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诗人奥鲁斯·利西尼乌斯·阿基亚斯辩护
各位陪审员,也许我没有资格对奥鲁斯·利西尼乌斯[2]的处置妄加评论,但我感到有责任说几句。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我并不否认我的阅历已使我成为一个可以被公众认可的发言人,而且我一直在研究演讲艺术的理论背景。我所作出的一切努力,我所取得的最大成就都要归功于阿基亚斯。每当我追忆逝去的岁月时,每当我回溯童年的时光时,我就感到是他激励我踏上了钻研之路,是他引导我开始了系统的探求。因此,如果有时我的心声能使他人得益,那是缘于他的鼓励和教诲;如果有时我有能力帮助别人——甚至拯救他们于毁灭之中——这都是渊源于他。所以,我竭尽全力地帮助和援救他是天经地义的。
从我的嘴里听到这些话,你们也许会惊讶。因为他擅长的领域与我研究和实践的演讲范畴有着天壤之别。但事实上我从不单单专注于演讲上。况且,各种文化派系是辅车相依的。也许令某些人同样吃惊的是:在这样正正规规的法庭上,在这样一场由精心挑选的具有最高原则性的罗马司法官和法官们主持组成的听证会上,在拥挤熙攘的观众面前,我的演讲却要独辟蹊径,脱离传统的模式。不过,这种对传统的背离对我的当事人来说却是恰如其分的,我希望不至于给各位带来不便。因此我强烈要求各位能给我这种特惠。事实上,我只是一位优秀诗人的代言人,他有着渊博的学识。而我现在所面对的是有着很高文学品位的听众,精通人文科学的法官以及能力超凡的司法官。因此我希望各位能给予我比平常更多的自由来阐述文化和文学。阿基亚斯离群索居已久,已不太熟悉法庭的规则,而且由于他才能的特殊性,在此我将运用一些新颖的、不寻常的词汇来进行辩护。如果各位能满足我的要求,我将使各位相信奥鲁斯·利西尼乌斯不应被排斥在罗马公民之外。如果他以前不被承认,那么此时此地他理应得到承认。
当阿基亚斯逐渐长大并接受了通常的教育,他就立志成为一名作家。他出生于安提奥科[3]一个良好的家庭。那时安提奥科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富裕城市,儒士云集,学术活动活跃。他很快在文学方面表现出了特殊的天赋。后来,当他寻访亚细亚各地和周游整个希腊时,在所到之处都引起了人们的强烈兴趣。他的天才为他赢得了极大的声誉。有关他会很快莅临某地的消息都会在当地引起轰动,而人们对他的热情崇拜尤为过之。
那时候意大利南部掀起一股希腊文化热潮,拉提乌姆[4]人也对希腊文化的研究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此种情景当今从未再现。当时的罗马内部形势一派平和,人们也非常重视对希腊文化的探研。就这样,塔伦屯[5]、雷吉乌姆[6]、尼帕里斯[7]纷纷授予阿基亚斯公民资格和其他荣誉,而那些欣赏他那杰出才智的人们都乐意和他结识,并殷勤地招待他。
虽然那时我们从未与他谋过面,但我们也能感受到他鹊起的名声。不久他就来到罗马,那是马瑞乌斯和卡图鲁斯[8]担任执政官期间。阿基亚斯有幸得到这两位执政官的关照,一位为他提供了文章的主题,另一位不仅功绩卓著,而且还是一位善于倾听他人意见的人。阿基亚斯一到罗马(那时他还很年轻),鲁库鲁斯兄弟俩就将他请到了他们家中——这不仅是对他文学天才的赏识,也是对他个性的赏识。现在他逐渐年长,那个在他年轻时代首次向他敞开过的家依然是他常去的地方。
