们,难道只有你们才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吗?难道你们只是些来这个城市旅游的陌生人吗?难道你们的耳朵被锁在了远方,对于民间的传闻——即克娄狄乌斯企图将法律强加于我们,并钤印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漠不关心吗?如果他们也讲法律的话,倒不如说他们是摧毁城市的炸弹,或是吞噬我们生命的瘟疫!来吧,塞克斯图斯·克洛利乌斯[29],给我们看看你们起草的法案文件;我们听说你从克娄狄乌斯家中平平安安掠走了这些文件,趁着夜幕的掩护,从刀光剑影中像抱着雅典娜神像[30]一般把文件抱走了。这的确是一件精美的礼物,一件神奇的护民器啊。你们真有幸,把这样一件宝器交与一位愿在你们监督之下成为护民官的人。

我发现塞克斯图斯用他那驰誉天下的一瞪征服了我。当他尖叫着威胁众人时,就会目光炯炯,眼冒杀机。这是多么灼热、多么可怖的一瞪——瞪得当年的元老院火光熊熊!但塞克斯图斯,你万万不能想像,我对你是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告诉你个中原因吧:因为你夺走了我宿世冤家的性命,并使他受到了比我的仁慈的心所要求的远为残酷的惩罚。你把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血淋淋的尸体抛至屋外,遗露街头。你剥夺了蜡像[31]和志哀者;没有送葬列队,没有告别遗辞,在一堆不祥的柴堆上将其烧成焦炭,任夜晚出没的野狗撕咬吞噬。这是何等的羞耻残忍,我简直无话可辩。然而,由于你那野蛮残酷行为的牺牲品是我的夙敌,我全然没有愤慨之情!

陪审员们,我已向你们显示米洛的死将会为克娄狄乌斯带来多大的好处。现在,请诸位反过来想一下米洛这一方的情况。谋害克娄狄乌斯可能会给他带来什么利益呢?米洛实在没有任何必要去这么做或哪怕是这么想。也许你们会说,米洛想做执政官,克娄狄乌斯是绊脚石。然而,尽管克娄狄乌斯暗中捣鬼,千方百计反对他,但米洛稳操胜券——或者不妨说,正是因为他从中作梗,米洛才更有可能获胜!我为米洛的成功助了一臂之力,克娄狄乌斯也为他获选出了同样的大力。是的,陪审员们,回忆起米洛为我,为我们的国家所作出的贡献,你们不会无动于衷。我们的呼吁,我们的焦虑之情打动了你们的心。那时,我看到你们是那么深深地为之动容。但是,你们大多数人都对即将发生的灾难感到恐惧,感到震撼,因为任何一位罗马公民只要想到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将无限期地担任行政长官就无不感到恐慌心悸,生怕革命就在眼前。你们也看出了,克娄狄乌斯的行政长官权力定会毫无节制地被滥用,除非有一位既勇敢又具权威的执政官对其加以约束。罗马人民一致认定米洛就是这样的铁腕人物。由此,每个人都渴望投上那能驱散他个人的恐惧和笼罩整个国家的危险的一票。

然而,既然克娄狄乌斯已淘汰出局,米洛也只能借助于不太起眼的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地位。他那独特的、世不二出的,因遏制克娄狄乌斯的疯狂暴力而日隆的声誉现在已无用武之地,因为克娄狄乌斯已一命呜呼了。对你们来说,你们获得了无法估算的益处,因为你们不用再害怕任何一个同胞了。但米洛却反而被剥夺了证明其勇气胆略的舞台——在竞选执政官中获胜。他被抢夺了赢取个人荣耀的源泉。克娄狄乌斯活着时,米洛坚如磐石,抵挡住了一切攻击,当选执政官确定无疑,可现在克娄狄乌斯死了,却给米洛的当选蒙上了阴影。如此看来,克娄狄乌斯之死对米洛不仅完全没有任何益处,实际上反而于他十分有害。

也许你们会说,是纯粹的怨恨促使他杀害了克娄狄乌斯的,他在暴怒和痛恨中杀了他只是为了泄一腔私愤,报一己私仇。这是无稽之谈!的确,要是我说这些动机在克娄狄乌斯身上比在米洛身上表现得更强烈,那还有点轻描淡写呢。而铁的事实是,这些动机完全左右了克娄狄乌斯,但在米洛身上却毫无迹象。除了我们大家对坏人都会怀有的厌恶之外,米洛为何要憎恨克娄狄乌斯呢?实际上,克娄狄乌斯正是他声誉高涨的根源和源泉。而克娄狄乌斯却有一切动机来憎恨我的当事人。我的当事人一直坚定地支持我的事业。他反对克娄狄乌斯疯狂的阴谋,他采取措施粉碎了他那煽动性的暴行,而且在法庭上宣读了对他的诉状。大家知道,克娄狄乌斯至死一直受到米洛依据普劳提乌斯法[32]而提出的控告。你们想想,暴君会对此有何感受呢?他必定深怀仇恨!——正是那样,这是一位不知公道为何物的人的公正结局。

有人也许还认为克娄狄乌斯的性格及生活习惯有利于他自身,但米洛的性格及习惯则相抵牾;克娄狄乌斯从未诉诸暴力,而米洛却对之习与性成。陪审员们,我问你们,当我在一片哀痛声中离开这个城市时,我心中最担忧什么?难道是法庭的审判吗?不,绝不是!危险来自奴隶暴众和武器。一言以蔽之,来自武力。的确,除非流放本身极其不公正,不然,我从流放地归来又怎能是公正之举呢?

例如,克娄狄乌斯是否以正当形式向我提出指控呢?他出过罚金吗?他没有。克娄狄乌斯没有指控我叛国。然而我相信,你们不会因此说我的案子不好,或者其意义只局限于我个人。不,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案子。它关涉我,也关涉你们。我对任何审判都不惧怕。可是,在我含辛茹苦,不惜冒生命危险把同胞们从贫民和恶棍的攻击中拯救了出来后,我绝不忍心让这些公民同胞反过来又为我而担当风险。当卓越的昆吐斯·霍屯西乌斯[33],这位共和国耀眼的明灯和头面人物支持我时,我亲眼目睹他差点死在奴隶们的手下。也是在那场动乱中,同他在一起的那位杰出的元老盖乌斯·维比伊努斯[34]则因伤势过重而命丧黄泉。从那时起,克娄狄乌斯从卡提林那儿继承而来的短剑就再也没有赋闲过。它把目标对准了我。我感到必须阻止你们也去冒这风险。克娄狄乌斯企图用它来谋害庞培;他用它使帕布利乌斯血洒阿庇亚大道——该大道即以行刺者的名字而命名。而过了一段时间后,这把剑再次对准了我。我相信你们都依然记得,就在王宫附近,我亦差点儿完蛋了。[35]

好,米洛什么时候有过类似举动呢?他无法使克娄狄乌斯走上法庭与他照面。他采取这些强有力的措施只是为了阻止克娄狄乌斯扰乱罗马。假如他蓄意干掉克娄狄乌斯,他该有多少千载难逢的时机啊。在他保卫自己的家园和皇家众神免受克娄狄乌斯侵犯时,难道还没有充分正当的理由来反击吗?当他那勇敢而倜傥不羁的同僚帕布利乌斯·赛思提乌斯[36]受伤时,难道他就不能奋力抗击吗?或者当杰出的昆吐斯·法布瑞西乌斯因提议我的流放回归而受驱逐时,当广场成为可怖的屠杀场时,他难道就不能制裁他吗?那么在英勇、诚实的行政长官鲁西乌斯·凯西利乌斯[37]家园被侵略之时呢?或者在议案同意我恢复权利时不就可以把他打倒了吗?那天,整个意大利的人拥向罗马,焦急地等候着我的平安回归。他们定会为杀死克娄狄乌斯这一了不起的壮举而拍手称快。实际上,即使是米洛一人亲手使出那一击,所有的公民都会乐于把这荣誉看成是属于自己的。

这就是那行动真实的一刻。一位无比勇敢、无比卓绝的执政官当政了。他就是帕布利乌斯·伦图鲁斯,克娄狄乌斯的仇敌和其罪行的惩处者,元老院的庇护者,你们权力的维护者,国家和谐的促进者和我本人结束流放的倡议者。有七位行政长官和八位护民官反对克娄狄乌斯而拥护我。此外,我恢复权利的主要推动者和主使人是耐乌斯·庞培。他恨透了克娄狄乌斯,并以雄辩的声明支持我恢复公民权。这声明赢得了元老院的一致赞同。同样也是庞培督促罗马人民采取行动。而且,他在卡普阿为我而提出的法令给整个意大利发出了一个信号,即全罗马应该为争取我的回归而一致行动。这与法令所表达的强烈愿望相吻合,也与要求庞培应肩负起领导重任相一致。在那种情况下,希望我回归的呼声是那么高,每个公民都对克娄狄乌斯怒火中烧。如果那时有人杀了他,那非但不会受惩罚,反而会受到嘉奖。可是米洛仍然控制住自己。他两次在法庭上[38]斥问克娄狄乌斯,但从未付诸武力。

后来,当米洛成了普通公民时,他不得不再次在人民面前反击克娄狄乌斯的控诉,[39]为自己辩护。耐乌斯·庞培在为被告陈述时竟遭到殴打。这当然是干掉克娄狄乌斯的绝佳时机。这时候置他于死地实在是太合乎情理了。还有在最近,当马尔库斯·安东尼[40]使全体良民对国家的未来抱有巨大的希望——当这位高贵家族的年轻后代勇敢地担起重任,把这个拼死挣扎的恶魔用报应的绞索牢牢地绑住之时,啊,不朽的天神,那是多好的一个场合,多妙的一个机会哟!当克娄狄乌斯仓皇逃遁,匿身于楼梯下的一间密室时,米洛要结果了这害人精真是易如反掌。如果米洛那样做了,谁也不会谴责他,而且马尔库斯·安东尼也会流芳百世。再说,在战神广场举行选举时,米洛也有无数下手的机会。当时,克娄狄乌斯擅自闯进选举会场,命令随从拔出剑,向人们投掷石块。后来他突然看到了米洛,顿时惊恐万状,拔腿就向台伯河方向逃去——这时,你们以及每一位爱国者都祈愿米洛能化勇气为行动。

如果他真的化勇气为行动,那么每个人都会喜跃抃舞,但他还是没有下手。因此,要说米洛蓄意在这个必定招致众愤的时刻来行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在他有正当理由,且地点和时机都十分有利于杀克娄狄乌斯而又可不受任何惩罚时,他都没有动手,他怎么可能偏偏选择在各种因素都不利的情况下杀他呢?并且,陪审员们,当时正值争夺国家最高权位之时,选举日已迫在眉睫。我太清楚了,在这种时候候选人的心情是多么焦虑,对竞选活动是多么忐忑不安;在这种时候,我们不仅对任何抨击我们的言论极为敏感,甚至对人们心底里模模糊糊的思想也胆战心惊。社会上流传的谣言——无论多么可笑或虚假——都会引起我们高度警觉。我们都紧张地审视每张脸上的表情。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会像公众对竞选者的心态那样微妙、脆弱,那样动摇不稳、变幻莫测的了。他们不仅跟行为不端的候选人作对,甚至对堪称楷模的人他们也能挑毛拣刺。

就这样,米洛长久不耐地期待着选举日的到来。想一想吧,难道他会带着一双沾满污血的手去出席人民大会的庄严占卜[41],并会公然地、不无得意地向世人供认他犯下的卑鄙罪行吗?这对米洛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而对克娄狄乌斯而言,则完全合乎常理!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米洛一死,他就可以掌揽独裁大权。再说,谁不知道,在所有犯罪诱因中,最大的诱饵是犯了罪却不必受惩——这对施恶者影响最大。那么,他们两人中谁抱有这一期望呢?决不是米洛,虽然他成了这场审判的被告——而且他的行为是值得称道的,或最起码是无可避免的。不,不是米洛,而应是克娄狄乌斯,他面前铺就了一条有利的大道。他是那种一心想破坏上帝或人类的法律的人。对于法庭、对于法律可能施与的惩罚,他只对它们无比蔑视。

不必再辩驳了,不必继续论证了!我恳请你,昆吐斯·佩提利乌斯,无比英勇、无比杰出的公民;还有你,马尔库斯·卡图——是上帝赐福让你们在今天出庭做审判员的,我恳请你们作证:你们曾听到过马尔库斯·法弗尼乌斯就克娄狄乌斯的宣言所作的报告(当法弗尼乌斯告诉你们时,克娄狄乌斯仍活着)。克娄狄乌斯扬言米洛将于三天之内送命。果不其然,在他放出口风后的第三天,谋刺事件发生了。看来克娄狄乌斯倒很爽气,毫无顾忌地泄露了他的心思,难道你们还怀疑他干的勾当吗?

他怎么能那么确定就在那天呢?我已告诉过你们,要知道拉努维乌姆的独裁官在哪一天举行祭祀典礼并非难事。他确信米洛必定在那天动身前往拉努维乌姆,于是他就提前出发了。自然,克娄狄乌斯先到一步。我已经提到过,那天正是人们在被克娄狄乌斯所收买的一位护民官[42]的蛊惑下举行疯狂的罗马公众集会的日子。要不是他得去实施自己一手策划好的犯罪阴谋,他是绝不会坐失这样一次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滋事生非的机会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借口作那次旅行,那他就得有绝好的理由躲在幕后;[43]而米洛则恰恰相反,他绝不可能留在罗马,因为他不仅有离开的动机,而且有离开的义务。

所以克娄狄乌斯预先知道了米洛将在那天上路,而米洛则根本不能预料克娄狄乌斯会出门旅行。我问你们,他怎么能得到一丁点儿消息呢?但对于克娄狄乌斯,这个问题纯属多余,不值一问。因为即使他的密友蒂吐斯·帕提那[44]是他惟一询问过的人,他也很容易就能发觉,这是拉努维乌姆独裁官任命祭司的日期,而米洛正是那位独裁官。当然其他人也有可能告诉他这一点,譬如从拉努维乌姆来的人。而米洛又能向谁去询问克娄狄乌斯的归期?就让我们假设他贿赂了一名奴隶(如我的朋友昆吐斯·阿瑞乌斯[45]所说)——你们看,我做了多大的让步——但是,即使克娄狄乌斯的证人的证词令人可信,米洛这么做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因为英特拉姆那[46]人盖乌斯·考西尼乌斯·斯科拉[47],克娄狄乌斯亲密的朋友及仆人,说那天克娄狄乌斯本是想留在他阿尔巴[48]庄园里的,但在获悉建筑师居鲁士[49]猝逝的消息后,他突然决定赶回罗马。(顺便一提,盖乌斯·考西尼乌斯过去曾提供过证言,证明克娄狄乌斯在同一时刻既在英特拉姆那又在罗马!)这亦为帕布利乌姆的另一伙伴盖乌斯·克娄狄乌斯所证实。

陪审员们,你们可从这证言中得出重大的结论。首先,米洛被完全解脱了嫌疑,即他离开罗马不是蓄意拦路谋杀克娄狄乌斯,因为显而易见,完全没有理由说明他们会在路上相遇。其次,我不能不提及另一点——我看不出为何我不应为自己站出来作番辩白。陪审员们,你们知道,有一些人当他们提出设立这特别法庭的议案时,说什么尽管是米洛下的毒手,但有一位更重要的人物在幕后操纵。让我告诉你们吧,这些下流的恶棍指的就是我。他们血口喷人,企图将强盗、凶手等头衔一一加于我头上。然而,他们自己的证人驳斥了他们的栽赃。他们举证说克娄狄乌斯若不是得知居鲁士之死,他绝没回罗马之意。我又可以畅快地呼吸了,我洗了不白之冤。我无须担心人们会认为我曾经谋划过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会发生的事情!

现在让我继续往下谈。听了我刚才提出的论证,也许有人会辩驳道:克娄狄乌斯也根本没有预谋,因为他本来就打算留在阿尔巴庄园的。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离开那儿就是去行凶的。毋庸赘述,那位据称通报居鲁士死讯的人禀报的根本不是什么死讯,而是米洛很快就要来到。克娄狄乌斯正是在居鲁士弥留之际离开罗马的,因而又何必去向他报告居鲁士的猝死呢?我本人就与居鲁士在一起,我和克娄狄乌斯是他遗嘱的共同见证人。遗嘱的起草毫无秘密可言,我和克娄狄乌斯被指定为他的继承人。案发前一天的上午10点钟,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如果克娄狄乌斯得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4点钟才得到死讯,那未免太离奇了。

好吧,就算事情是那样吧。可克娄狄乌斯为何要在这不平常的时刻动身前往罗马呢?他为什么非得在深夜上路呢?什么事情使他如此着急?难道就因为他是个继承人吗?是继承人也完全不必如此匆匆地赶回去。即使真有什么必要,请问连夜赶到罗马有何好处可言,而推迟到第二天早晨才赶到又会有何损失?所以,克娄狄乌斯连夜回罗马没有任何借口,他尽力避免赶夜路倒是顺理成章的。而如果米洛果真是预谋者,当他听说克娄狄乌斯将连夜赶回罗马时,就必定会躲藏在某个隐蔽处守候他,好趁着夜色,在一个强盗经常出没的地方伏击他。若那真是他的所为,他加以否认也会为大家所接受——正如现在他坦承了事实真相后,大家都希望他能获释。这样,提出控告的责任就会落到事发地——一个劫盗隐体藏身的贼窝。无声的荒凉不会告发米洛,沉沉的黑夜亦永不会揭发他。进一步说,如在这地带行凶,嫌疑将会落在许许多多曾遭受克娄狄乌斯仇恨报复、被劫夺财产的人身上,以及落在所有害怕自己可能会遭受同样不幸的人身上。这样一来,整个埃特路里亚就会被推上被告席!

此外,在我们所讲的那一天,克娄狄乌斯在从阿里基亚回来的路上毫无疑问到过他在阿尔巴的家。我们暂且退一步说,米洛知道他在阿里基亚。这样的话,尽管克娄狄乌斯说在那一天赶回罗马,米洛一定怀疑他会在阿尔巴庄园稍作停留,尤其是庄园就在路边。那么,若是那样的话,米洛为何不早点伏击他,阻止他到达阿尔巴庄园呢?或者,若克娄狄乌斯根本不打算在阿尔巴停留,那么米洛为何不埋伏在克娄狄乌斯夜间赶路时的必经之地呢?