在那些早期的日子,阿基亚斯也与著名的梅特卢斯·尼乌弥迪库斯[9]和他的儿子皮乌斯[10]有着深厚的友谊。他过去常把诗念给马尔库斯·艾弥利乌斯·斯考鲁斯[11]听,与昆吐斯·卡图鲁斯父子也保持着联系。同时他还和鲁西乌斯·克拉苏逐渐建立友谊。与鲁库鲁斯兄弟、朱苏斯、屋大维兄弟以及霍屯西乌斯一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些极高的荣誉使得他的崇拜者中虽然有真正想学想听的人,但也不乏附庸风雅之流。
一段时间后,他和马尔库斯·鲁库鲁斯去了西西里,回来后在马尔库斯的陪伴下,又前往荷拉齐亚[12]。这个城镇和罗马签订了最详尽的条约,阿基亚斯表达了想成为这里一员的意愿。由于他自身的魅力和鲁库鲁斯的权威性和影响力,荷拉齐亚人满足了他的愿望。由此他也得到了罗马的公民身份。依据是西乐弗罗斯和卡尔博的法律规定,当法律通过时居住在意大利的公民都可获得与之结成联盟的城镇的公民权,当然必须在60天内向行政长官报告。阿基亚斯一直以来就居住在罗马,并向他的密友之一——行政长官昆吐斯·梅特卢斯汇报过。
如果我们惟一关注的问题是他的选举权及其合法性,那我就不必再说什么,也就可以结案了。因为我深信,格拉蒂乌斯[13],你无法对这些事实作出丝毫反驳。我想你总不至于要否认,那么,马尔库斯·鲁库鲁斯——他的权威、良心和荣誉不可怀疑——将在这里证明:他不仅认为这是事实,而且知道这是事实;他对此事并非道听途说,而是亲眼所见——事实上他不仅在现场,而且亲自促成了这件事。现在来自荷拉齐亚的公使也在现场,他们是一群出类拔萃的人。他们专程来到罗马参加这一案件的审理,并受委派带来了官方的证明,并随时准备为阿基亚斯是他们城镇的公民这一事实作证。而你却要求荷拉齐亚的公共档案室出具有关证明。但众所周知,在意大利战争[14]中当地档案室着了火,文件都遭到了损毁。忽视现有的证明而强求不可得的证据是荒唐可笑的;对于人们都能铭记在心的事故意沉默不语,却一味地要求得到文件档案也是大谬不然的。一个伟大而廉正的绅士已作了证,一个诚实公正的市政会已立下了宣誓书。这可不是随便闹着玩的。然而你们却将他们抛在一边,偏偏要求得到什么文件!而且根据经验,你们知道这种文件是可以被伪造的。
难道你是要否认阿基亚斯曾生活在罗马吗?你们当然否认不了。他成为一位罗马公民前,就居住在罗马了,而且他所有的财产都集中在罗马。他未经报批吗?不,他完成了所有申报手续。事实上,在所有行政长官组的登记材料中,他的申报是真正有充分证据的。
有指控说阿皮乌斯的公民名单没有得到很好的保存。事实上,在咖比尼乌斯[15]被宣判前,由于他的不可靠,人们对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已发生怀疑,当法庭宣布其有罪后,人们在怀疑其信誉的同时再次对以上材料发生疑问。然而谨慎而遵纪守法的梅特卢斯·皮乌斯对要求删掉上面的名单而心存顾虑,于是他来到司法官鲁西乌斯·伦图鲁斯以及法官们面前,向他们表明他无法这样做。然而就在和本案有关的文件上,你们将会看到奥鲁斯·利西尼乌斯的名字根本就没有被删除。
他的罗马公民权受到质疑并不影响人们相信他以前在荷拉齐亚拥有选举权。此外,他还在除荷拉齐亚以外的地方拥有这种权利。实际上,意大利的希腊社团可以无须特别的理由就将公民权授予那些不太符合或完全不符合资格的人,这已不是个别的现象。因此你们怎么可以断言说,经常将这种荣誉授予戏子的雷吉乌姆、劳克里[16]、尼帕里斯或塔伦屯等地,会拒绝把它授予这位具有杰出才能的人士呢?