陪审员们,现在一切都昭然若揭了。对米洛而言,克娄狄乌斯有极大的好处;而克娄狄乌斯若要实现其庞大野心,则巴不得米洛早日断气;克娄狄乌斯极其仇恨米洛,而米洛却一点也不仇恨他;克娄狄乌斯惯于使用暴力,接二连三地挑起事端,而米洛只是抵抗他的暴力攻击;克娄狄乌斯曾公开扬言要置米洛于死地,但我们从没听米洛讲过同样的话[50];克娄狄乌斯知道米洛的行期,而米洛却根本不知道克娄狄乌斯可能什么时候返回罗马;米洛的那次旅行是不可避免的,而克娄狄乌斯的那趟旅行却没有任何目的,而且很显然给他带来许多不便;米洛曾事先对外宣布将在那天离开罗马,而克娄狄乌斯却隐瞒了他将在同一天返回罗马;米洛的旅程安排没有作任何变动,而克娄狄乌斯却编造出种种借口来解释为何要改变他的原先计划;再者,米洛若果真想谋害克娄狄乌斯,他就应该在天黑前守候在罗马附近的某个地方,而克娄狄乌斯即使不怕米洛,他还是不敢在天黑以后进城。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在整个事件中起关键作用的问题,即他们两人相遇的预谋地点对谁有利。不过,陪审员们,难道现在对这一点还有什么疑问,还需要过多的探讨吗?很难想像米洛竟可能认为在克娄狄乌斯家门口袭击他能有什么优势。再说,克娄狄乌斯的那座庄园连同庄园里的巨大地下室至少可以容纳一千个身强力壮的人。同样,米洛也不可能特意选择对手可以充分利用其制高点的地方交战。很显然,是克娄狄乌斯倚仗对其有利的地形精心策划了这场以我的当事人为目标的袭击行动。

陪审员们,事实,只有事实才能使人信服。现在事实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说话了。试想我不是在向你们讲述发生了什么,而是在给你们看一幅画,这幅画详细地描绘了事件发生的具体经过,那么你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谁才是阴谋的策划者,谁却哪怕丁点儿的犯罪企图都没有。看,他们中的一位身穿连帽大氅,正坐在马车上,旁边坐着他的妻子。所有这些——衣服、马车、同伴——无一不是沉重的负担和障碍。被大氅缠裹,被马车羁困,被妻子挡住手脚——谁也不会在这种状态下去格斗厮杀的。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克娄狄乌斯。他突然从庄园里出来了。为何?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来吗?而且,你看,他那么从容不迫。这就怪了,特别是在晚上那个时辰。据说他是去拜访庞培庄园。果真是去拜访庞培吗?他完全知道庞培那会儿正在离阿尔西乌姆[51]不远的庄园里。难道他仅仅是去看看那庄园吗?可他在这之前已去过千百次了呀。那么,他为什么要迂回而行?因为他想拖延和利用时间。是的,他想在那儿守候,等候米洛的出现。

好了,现在让我们将他们两人采取的旅行方式作个比较吧。与轻装上阵的克娄狄乌斯相比,米洛的这趟旅行可真不轻松。以前旅行时,克娄狄乌斯总要将妻子带在身边,那次却没有;他以前总是坐马车旅行,这次却改作骑马。另外,以前不管在哪儿——即使是兼程行军去埃特路里亚的扎营地——他身后都要跟着一大帮希腊奴才[52],但那次却没有一个闲人。而米洛与之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平常并不前簇后拥地带着一大帮子人,可那次却碰巧带着他妻子的男童唱诗班和女佣们同行。克娄狄乌斯虽然惯于带着一伙荡妇、淫棍和妓女,但那一次却一个也没带,只带了几个经严格挑选的“敢死队员”。

可是,为什么克娄狄乌斯竟被打垮了呢?因为强盗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得手的。有时候路人获胜,而强盗却见了阎王。再说,在这场厮杀中,虽然克娄狄乌斯是有备而来,而米洛却毫无准备,但克娄狄乌斯兴许可比作一个落入男人之手的弱女子。况且,米洛并非对克娄狄乌斯真的毫无防备——他知道自己任何时候都可能受到克娄狄乌斯的袭击。米洛不会不清楚,他死了,克娄狄乌斯会从中大大受益。他哪能不知狂妄无忌的克娄狄乌斯是多么地仇视他。米洛明白他的生死不再仅仅关乎他个人(为他的生命已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因此,他养成了习惯,未采取防御保护措施,就绝不去冒风险。此外,我们在分析米洛之所以取胜的原因时还得考虑到其他一些因素。比如说运气。敌我交锋中的胜负难料;还有战神的公正性,它通常在胜利者开始欢呼着大肆劫掠的时刻击败他——借助他那已明显处下风的对手之手将他击倒在地。还有就是酒足饭饱后昏昏欲睡的强盗头子的错误判断。克娄狄乌斯稀里糊涂地以为他从后面包抄了米洛,却全然忘了米洛一行中还有人走在最后面。那些随从怕主人已有什么闪失,顿时怒火冲天。于是,克娄狄乌斯陷入了他们的包围之中。那是忠诚的奴仆在替主人报一箭之仇。[53]

那么,如果是这些奴隶杀死了克娄狄乌斯,米洛为什么释放他们呢?据说那是因为米洛担心他们会忍受不了苦痛而将他告发,担心他们在严刑拷问下不得不承认是他们在阿庇亚大道上杀死了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可是用酷刑逼供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到底想拷问什么?难道你们想知道是不是米洛杀死克娄狄乌斯吗?不错,是他杀的。还想知道他这样做是合法还是非法吗?可是,这并不是你们该管的事,因为也许你们可以用酷刑拷问出事实真相,但合法还是非法这个问题还得由法庭来判决。也就是说,我们只须解决法律调查范围内的事,而你们企图通过施刑来了解的情况,则无须烦劳,我们都已承认了。

你们问米洛为什么还给奴隶们以自由只不过表明你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最好地对付敌人。你们实在应该问的是他为什么没有给他们更丰厚的赏赠。在这儿就坐的马尔库斯·卡图言词一向坚定无畏,他曾对公众大会上骚动的人群昭示(正是在他那富有权威性的人格的震撼下,秩序才得以重新恢复):救过主人的奴隶不仅应该获得解放,而且应该得到最丰厚的赏赐。米洛手下的奴隶是如此忠心耿耿地护主,他的命实际上是他们捡回来的。对于这种奴隶,再丰厚的赏赐也不算过分。米洛实际上欠他们更重要的东西,即因为若不是他们,他此刻必定落在克娄狄乌斯的魔爪里饱受折磨,过着生不如死的非人生活。米洛如果未能还给这些救了他的命并为他报了仇的奴隶自由,那么他们必定会受到严刑拷打。我的当事人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他最感欣慰的是即使他自己会受什么苦难,但至少他的奴隶已得到了他们应得的奖赏。

然而对奴隶的审讯——对另外一些奴隶的审讯——却正在进行中。这些审讯将会对米洛产生不利的影响。我指的是刚刚在自由神殿的庭院中举行的那场审讯。被审的是谁?你们会问。是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的奴隶。是谁下达的命令?克娄狄乌斯的侄子阿庇乌斯[54]。这些奴隶是谁交出来的?阿庇乌斯。从哪儿?从阿庇乌斯家中。天哪,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发指的呢?要知道,审讯奴隶、指证他们的主人是法律所不容的,除非是审讯触犯法律的亵渎行为——克娄狄乌斯就曾因此罪而受到审判。克娄狄乌斯几乎被奉若神明了——他现在比他当时潜入到神那儿更接近于神了,因此他的死被当做一件亵渎神灵的案子而严格地加以审讯。但是,我们的先辈曾立下规矩:不能提审奴隶来牵连他的主人入罪。他们之所以立下这规矩,倒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对于查明真相无益,而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有违天理,而且会比主人的死更可悲可叹。你们难道认为通过审讯原告的奴隶,搜集证据来控告被告会有可能查明真相吗?

现在,我们不妨来看看这场审讯是如何进行的,看看到底审了些什么。“喂,鲁费奥。”——暂且用这个假名吧——“当心,你不得讲假话。我问你,克娄狄乌斯是否阴谋杀害米洛?”“是的。”假如这样回答,那他就死定了。好,那么就答“不是的”吧。那样的话,他就有可能获得自由。多么可靠的一场审讯啊!通常情况下,奴隶往往直接被抓来受刑,随后被投进单独的牢笼,以防相互串供。当这些奴隶被原告关押了百天之后,再由同一原告将其交出。这是一种多么公道、多么无懈可击的讯问啊!

所发生的一切都已昭彰,但如果你们仍然不相信米洛回罗马时真的是问心无愧,没有起过丝毫的犯罪念头,不怀任何恐惧,那么我建议你们不妨回想一下当时米洛是如何心急如焚地赶回罗马的。当他走进集会的广场时——那时有人在元老院纵火——他的举止,他的风度,他的滔滔口才,你们该记得的,给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啊!他把自己托付给了罗马人民、政府和军队;最重要的是,他将自己完全置于一个人[55]的调遣之下,这个人在元老院的授权下,控制了意大利的整个政府和军队以及罗马的所有力量。要不是确信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是充满正义的,米洛绝对不会听从庞培的调令:尤其是在庞培听信所有的谗言,真的疑心有人要谋害他的情况下。陪审员们,米洛所做的一切表明了一个人的良心的强大威力。它使人们相信,做坏事的人将会不断得到报应——而清白的人则可免担惊受怕之虞。

米洛所从事的事业一直以来备受元老院的推崇,这并非是毫无缘由的。睿智的元老们相当欣赏米洛在与克娄狄乌斯的冲突中表现出来的明理、冷静和勇气。而且我相信,陪审员们,你们一定还记得当我们得知克娄狄乌斯的死讯时,缺乏判断力的人们和米洛的敌人是如何断定他将不再回罗马了。倘若他们认为克娄狄乌斯之死是蕴藏在米洛心中已久的对克娄狄乌斯的仇恨突然爆发的结果,那么,他们很可能会由此推断:米洛肯定觉得只要克娄狄乌斯之死能让他泄恨,那么即使牺牲了整个国家都是值得的。但倘若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米洛为了解放祖国而蓄意谋杀了克娄狄乌斯,那么毫无疑问像米洛这般勇敢的人在冒着生命危险解放了罗马人民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法律的制裁。他们觉得正因为米洛杀死了克娄狄乌斯,我们才何其有幸享受到了自由,那么为了拯救祖国,也为了能让自己名垂千古,米洛一定会这么干的。但是,遗憾的是,那时人们却把他与卡提林和他那帮穷凶极恶的魔鬼相提并论。“米洛会逃出罗马,”他们说,“他会另立山头,发动内战。”一个爱国的罗马人有时命运是多么悲惨!人们不仅全然忘记了他曾作出的辉煌贡献,而且甚至怀疑他阴谋叛国!当然,如果米洛确实犯下什么罪行,而他又无法为之作出正当的辩驳,那么谣传也许是真的,否则,一切揣度只能是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

再让我们来看看事件发生后泼在米洛身上的污水——这些污水足以淹没任何一个稍许有点良心不安的人。可是,天哪,米洛在承受这一切时表现得多么具有绅士风度!是的,他对诽谤不屑一顾。任何人,不管他有多么刚毅,只要他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犯罪感,就不可能做得像他这般。事实上,纵然他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但倘若他不是勇敢无比的话,他也不可能如米洛那般不为人们的非难所动。有人谣传米洛收缴了大量的盾、剑、标枪等兵器,甚至还有马笼头。也有人声称他在罗马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租有房子;收缴的兵器也已经沿台伯河而上运到了他在奥克里库卢姆[56]的庄园,而且他还在卡匹托尔山冈上的宅第里堆满了盾牌和用来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的硫磺箭矢。这些传闻不胫而走,到处流传,而且几乎由不得人不信,只是在作了调查后,人们才明白它们是瞎编乱造的。

我不得不对耐乌斯·庞培[57]的高度警惕性表示由衷的赞赏,不过,陪审员们,在我印象中,这些政府官老爷不得不听取很多很多的小报告。老实说,他们也别无选择。他们甚至认为有必要给那个来自马克西姆斯竞技场的利西尼乌斯一次申诉的机会。他是位杀牲祭祀的侍仆。据他说,米洛的家奴有一次在他的店中喝了个酩酊大醉,无意中吐露出真言,说他们要密谋刺杀庞培,他还说自己被其中的一个密谋者刺了一剑,他们怕他去告密。后来,利西尼乌斯到了庞培家中,把详情告诉了他。我是首批被召集的人之一。庞培在朋友的建议下将这件事提交到了元老院。由于米洛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整个国家及我个人的安全,所以一想到庞培竟会对他有那般猜疑,我就不禁忧心如焚。然而,我感到愕然的是人们竟然会相信利西尼乌斯这个屠夫说的谎话,竟然会去听取克娄狄乌斯的奴隶所作的供词,竟然会任由利西尼乌斯所受的小小擦伤被夸大成似乎受到斗技场上的斗士重击一般。其实呢,它与一根针在皮肤上轻轻划过无异!

但是,依我看,庞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立即采取了预防措施。他不仅在明显值得警惕的地方采取了措施,而且也在防备一切不测。他这样做是为了消除你们的焦虑不安。比如,又有谣言说勇敢而享有盛誉的盖乌斯·恺撒的宅第有天晚上曾被围攻了数小时。去那一带的人很多,但那晚没有人听到或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尽管如此,这种谣言还是四处传播开来。耐乌斯·庞培非常勇敢,很难想像人们竟会责备他胆小怕事。实际上,鉴于他对整个政府所肩负的重任,我认为无论他采取多么严密的防范措施也不为过。最近,在卡匹托尔山上召开的一次元老院全体会议上,一位元老声称米洛携带了武器。为此,米洛当时就在那最为庄严的地方撕下了自己的衣服,以示抗议。如果这样一位杰出人物的一贯为人都明显地不足以让人们相信对他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那么他只好保持沉默,让事实以自己的方式开口说话了。

现在,事实已充分证明,一切的谣言都是捕风捉影,都是纯属不怀好意的凭空捏造。

但是,倘若人们还是怀疑米洛存有什么不良企图的话,那么我们要担心的就不再是有人要以谋杀罪控告米洛了。因为,庞培,现在我们所担心的是,十分十分担心的是——这会儿,我站在这儿,面对着你,想特别提醒你注意——是你的疑虑,是你本人对米洛的下一步所持的疑虑。让我想想,这么说吧,假设你真的相信我的当事人在阴谋策划,或者说曾阴谋策划要取你的命,假设你的那些募兵官员有正当理由断言新招募的意大利士兵、卡匹托尔山上贮藏着的武器和驻扎着的部队、全副武装的哨兵和警察以及精选出来的用以保护你和你家人安全的保镖——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特地用来对付米洛的攻击的,那么我们由此就可推断所有计划、安排好并已付诸实施的措施全都是针对米洛一个人的。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如果我们挑选一位杰出之士做将军和在全国进行军事总动员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话,那么这毫无疑问表明米洛是一个具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勇气、威望和才干的人!

众所周知,所有威胁国家安全的因素均已在你的控制之下,你也因此能够利用你所掌握的武器将一切恢复正常,而如果给米洛一个机会的话,他一定会向你证明,任何人对朋友的爱,不管它有多么诚挚深笃,都比不上他对你的爱;他会告诉你,只要于你有利,他不会畏惧任何危险;他会向你表白,为了捍卫你的荣誉,他与那个害人精进行了一次次的斗争;他会提醒你,在他护民官任上,他如何在你的指导下结束了我的流放生涯,恢复了我的公民权利,对此,你一直赞不绝口;他还会回想起后来在一起侵犯他人身权利的诉讼中你是如何为他辩护,又是如何支持他参加竞选行政长官一职的;他会强调他是多么渴望与两个人——你和我——结下深厚的友谊:他渴望你的友谊,是因为他效了大劳,而他希望与我交友,是因为他为我施了嘉惠。

但如果他无法让你相信他,如果你对他的怀疑已根深蒂固,无法消除,总之,如果他身败名裂是使意大利和罗马避免一场战争的惟一出路,那么,按他的个性,按他的一贯做法,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自己的祖国。

但是,在告别之前,米洛会先向你,伟大的庞培,向你吁求,事实上,此时此地,他就在向你吁求。让我来告诉你他在说什么吧。“人的一生会遇到多少变迁和挫折啊!变幻不定的命运,朝三暮四的友人,见风使舵的伪君子,危险关头亲密同伴的背信弃义,还有那些意志薄弱的胆小鬼。然而,黎明终究要到来(我希望它是在危害国家安全的危机过后到来,而不是以你个人遭受什么不幸为代价)。黎明到来之时,你将会巴望挚友的佑助,期盼同仁的忠诚,寻求勇士的精神,但却一无所获。”

元老院对耐乌斯·庞培委以重任,要他确保国家安然无恙。[58]这看起来只不过是一道很简短的命令,但这道命令往往赋予执政官们足够大的权力,尽管他们并不能掌握兵权。但是,难以想像的是像庞培这样熟谙法律、具有犀利判断力和善玩权术,并在手中掌握一支军队而且有权招募新兵的人竟会认为他必须等陪审团裁决后才能惩处米洛(假如米洛真的企图以暴力推翻一切法律程序)。庞培建议采取一项特别措施,这难道不是最清楚地表明他承认这些诽谤是无中生有的吗?依我之见,法律决定你们必须判决米洛无罪,至少你们的判决必须是合理的。没人可以否认这一点。

此外,我想知道庞培是否企图威吓你们判我的当事人有罪。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大家可以从庞培这会儿坐在那儿的神态看出。他身边还立着一名保镖。再说,庞培绝不会自贬身份强迫你们去惩处某个人,因为不论按祖辈的习俗还是凭他自身拥有的权力,他都完全可以亲自出马操办。庞培之所以要带一队保镖在身边,那纯粹是为了保卫他自身的安全。因此,你们不必因昨天的集会而顾虑重重,你们完全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真实意愿作出合理公正的判决。

但是,对于别人对米洛的指控,我一点儿也不担心。陪审员们,我不是这样愚蠢,对你们的心思这样浑然漠视,以至于不知晓你们对克娄狄乌斯之死持何看法。是的,即使我不在批驳对我当事人的指控——但实际上我已这么做了——米洛也会理直气壮地公开夸口,声称是他杀死了克娄狄乌斯的。他完全可以为自己的谎言而感到自豪。