其他罗马身份受到怀疑的人,在其所谓的加入罗马籍的那天起,甚至在“帕皮亚法”[17]颁布之后就想方设法将他们的名字挤入市政府的公民名单中。与此相反,我的当事人甚至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引用此类名单,因为他始终把自己当做一个荷拉齐亚人。你们宣称在人口调查表中遗漏了他的名字,但是,最近那次人口普查时,他正在军中,跟随著名的鲁西乌斯·鲁库鲁斯出征。而在上一次,即鲁库鲁斯任亚细亚度支官时,阿基亚斯也跟随着他。难道这真的是不可泄露的军机?而再上一次的人口普查——朱利乌斯和克拉苏任监察官的那次——即他拥有选举权后的第一次人口普查——是不相干的,因为那时还根本没有进行人口登记。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认识到人口调查表并不能真正作为判别是否罗马公民的证据,它不过表明名字列于其上的人们在那特定时刻借以声明他们是罗马人而已。我不妨补充一点,在我们所谈论的那几年中,我的当事人自己坚决把自己当做一位罗马人,而且按照罗马法几次立下了遗嘱,接受了罗马公民留给他的遗产,地方总督鲁西乌斯·鲁库鲁斯推荐他作为一名罗马人列入功库,以表彰他所作出的贡献。
各位所提出的相反的断言,只能由各位亲自论证。因为无论是他自己抑或他朋友的判断,对辩驳他的要求都毫无帮助。
格拉蒂乌斯,你毫无疑问会问我为什么对这个人如此推崇。我之所以推崇他,是因为离开这喧嚣的法庭后,他会令我精神爽快;一阵唇枪舌剑后,他使我那疲惫的耳根清明闲净。你能否想像,如果我不坚持埋头学习,怎么能为每天的各种辩论找到材料?如果我不将自己从这些烦扰中解脱出来,怎么能一直忍受这种痛苦?是的,我承认把自己奉献给了文学。如果人们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但不能凭所学的知识为同胞谋利,如果他们不将阅读的心得与公众分享,那么他们应为此感到羞愧。可是,各位陪审员,为什么我应感到羞愧呢?因为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在别人需要我帮助时放弃了帮助他们的机会,因为我需要休息。因为我需要娱乐,甚至是因为我需要睡眠!
但是我认为,如果别人利用这些时间来做私事、欢度假期和参加活动,沉浸于各种快乐或是享受精神的释放和身体的休养,或是在聚会、赌博和球类运动中尽兴,我就不能因为追求文学而受到指责。而且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可以从事这方面的学习研究,因为它能提高我的演讲能力;因而当我的朋友因为被起诉而身临险境时,我就可以随时帮助他们。即使有人也许会认为我的能力并不怎么样,至少我明白自己的特长源自何处。早些年我从阅读中感悟到:生命中没有什么比高尚的道德和可敬的行为更值得拥有,为了它们,即使经受肉体的折磨,冒着死亡和流放的危险也在所不惜。如果没有这种感悟,我就不会不顾尖锐的冲突而站出来为各位的安危进言,就无法忍受那些放荡的无赖每天对我的攻击。综合文学、哲学和历史,我们可以从中发现许多例子说明这个道理——如果读者无法从中受到启迪,那么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请想想希腊和拉丁作家描写英雄的作品,但仅有欣赏是不够的,还应加以模仿。我在公众活动中,眼前一直浮现他们的光辉形象,由此塑造自己的内心和灵魂。
也许有人会反驳:那些伟人的业绩因为文学的形式而流传了下来,但伟人本身却根本没有精通我所高度评价的学习方法。当然,我们对伟人也不能一概而论。然而,我很清楚在这点上我该如何阐述。我承认许多人天生能力非凡,主要表现在他们精神上有上帝般的天资,性格上有与生俱来的优秀素质,他们能通过自身的努力达到自我控制,并具备至美至善的品质。事实上,更进一步地说,以数而论,因先天的因素而不是通过后天的努力而成为有道义的、值得尊敬的人,超过那些通过后天的学习而成为有道义的、值得尊敬的人。但我同样要指出的是,如果在具备天赋的高尚品德的同时,加上理论知识的进一步熏陶,那将是无与伦比的。我们的父辈可以从小西庇阿·阿菲利卡努斯这个超人身上看到这种个性。同样的例子还有懂得节制、自控的盖乌斯·赖利乌斯和鲁西乌斯·福利乌斯。[18]马尔库斯·卡图,他是那个时代最博学的人。如果他们没有认识到是文学使他们明白了美好生活的意义,以及如何使理想付诸实践,那么,他们就绝不会把时间花在文学研究上。
让我们姑且把文学研究会给我们带来何种实际利益这个话题放在一边。即使我们把文学仅仅当做一种纯粹的娱乐,我确信你们仍会感到没有什么能像文学那样开拓和启发你的思维。没有哪一种消遣像文学那样适时适地,适合各个年龄阶层。阅读激励年轻人、娱乐年长者。它使人在顺意时更感满足,在失意时备受慰藉。它不仅增添居家生活的乐趣,同样适合于公众生活。在夜晚,在旅途,在乡村,阅读都是永不会使我乏味的伙伴。
事实上,即使我们自身没有这种追求,也应对具有这种才能的人表示钦佩。如果听到罗西乌斯[19]去世的消息而无动于衷,那么他是最笨拙、最麻木不仁的人。虽然那时他已年迈,但对于这样一位充满魅力的杰出艺术家,我们仍希望他超脱于人类终难免于一死的宿命。如果舞台上的表演足以打动我们的心,那么,我们就无法抗拒学术天才那谜一般的行为和才智的焕发。
各位先生,我好几次听过阿基亚斯——在这里我希望各位容忍我以这种方式继续演讲,因为这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已引起了各位的注意——我好几次听过他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即兴吟出许多美文。我多次见他应听众的要求以完全不同的单字和词组叙述同一事件。他的文学作品,是细致和深思熟虑的产物。我常见到人们怀着一种对古代作家的崇敬之情来欣赏他的作品。对于这样一个人,难道我不应爱戴和崇敬他,并义不容辞地尽我所能去保护他吗?