“是的,”他会说,“我杀了克娄狄乌斯!大家知道,克娄狄乌斯比起斯普利乌斯·梅里乌斯和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前者任意压低粮价,大肆挥霍钱财,而且因为狂热地想收买人心而被疑为有独裁野心;后者则通过发动叛乱篡夺了同僚[59]的职权,使杀了他的人闻名遐迩。”是的,要知道,他冒着生命危险给整个国家带来了自由,他还会勇气十足地说,“我杀的人死不足惜。贵妇人们曾亲眼看到他在用以祭祀的神床上与情妇颠鸾倒凤!元老院曾再三要求惩处那家伙,以正风气。此外,鲁西乌斯·鲁库鲁斯[60]经询问发现(他在法庭上宣过誓不作伪证),竟然与他亲妹妹乱伦。他还纠集奴隶拿起武器强行赶走了被元老院、罗马人民乃至所有民族公认为拯救了罗马和罗马公民的救星[61]。

克娄狄乌斯随心所欲地封爵授官,恣意地瓜分世界,[62]一次次地使广场变成了血流成河的战场。他还用武力将一个备受人民爱戴的优秀公民软禁在家中。他荡检逾闲,无恶不作。为了销毁保存在国家档案处的所有户籍册录,他放火将神女庙[63]烧为平地。什么土地法,什么房地产界线,在他眼里统统不值一文。他觊觎他人的家产,为了达到占为己有的目的,他不是靠诬告,不是靠非法诉讼和幕后交易,而是靠营帐、靠军队、靠武装暴力盘剥埃特路里亚人——对他们他素来嗤之以鼻。他甚至企图驱逐今天在座的卓越勇敢的审判员帕布利乌斯·瓦里乌斯。每次看到克娄狄乌斯和他那帮手拿测量杆的建筑师们在他的别墅和乡间庄园周围丈量,许多人的头皮就要发憷。克娄狄乌斯是永远不会满足的,除非雅尼库卢姆[64]乃至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地区都归他所有。

他想劝诱卓越勇敢的马尔库斯·帕科尼乌斯[65]把普瑞利乌斯湖[66]中的一块岛屿卖给他,但帕科尼乌斯不从,克娄狄乌斯随即下令将木材、石灰、碎石块和沙子整船整船地运到岛上,并在岛主马尔库斯·帕科尼乌斯的眼皮子底下(那时他正从河对岸观望)在他人的土地上盖起了一幢楼房。他甚至敢威胁像蒂吐斯·孚尔法尼乌斯[67]这样很有地位的人,更遑论斯康提娅这样可怜的妇人和年轻的帕布利乌斯·阿皮尼乌斯了。克娄狄乌斯威胁他们说,如果他们不乖乖地将土地拱手让给他,那么他们就将遭杀身之祸。鲜廉寡耻的他恐吓孚尔法尼乌斯,说如果后者不肯按他索要的数目如数地交给他,他就要把一具死尸抛进他家门,使他有口难辩、身败名裂。他甚至趁他的兄长(我的一位好友)不在家之机,霸占了他的土地和庄园。他还曾计划让自家的院墙,让院墙的地基横穿过妹妹家的前院,这样她就不仅进不了庭院,而且甚至踏不进自家的大门了。

上至国家,下至个人,包括身居远方和住在近邻的外人和亲戚朋友,都无一例外地遭受过他的暴行迫害。但是,要是克娄狄乌斯能适可而止,我们还是设法忍受这一切。特别有耐性的我们已经开始变得麻木顺从了。但是在这之后注定要发生的事还是在悄然逼近。这是无法避免的,但同样让人觉得不堪忍受。大家想想倘若克娄狄乌斯如愿以偿,真的当上了护民官并因此掌握了军权,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在这儿我就不讲我们的盟友、外邦民族,那些国王和小王朝会有什么样的厄运。实际上你们一定会暗暗祈祷他把目标转向他们,而不是转向你们的土地、房屋和钱财。钱财,我刚才提到钱财了吗?可是谁知道他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海会不会放过你们的老婆和孩子。你们该不会认为我在编故事吧?可是事实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实话,是众所皆知且已被事实证明了的大实话。我说他企图在罗马征募奴隶大军以把揽朝政和攫取所有人的私有财产,你们难道认为我在胡诌吗?

因此,就让我们想像这样一幅画面:蒂吐斯·安尼乌斯·米洛将血迹斑斑的剑举过头顶,高声疾呼:“公民们,过来吧,请听我一说!我已杀死了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就是用这把剑,就是用这只右手,我把你们从这个家伙疯狂的暴虐中解放了出来,而在此之前,我们的法律和法庭对他束手无策。通过这次行动,我,而且是我一个人,使得公正、法律、自由和一切受尊敬、体面正派的举止在我们国家得以保持下去。”如果米洛是这样慷慨陈词的,他难道会为同胞的反应而担忧吗?今天的事实证明,全体人民都对他的所为赞不绝口,充满敬佩,都承认和坚信他在人类历史上是盖世无双的,因为他为祖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给罗马、给整个意大利,甚至全世界各民族都带来了巨大的快乐。

我无法断言,过去罗马人民曾经有过多少次欢乐,但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年代,就有杰出的将领们取得了许多次辉煌的胜利,但没有一次能像这次这样带给全民如此持久、如此巨大的喜悦。我坚信,在未来,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孙后代将会在一个治理良好的国家享受到许多幸事。但是,请记住,你们所遇到的每一件幸事无不说明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还活着,这些幸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你们的生活中。我充满乐观地认为,在米洛这位无比伟大的执政官领导下,即将来临的一年将使罗马受益无穷并蒸蒸日上。我觉得我的这种乐观情绪是完全有道理的,因为混乱将被平息,恶欲将受到遏制,法律和法庭将重新赋予无上的尊严和权威。现在,我敢肯定,没有人糊涂到以为即使克娄狄乌斯还活着,这些幸事也一样会发生。此外,想想你们自己的财产吧。在一个狂徒的暴虐专制下,你们保得住其永久的所有权吗?

或许有人会认为我对克娄狄乌斯的攻击完全出于个人恩怨,而且热情有余,公正不足。但是,陪审员们,对于这种猜疑我一点儿都不担心。诚然,我完全有权利憎恨他。然而,既然他是全世界仇恨的敌人,那么,我对他的憎恨也就只能达到全世界的平均水平。任何言词都不足以描述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内心的罪恶有多深,给人造成的祸害有多重,因为根本就没人能想像得出那有多么骇人听闻。

陪审员们,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们正在审理克娄狄乌斯之死。既然我们可以发挥想像,就像我们的眼睛可以在视野范围内选择所要观看的对象一样,我们不妨想像一下。假设我说服了你们放过米洛,但条件是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必须死而复生。看,——听到这个你们就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是的,帕布利乌斯虽然已经死了,但就这么一个假设还是让你们惊悸不已。可以想见,如果他还活着,你们将会有何感受。再让我们想一下耐乌斯·庞培吧。由于他那杰出的天赋及绝佳的运气,他建立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功绩。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庞培必须在提议设立特别法庭以调查克娄狄乌斯之死与令其重回人间之间作出选择,你们认为他会怎么做呢?即使看在友情的分上,他可能选择后者,但为了国家的利益,他还是会克制自己这么做。现在,你们坐在审判席上,要为一个人报仇,但你们却不肯让他复活,哪怕你们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如果他还活着,你们所有调查所依据的法律都不会得以实施。因此,如果米洛杀死的是这种人,那么我的当事人——他承认自己的行为——干吗要害怕受到他解救出来的人们的惩罚呢?

希腊人总是授予那些杀死暴君的人无上的荣誉。我曾在雅典和希腊的许多其他城市看到人们举行宗教仪式,唱着赞歌颂扬这类英雄人物的盛大场面。这些英雄所受到的崇敬丝毫不亚于神灵们所受到的敬仰。因此,如果你们对这样一位为民除害并拯救了整个国家的英雄不仅不给予任何荣誉,却居然要惩办他,那将是一个多么有讽刺意味的对比!如果他是蓄意杀害克娄狄乌斯的话,他会坦白供认的,我是说,他会充满自信地、充满欢乐地承认,为了维护全体罗马公民的自由,他做了一件不仅可以坦然地承认,而且可以引以为荣的壮举。事实上,如果他愿意承认自卫杀人,而且除了人民的宽恕之外别无他求,那么既然这样一种深思熟虑的行动(如果他确实这么做了)会得到最真诚热烈的喝彩,那他为什么不敢毫不犹豫地承认呢?他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他觉得你们可能以为他保护的是自己的生命,而非你们的生命!因为事实上,一旦你们认识到他现在承认的意义,你们将会争相报答他。如果他所做的得不到你们的认可——不过,有哪个人不会赞颂救了其生命的行为呢?——如果一位勇士的义举得不到同胞的赞同,那么他便会高昂着头坚决离开忘恩负义的国家。事实上,有什么比大家一片欢欣,而惟独那个给大家带来欢欣的人处于悲伤之中这种情景更显得忘恩呢?