有一位著名而博学的权威人士认为,别的艺术需要建立在研习、规范和准则上,而诗人却完全依赖他们的天才,以及发自内心的某种冲动,即神圣的灵感。我们伟大的恩尼乌斯[20]把诗人称为圣人,这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他们似乎拥有上帝所赋予的特殊才能和天资,这些才能和天资是他们在这个世上的通行证。即使是最野蛮的种族也不会对诗人的名字不恭。所以,对于有着良好修养的各位来说,是多么有必要视之为神圣。巉峻的悬崖和茫茫的沙漠都回响着诗人之歌。当诗歌的韵律传入猛兽的耳中时,它们就会立刻着了魔似的被吸引住了。难道我们,汲取万物之精华的我们,却会对诗人之声无动于衷吗?
科罗蓬[21]人称荷马出生于他们城市,开俄斯岛[22]人断言他应属于他们,萨拉米斯[23]人也参与了竞争,而士麦那[24]坚持认为他是他们的一员,甚至在镇上建了一座圣殿来纪念他。其他许多地区也加入了这一争夺荷马出生地的竞争。事实上,这些人渴望拥有的只是一个逝去已久的人,而即使他仍活着,他也是一个外国人。他们真正推崇的是他的诗才。难道我们,却与之相反,容不下一位活在我们中间的诗人,排斥一位经法律证实的、而他自己也倾向于我们的人吗?
有关阿基亚斯的案件可能被误导了,因为过去许多年中他一直把自己的精湛技能和杰出天分奉献给了颂扬罗马的声誉上了。他年轻时著书描述辛布里战争,甚至赢得了盖乌斯·马瑞乌斯的赞许,虽然这位伟人并不怎么欣赏文学。但没有人会对缪斯女神如此不感兴趣,以至于并不希望自己的业绩在诗中得到歌颂和永存。有个故事说,有人问著名的雅典人地米斯托克利,他最喜欢哪个演员或歌手。他回答说他最喜欢那个对他的功绩给予最高评价的人!因此,盖乌斯·马瑞乌斯之所以喜欢鲁西乌斯·普洛蒂乌斯[25],那是因为他觉得普洛蒂乌斯富有天赋,能使人们缅怀纪念他的功绩。
阿基亚斯记录了对米特拉达梯六世[26]的整个战争,这是一场规模巨大、错综复杂的战争,有许多陆上和海上的战役。这部作品为英勇善战的鲁西乌斯·鲁库鲁斯歌功颂德。当然它同时也讴歌了罗马的光辉灿烂。是鲁库鲁斯领导的罗马人攻下了蓬图斯[27],虽然它地理位置优越,虽然国王带领将士作了顽强抵抗;是鲁库鲁斯领导下的罗马人,以较少的兵力把为数众多的阿米尼亚[28]人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也是鲁库鲁斯带领下的罗马人将友好城市西齐库斯[29]的人民从国王的屠杀和战火的吞噬中营救出来。在与特内多斯[30]的海战中,鲁库鲁斯杀死了敌人的海军将领,摧毁了他们的舰队[31],奇迹般地在罗马历史上增添了一笔永恒的荣誉。是的,我们有纪念碑,我们有纪念塔,我们有凯旋式,而拿起笔以文学的形式来庆祝这些事件的人使罗马人民更加名声斐然。
我们伟大的恩尼乌斯一直受到老阿菲利卡努斯的钟爱,传说西庇阿家族的墓穴中就有这位诗人的大理石雕像。他对阿菲利卡努斯的赞词并不仅仅是歌颂英雄本身,同样也是歌颂全体罗马公民。恩尼乌斯同样无比热情地歌颂了卡图,他的孙子今天就和我们在一起。当然这些颂文的光辉也普照罗马大地。同样,当马克西姆斯、马尔凯勒斯、富尔维乌斯得到赞誉时[32],这种赞誉也是属于所有罗马人民的,并不仅仅属于他们,而他们的声望也因此得到提升。这就是来自卢德伊的作家因歌颂了罗马人民而被我们祖先接纳为罗马公民的原因所在。
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位先生取得了荷拉齐亚的公民权,其他的许多希腊城镇也竞相邀请他成为他们的公民。他也通过适当的、合法的途径从罗马得到这种权利。我们怎么能剥夺他这一明显应得的权利呢?