此外,让我们想一下我们的风俗吧。我们都知道,在镇压叛国者的时候,由于我们的任务是光荣的,我们决不能因为危险和不为人理解而退缩。在我任执政官期间,如果我没有意识到我的举措会使我陷入一场拼死的搏斗,我为你们和你们的孩子所冒的风险就不值得任何称赞。如果没有丝毫危险,任何一个妇女都会有勇气杀死一个凶残的恶棍。真正的英雄应该是那些面对耻辱、死亡和报复永不退缩,为维护国家利益而勇往直前的人。一个知恩图报的国家应该回报它的恩人。另一方面,一个真正的勇士永远不会因为极刑的威胁而后悔自己所作的英雄行为。因此,蒂吐斯·安尼乌斯或许会像阿哈拉、纳西卡、欧皮米乌斯、马瑞乌斯和我一样作出了同样的自我表白。如果他的同胞感激他,他的心中将充满喜悦;如果他们知恩不报,那么,面对自己的不幸,他依然会为做了一件好事而深感欣慰。

陪审员们,为了这件已发生的幸事,我们必须感激罗马的好运、你们自己的吉祥之星以及不朽的神灵。如果你们认为宇宙间存在着一股神圣的力量,如果你们为我们帝国的强盛、为太阳的光芒、为天穹以及天体的运行、为自然的交替更迭和规律——最重要的是,为曾虔诚奉行并传授我们宗教祭典、仪式及占卜的先人们的英明智慧——所激动、所感召的话,你们就一定会得出这个结论。

我确信,这样一股力量确实存在。在我们脆弱的躯体内存在着一种有意识、有活动的东西,而在宇宙宽广壮丽的演变中也存在着一股与此相连的类似的力量,仅仅因为我们不能看到或不能理解这股力量而怀疑它的存在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我们毕竟同样也无法确定我们思想的本质,也无法解释思想来自何处,但我们却把我们的感知、计划的能力以及我们的行为和我们说的话归结于我们的思想。

就是这股力量一再赋予我们的城邦难以置信的幸福和物质财富,并把克娄狄乌斯这一大祸害彻底除去;就是这股力量使他用残暴和箭矢激怒了一位有着超凡勇气的人鼓足了斗志,从而导致了克娄狄乌斯的死亡。冥冥之中,这股力量使本来的受害者击败了施恶者。如果事情的发展与此相反,这个元凶将永远得不到惩罚并更加无法无天。

陪审员们,导致这种结局的不是什么人为的谋划,而是天意,但不是我们所熟知的天意。无疑,就连那些目睹这个魔鬼倒台的圣地本身都似乎已为自己的利益而向他的尸体讨伐了。听一下我的请求和祈祷吧,阿尔巴的山地和圣林!听一下我的请求和祈祷吧,阿尔巴人被湮没的祭坛!你们与罗马的古代圣地共在并存。这个疯狂的暴徒却将你们的圣林砍光伐尽,将你们夷为平地,并在你们身上建起了他那宏大的殿宇!你们的愤怒爆发了,你们的神力得以显示,你们的力量战胜了他的各种污秽。是你,神圣的朱庇特,拉丁地区的庇护者,在你的圣湖、圣林和边界被他败坏的道德和丑恶的罪行玷污后,你终于从位于山颠的宝座睁开了慧眼,明察了他罄竹难书的恶行,给他带来了天谴的报应。

在这些力量的睽睽注视下,邪恶得到了惩罚,虽说惩罚来得迟了些,但仍不失公正恰当。你绝不能把这件事发生在善惠女神庙前看做是纯粹的偶然。善惠女神庙就矗立在蒂吐斯·舍尔提乌斯·伽卢斯[68]这样一位无比高贵、无比杰出的青年的庄园里——我再重复一遍,克娄狄乌斯就是在善惠女神庙附近挑起了冲突,受了第一处创伤,结束了其可鄙的一生的。这个事实说明当初曾不公正地对克娄狄乌斯作出判决的法庭并没有真正宣布他无罪,而是有意留待以后再对他严加惩处。

可见,就是天神的这股怒气使他的奴仆们失去了理智,因为他们没有为死去的克娄狄乌斯画遗像,没有唱挽歌,没有供奉牲畜,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哀悼,也没有举行仪式宣读颂词。他的尸体浑身血污,被烧得半焦,抛弃在露天,连在通常情况下即使是敌人都可享受的最后一天的盛仪也免了。他荣耀的祖先们的蜡像不能拿来给这样一个卑鄙的凶手作装饰,而且让他的尸体抛到他生前被判定的地方——很显然,这就是天意!

说实话,我原先觉得罗马人民的命运女神真是太无情、太严厉了,因为在过去的那么多年中,她一直任凭这个家伙把我们的共和国践踏在脚下:他荒淫无度,把我们庄严的圣地搞得乌烟瘴气;他视最为严肃的元老院决议为儿戏;他公然贿赂调查他行为的法官;做护民官时,他使元老院受尽了耻辱。更有甚者,他竟然能够改变全民为国家安全着想而已采取的举措。他把我逐出祖国,放火烧毁了我的房屋,迫害我的妻儿。

他向耐乌斯·庞培发起了一场罪恶的战争。上至国家官员,下至普通百姓,都受到了他暴力的残害。他烧毁了我兄弟的住宅,劫掠了整个埃特路里亚,使一大批人无家可归,无地可耕。他越来越嚣张,整个共和国、整个意大利、所有行省以及所有我们的同盟国都不足以容纳这个疯子的野心。在他家里,他手下的人已经在刻制法律,妄图要我们做我们家奴的奴隶。[69]不管他想要什么东西,也不管这些东西是属于谁的,他都发誓一年之内就要把它们据为己有。但是,有一个人,而且只有一个人,可以阻止这一切。他就是米洛。诚然,有个名人[70]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是他因为最近与克娄狄乌斯和解,束缚了手脚而无法施展能力。至于恺撒的影响,克娄狄乌斯宣称他完全可以控制。从驱逐我出境这件事上,他就明确地表示了他对于受尊敬的公民们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毫不在乎。但是,米洛挺身而出与之对抗——米洛,只有米洛。

陪审员们,就是因为这样,不朽的天神才使克娄狄乌斯错乱的大脑产生了要谋害我的当事人的念头。我们可以从已发生的事情中看出,这就是使克娄狄乌斯走向灭亡的惟一途径,因为我们的国家仅凭自己的能力根本就无法给予他应有的惩罚。当他成为行政长官时,你们见过元老院将他置于控制之中吗?即使在这种控制是正常的日子里,而且那时克娄狄乌斯还只是个普通公民,元老院在这方面的努力就从来没有成功过。那么,难道执政官们就能制约行政长官吗?此外,如果米洛被杀,克娄狄乌斯就会将他的同党推上执政官的宝座。[71]可是,如果一个人还在当区区护民官时就已无视执政官的权威,那么,在他当上行政长官后又有哪一位执政官敢于与他坚决作对呢?那时,他的疯狂压迫、没收、吞并将殃及整个社会。他甚至已经起草了一份革命性的法案——这个法案是与其他克娄狄乌斯法一起在他家里发现的。根据此法案,我们的家奴一个个都会变成投靠他的获释奴隶。总之,如果天神没有让哪个人动念杀害这位“赳赳勇士”,那么,我们的共和国今天就不会存在了。

如果克娄狄乌斯当上了行政长官,尔后又扶摇直上当上了执政官;如果在他活着时,这些庙宇和城垣能一直保存到他成为执政官,难道你们真的就认为活着的克娄狄乌斯不会胡作非为吗?不是吗,他即使在死后也能通过他的心腹塞克斯图斯·克罗伊利乌斯烧毁元老院大厦。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心、更可怖、更令人发指的吗?元老院大厦是圣洁、庄严、智慧和运筹帷幄的圣地,是整个城市生活的中心,是同盟者的圣殿,是各民族的庇护所,是全体罗马公民提供给元老阶层专门使用的场所。它却被火焰吞没、烧毁,并因一具尸体陈列其间而受到亵渎!这可不是一群无知暴民的所为——虽然那也是可悲的——而只是一个人的作孽!如果一个焚尸人敢独自为他死去的魁首如此报复,要是主子活着时由他掌旗,那么此人还有什么千夫所指的事不敢干呢?

要知道,他扔进尸体的大厦不是其他任何地方,而是元老院大厦啊。所以,克娄狄乌斯就能在他死后烧毁他生前用尽一切手段推翻的大厦。但现在有些人愿意为阿庇亚大道的遭遇哀悼,却不肯对元老院大厦被焚烧说一句话。也有些人似乎异想天开,认为即使克娄狄乌斯还活着,罗马广场也能够抵挡他的滋扰,尽管元老院大厦甚至根本就经不起他那具尸体的折腾!(https://www.daowen.com)

如果你们有能力让克娄狄乌斯起死回生,你们真的愿意那么做吗?可是,你们对他那没有埋葬的尸体都一筹莫展,[72]那你们究竟又怎么能在他仍活着的情况下抵抗他的进攻呢?你们阻止不了那些举着火炬冲进元老院的人,他们挥舞着长枪拥入卡斯托尔神庙,还用剑在罗马广场上到处随意乱砍。你们看到了罗马人民惨遭屠杀,你们目睹了一次民众集会被剑驱散。当时,人们正在全神贯注地静听护民官马尔库斯·凯里乌斯的演讲。凯里乌斯是位坚定的政治家,与朋友肝胆相照,对神圣事业无比热忱,对元老院赤胆忠心。在米洛目前身陷困境之时(或者不如说在他无与伦比的神圣光荣的命运之中),马尔库斯·凯里乌斯披肝沥胆,忠贞不贰。

对于本案,我已说得够多的了,而题外话我也许说了太多了。如果在我们流泪时米洛一滴泪都没有,[73]如果你们发现他的面部表情一直没有变化,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一直是那么平静、自信,请你们绝不要因此而不愿宣布他无罪。实际上,我倒觉得你们因此更要帮助他。在角斗士生死攸关的搏斗中,我们自然会憎厌那些哀求别人保存其性命的胆小鬼,而乐于保护那些精神抖擞、临死不惧的勇士,得到我们同情的不是那些哀求得到它的人,而是那些根本不做这类事的人。同理,在一位英勇的罗马公民身处危险之中时,我们应该采取完全同样的态度。

至于我自己,陪审员们,当我听到米洛下面这样伤心的话时——它永远在我耳畔回响——我就会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再见,同胞们,再见了!”他这样喊道,“祝你们永远繁荣昌盛、幸福安宁!愿罗马,愿这块我挚爱的土地——不管它对我有多么不公平——永远沐浴着荣耀!愿我的同胞们能完全享受到宁静的社会生活!我因为被禁止与你们共享这种生活而不能陪伴你们了,尽管是因为有了我,你们才得到这种幸福。我将离开。即使我不能在这儿待到我能看到一个良好的政府,但至少我不用继续生活在一个堕落了的政府的管辖之下了。因此,我一旦找到一个治理良好的自由之国,我就在那儿休养生息。

“我的一切辛劳全部都付诸东流了,我的希望成了泡影,我的梦想彻底破灭。当我任护民官时,政府正受到严重的滋扰。所以山穷水尽的元老院和势单力薄的骑士们接受了我的效劳,我尽心尽力地为一切受到克娄狄乌斯暴力所挑衅的爱国公民们服务。在那些日子里,我怎么会相信这些高尚的公民竟然拒绝帮助我?西塞罗,当我帮你重回祖国后——他一再向我这么说——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在这个国家竟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们都一向竭力支持的元老院上哪儿去了?你们那些骑士又到哪儿去了?意大利城镇中的那些热忱的支持者又到哪儿去了?每个意大利人都加入的大声喝彩怎么听不到了?尤其是马尔库斯·图利乌斯,你曾帮助过那么多人的滔滔雄辩又到哪儿去了?为了你,我曾无数次地冒生命危险,难道惟独我偏偏不能得到你的帮助吗?”

陪审员们,当他说这番话时,我不禁潸然泪下,但他却面无表情——正像你们现在所看到的那样。因为他知道,他为之杀死克娄狄乌斯的那些公民并非生性忘恩负义,尽管他承认无处不在的危险使他们变得紧张惊恐。至于克娄狄乌斯那些威胁到你们安全的贫民和暴民,米洛提醒我们,为了你们的安全他已尽力以自己高尚的人品控制住了他们,而且,为了安抚他们,他牺牲了继承到的三处房产。[74]用这些资金办的演出成功地平息了民众的怨愤。他为国家作出的杰出贡献又怎么能不使他指望赢得你们的支持?他说他常常很感激元老院对他的友好态度,尤其是在困难的时候。不管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他都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和你们的朋友到他府上的拜访以及你们的同情和友好恳切的话语。

另外一件他不能忘怀的事就是有关执政官的选举工作。因为除了没有宣布过选举结果外,一切都很圆满。但其实那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因为实际上他已经被全票通过,成为执政官——这也是他最大的抱负。最后,他很高兴地知道即使目前的审判最终将对他不利,但真正反对他的根本不会是这一控告,不,而是与这次控告毫不相干的东西。这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

米洛还指出——他这样做是完全正当的——勇敢、机敏的人一般不会只为得到报答而去做一件高尚的事;相反,人们做某件事只是因为它是高尚的。他还大胆地认为,他自己就一直始终如一地为着光荣的事业而奋斗着——如果说一个人所能做的最光荣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国家从危险中解救出来。他会承认,那些最受人羡慕的就是做了这些光荣的事并受到同胞尊敬的人。同样,即便没有任何报酬奖赏,仅仅在所做的事上超出别人就足以令一个人受人钦仰了。

但如果我们必须考虑到报酬,那么,最高的报酬应该是荣誉。事实上,只有荣誉才能弥补我们人生的短暂,只有它才能使后人永远传唱我们的功绩。尽管我们不在了,但荣誉却使我们永生。是荣誉导引人们步入天庭。“我深信,”米洛宣称,“罗马人民以及世界所有国家的人民都将永远铭记我。即使一万年过去了,我的声誉也不会减弱。即便是现在,尽管我的敌人用极其恶毒的语言中伤我,但人们不管是在聚会上,还是在交谈中,都会因我为他们所做的一切而感激我、赞颂我。”

我不谈埃特路里亚已经举行和计划举行的庆祝活动[75]。我想今天是克娄狄乌斯死后的第102天。在这期间,米洛的义举被传播到了罗马的边陲疆隅,人们无不欢欣庆祝。因此,米洛说不管他的躯体停放在哪儿都一样,因为没有一处地方不对他的大名崇敬不已,没有一处地方不乐于永世铭记他的恩情。

米洛啊,你是在在座的诸位不到场的时候对我说这番话的。现在,当着他们的面,我要对你说:“我深深地钦佩你的大无畏气概。如果我们必须分开,那么你那超凡脱俗的品质将使我愈加抱憾伤怀。而且,如果你被人夺走,我即使怒责给我造成沉重伤害的人,也无法慰藉我的心灵,因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不会是我的敌人,而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不是曾对我不友善的人,而是在任何时候都鼎力帮助我的人。”

我想像不出还有什么打击会给我以更深的创伤,但即使是这一严重的创伤,陪审员们,也不会使我忘记你们曾给予我的崇高尊敬。如果你们忘记了,或者你们在某些方面与我对立,我请你们不要报复米洛,你们就来报复我吧。如果在他遭受这种命运之前我已结束了生命,我会感到我这一辈子没有白过了。

同时,蒂吐斯·安尼乌斯,有一件事而且只有这一件事令我感到欣慰,那就是我已经尽我所有的热忱、支持和友谊效忠于你。为了你,我招来了许多头面人物的敌视;为了你,我用自己的肉体和生命迎向敌人的武器;为了你,我向形形色色的人作揖哀求;为了同你共同分担苦难,我已拿出了我自己和孩子们的所有财产。而今天,就在今天,如果你注定要受到暴力的威胁,如果你马上就要面对生死搏斗,那么我恳求同你一起上阵。舍此,我还能做什么呢?为了报答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除了恳求共同分担等待你的不幸,我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来补偿你呢?面对挑战,我绝不会退缩,绝不会回避!因此,陪审员们,我请求你们,既然你们一直对我恩宠有加,那么你们今天就再施恩于我一次——宣布我的当事人无罪。但如果你们今天宁愿毁灭他,那么,你们对我的一切恩惠便若粪土!

然而,米洛并不为这些眼泪所打动。他的精神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他认为,哪里不容美德容身,哪里便会有放逐。对他而言,死亡只不过是个自然而然的归宿,而非刑罚。因此他向人们展示了他与生俱来的性情。但是,陪审员们,你们的性情又是怎样的呢?你们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米洛。难道你们真的打算将他流放?然而,除了那孕育了他崇高品性的地方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地方更适合他了。陪审员们,你们都是英雄豪杰,你们都曾为了保卫祖国而浴血奋战。现在,我向你们呼吁!我也要向你们,百夫长们、士兵们郑重吁求!一个铮铮好汉正面临着生死的考验。就在你们面前,就在你们全副武装保卫下的法庭上,难道我们能坐视这位英杰被逐出本城、被无尽地流放吗?

于我来说,那将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悲剧啊!米洛啊,就是你,在在座各位陪审员的帮助下,让我安然地返回了自己的故园!我怎能想像,就在这些判官的议决下,我却无力挽留你。我怎么向把你视为第二父亲的孩子们交待呢?我怎么回答你呢,我的弟弟昆吐斯?你现在虽然远离这儿,但在那惊心动魄的危险时刻你也参与其中。如果我不得不解释说,正是由于那些救过我的人作出了决议,我就不能保护米洛,就不能保护一个关涉符合各民族意愿的案子中的人,那么,这会是何等的羞耻啊!但由谁保护呢?事实上由那些对克娄狄乌斯的死比谁都高兴的人!谁在为他的案子辩护呢?我!当我追查、揭露、公开并粉碎了危及我国的阴谋[76]时,陪审员们,我难道犯了严重的错,天大的罪?我和我的亲人们的一切痛苦和忧伤盖源于此。难道你们召我回国为的就是让我目睹那些曾帮我回国的人被逐出家园吗?我离开祖国时痛苦万分,但我请求,不要令我返回故土后的日子更加痛苦不堪!倘若我又得与那个帮助我恢复权利的人分离,那么,我怎么能认为自己是真的被召回了呢?

但愿这一切都是天意——罗马,请宽恕我将要说的话吧!我生怕我为米洛利益而表达的愿望将会对你极为不利,但我不得不宣告:但愿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还活着——不仅仅活着,而且还成为行政长官、执政官,甚至独裁官——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我今天所见到的这一幕就行!啊,不朽的天神,米洛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勇士:一位你们应该不遗余力去保护的仁人志士!诚然,他自己另有说法。他说克娄狄乌斯是罪有应得,但“至于我自己”,他接着说,“如果一定要惩罚那就惩罚吧,尽管我没有犯任何罪。”

米洛生来就是要效忠祖国的。因此,不允许他死在自己的国土上或死在为国而战之时。这是毫无道理的。你们将时时铭记他的英雄主义,但是,难道你们就真的不准将他的尸体埋葬在意大利吗?如果米洛被放逐,他将受到其他国家任何一个城市的欢迎。那么,又怎么会有人投票赞成驱逐这样一个人呢?上帝祝福将给这位英雄提供庇护所的国家!如果罗马将他流放,它是何等的忘恩负义!如果罗马失去了他,又该是何等的不幸!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已热泪盈眶,几乎泣不成声。而我的当事人并不希望我眼泪汪汪地为他辩护。陪审员们,我现在祈求你们,迫切地恳求你们,当你们投票表决的时候,你们应该勇敢地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倘若你们那样做了,请相信我,你们的无畏、公正、诚实将受到当初选择了忠诚、智慧、勇敢的人们担任法官的那个人的无比真诚的赞许!

[1]作于公元前52年。

[2]指罗马市中心广场,它是古罗马政治、商业活动的中心,此次法庭审判就在此地进行。

[3]指米洛。

[4]当时陪审员从贵族、骑士和上层平民中挑选出。

[5]米洛曾于公元前57年任护民官。任职期间,他与反对派针锋相对,极力主张召回流放中的西塞罗,恢复其公民权利。

[6]据传,霍拉提乌斯与阿尔巴人决斗回来,看见妹妹为敌人——她的心上人——的死而哭泣,就愤怒地将她杀死了。

[7]指公元前439年阿哈拉杀死贵族梅里乌斯。

[8]指公元前133年杀死护民官梯伯瑞乌斯·格拉库斯。

[9]指公元前121年杀死护民官盖乌斯·格拉库斯。

[10]指公元前100年杀死鲁西乌斯·撒图尔尼努斯和盖乌斯·格劳基亚。

[11]指公元前63年镇压卡提林暴乱。

[12]指希腊神话中奥瑞斯特斯弑母(克吕泰墨斯特拉)为父(阿伽门农)报仇的故事。

[13]12铜表法是古罗马最早的成文法。公元前451年由贵族和平民组成的法律委员会编出12个法度,刻在12块铜牌上,故名之。法典的基本内容是传统的习惯法,其宗旨是保护私有财产,维护奴隶主阶级利益。法典原文已逸。

[14]事情发生在公元前104年,据说事后还赏给了该士兵花冠。

[15]指梯伯瑞乌斯·穆那提乌斯·帕兰库斯(公元前52年任护民官)。克娄狄乌斯被杀死后,其支持者们将尸体放在罗马广场,然后移往库里亚会场焚烧,引起大火,烧毁了库里亚会议厅。

[16]指克娄狄乌斯于公元前62年12月曾男扮女装,潜入只有妇女才能参加的地母秘仪,企图与恺撒之妻蓬皮娅幽会。克娄狄乌斯被判无罪,西塞罗愤愤不平。

[17]指护民官梯伯瑞乌斯·穆那提乌斯·帕兰库斯。

[18]马尔库斯·德鲁索斯是奥古斯都的妻子利维娅的父亲。公元前50年任司法官。他主张把司法权收回交元老院,把公民权也授予意大利人,但遭到贵族和骑士阶层中的极端分子的极力反对,最后被害。

[19]阿庇亚大道连接罗马和布鲁恩狄西乌姆。由克娄狄乌斯的先辈阿庇乌斯·克娄狄乌斯·凯库斯于公元前312年任监察官时主持修筑。

[20]公元前63年,亚美尼亚王子提格林斯被庞培所俘。公元前58年,克娄狄乌斯放了王子,想重新立他为王。骑士马尔库斯·帕布利乌斯试图阻止王子逃跑,却被克娄狄乌斯杀死。

[21]指公元前56年初庞培与克娄狄乌斯的握手言和,以争取后者的支持。

[22]鲁西乌斯·多米提乌斯曾于公元前58年任司法官,公元前54年任执政官,为极端右翼分子。

[23]克娄狄乌斯于公元前56年任市政官。

[24]公元前180年通过法律,规定竞选高级官职的最低年龄,参加司法官竞选的人不得小于40岁。克娄狄乌斯于公元前93年出生,刚好满法定年龄。

[25]科利那部族主要由最底层公民组成。

[26]马尔库斯·法伐尼乌斯,卡图的追随者,公元前43年被放逐,后在菲利皮被处死。

[27]据阿斯科尼乌斯说,米洛的随从队伍中有许多奴隶,包括一些斗剑士。

[28]鲁西乌斯·卡西乌斯·隆吉乌斯曾历任护民官、监察官等职,以执法严、断案准著称。

[29]塞克斯图斯·克洛利乌斯是克娄狄乌斯的贴身助理。

[30]据传,埃涅阿斯冒着生命危险把雅典娜神像从特洛伊的洗劫中抢救了出来。

[31]指家族中富有声名的祖先的蜡制塑像,后代举行葬礼时让人捧着,走在送葬行列里,以示荣耀。

[32]米洛曾控告克娄狄乌斯在西塞罗流放归来后图谋叛乱,但克娄狄乌斯并未受审。

[33]昆吐斯·霍屯西乌斯是西塞罗之前罗马著名的雄辩家之一,公元前69年任执政官,公元前58年参加了元老和骑士代表团,为流亡中的西塞罗说项。他是阿蒂库斯的挚友,与西塞罗的关系时好时差。死于公元前50年。

[34]生平不详。

[35]指公元前53年米洛派和吉普塞乌斯的支持者之间的一场冲突。王宫指罗马第二任国王努马·蓬庇利乌斯的故园。

[36]帕布利乌斯·赛思提乌斯曾于公元前62年任马其顿度支官,公元前57年任护民官,为结束西塞罗的流放生涯大声疾呼,公元前49年任市政官,并接替西塞罗出任西里西亚总督。

[37]鲁西乌斯·凯西利乌斯于公元前49年任护民官。

[38]第一次情况不明,第二次发生在公元前57年。

[39]指公元前57年底克娄狄乌斯成为市政官后,伺机报复米洛(米洛的护民官任期已结束),向米洛提出控诉。

[40]即后来结成“后三头同盟”的那位安东尼。他原先与克娄狄乌斯关系甚密,后来与他分道扬镳。

[41]指人民大会开始前的占卜,只有显示吉兆时,选举才能开始。

[42]指昆吐斯·庞培。

[43]据阿斯科尼乌斯说,克娄狄乌斯在阿瑞西亚参加市政会议。

[44]生平不详。

[45]昆吐斯·阿瑞乌斯也是马尔库斯·克拉苏的朋友,公元前52年被流放,公元前46年去世。

[46]英特拉姆那城在翁布里亚,今特尔尼。

[47]公元前61年克娄狄乌斯因亵渎罪而受审,考西尼乌斯出庭为他作证,说克娄狄乌斯那天不在罗马,而在80英里以外的英特拉姆那,而据西塞罗说,克娄狄乌斯那天去过他家。克娄狄乌斯被宣布无罪释放,西塞罗气愤之极。

[48]阿尔巴位于罗马东南,许多贵族在那里建有别墅、庄园。

[49]指居鲁士·维蒂乌斯,西塞罗的朋友。

[50]但西塞罗自己在一封致阿蒂库斯的信中说米洛曾公开威胁要杀死克娄狄乌斯。

[51]阿尔西乌姆位于罗马西北,埃特路里亚海滨。

[52]贬指希腊学者、艺人。

[53]据传,克娄狄乌斯被米洛的一名斗剑士击伤,然后米洛下令自己的心腹索非乌斯给予克娄狄乌斯致命的一击。

[54]米洛的原告是阿庇乌斯·克娄狄乌斯和他的同名弟弟。他们是盖乌斯·克娄狄乌斯的儿子。帕布利乌斯·克娄狄乌斯是他们的伯父。

[55]指庞培。

[56]翁布里亚城市,位于罗马东北,台伯河岸上。

[57]公元前52年,克娄狄乌斯死后,庞培成为独立执政官。

[58]庞培被委任为独立执政官前,他就以总督的身份被授权在意大利各地招募军队。

[59]指马尔库斯·屋大维乌斯。公元前133年他被废黜。

[60]鲁西乌斯·鲁库鲁斯是克娄狄乌斯的妹夫。他妹妹叫克娄狄娅。

[61]指西塞罗自己。

[62]公元前58年,克娄狄乌斯任护民官期间通过立法,为小亚细亚中部古国加拉提亚人布罗吉塔罗斯求得国王封号,剥夺了塞浦路斯国王托勒密的王位,并将马其顿和亚细亚行省分封给鲁西乌斯·皮索·凯索尼乌斯和奥鲁斯·咖比尼乌斯,而这些权力通常属于元老院。

[63]在西塞罗为凯利乌斯作辩护演讲时,他说塞克斯吐斯·克罗伊利乌斯是纵火者。

[64]罗马山冈之一,位于台伯河右岸。

[65]生平不详。

[66]埃特路里亚境内一小湖。

[67]蒂吐斯·孚尔法尼乌斯是西塞罗好友,曾任西西里总督(前46—前45)。

[68]生平不详。

[69]指克娄狄乌斯正在起草法案,提议允许获释的奴隶在农业区参加选举。

[70]指庞培。

[71]当时,米洛的竞争对手是昆吐斯·凯西利乌斯·匹乌斯·西庇阿和帕布利乌斯·普劳蒂乌斯·海普塞乌斯。

[72]当时人们相信,人死后不被埋葬,会使见到死者的人失去理智。

[73]米洛当时不掉眼泪使西塞罗非常难堪。

[74]米洛从小由外公蒂吐斯·安尼乌斯收养,所以他有双份遗产。另据说,他的名字“米洛”取自古希腊著名运动家克罗托纳。

[75]指把克娄狄乌斯被杀的日子定为庆祝埃特路里亚解放日。

[76]指西塞罗镇压卡提林阴谋。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