阿基亚斯是一位希腊诗人。认为希腊诗歌的价值不如拉丁诗歌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世界上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人阅读希腊文学,而拉丁文学仅局限于本国,这一点各位必定承认。诚然,我们的势力已扩张到地球上各个区域,但同时我们应让罗马势力范围内的每一个国家都有机会了解我们辉煌的成就。因为文学的纪念是提升一个国家威信最有效的方式。对毕生为荣誉而奋斗的人说,这种文学起到极大的激励作用,推动他们不顾危难,为建立奇功宏业而努力奋斗。
据说亚历山大大帝身边带着很多御用文人,他们为他记功录绩、树碑立传。可当他站在西格乌姆[33]的阿喀琉斯墓边时,他说道:“幸运的年轻人,你找到了荷马使你的英名永存!”他说得很对,因为如果没有《伊利亚特》这部史诗,那么,埋葬阿喀琉斯的坟墓也将永远埋葬了他的记忆。还有以勇敢和好运著称的庞培,在整装的部队前将罗马公民权授予他事迹的编著者米提利的狄奥法内斯[34]。这不,英雄豪杰啦、乡下人啦、士兵啦,无不被狄奥法内斯所描述的绚丽的传奇故事所倾倒,都感到这种荣誉也有他们的一份,于是无一例外地全力表示支持。
如果法律不足以使阿基亚斯成为一位罗马公民,那么,我想各位都不会否认,他可以通过世上最简单的方法来得到,他可以从我们的一位将军那里得到公民权。苏拉曾很大方地将公民权授予西班牙人和高卢人,因此,他当然也不会拒绝阿基亚斯的请求。在一次公众集会上,从拥挤的人群中走出一位拙劣的诗人,将一首格律不整、描写苏拉的短诗递给他。正在主持拍卖的苏拉立即命令从拍卖所得中拿出一笔钱奖给这位蹩脚诗人,只要他以后再也不写任何东西!你们看,这位人士觉得最劣质的诗人都应因勤勉而受到奖赏,那么,他怎么能不帮助像阿基亚斯这样一位有着独特才能和流畅风格的作家呢?还有,如果阿基亚斯向昆吐斯·梅特卢斯·皮乌斯提出这个要求,那么,即使没有鲁库鲁斯兄弟的介入,以他个人的影响力毫无疑问也会取得成功,尤其是因为梅特卢斯是他的密友,曾授予许多人公民权。而且,梅特卢斯非常渴望有人将他的事迹载入史册;他甚至参加了一个科尔多瓦[35]诗人朗诵会,尽管灌进他耳朵的尽是叽里呱啦的洋话。
我们无须掩饰,我们可以公开地接受并承认:我们所有人都喜欢得到称赞。一个越卓越的人越注重名声。哲学家劝说我们鄙视野心抱负,但他们从不会忘记在自己的书上签上大名!他们一面在作品中哀叹沽名钓誉和自我标榜,而另一面又起劲地沽名钓誉和自我标榜。还有英勇的指挥官德西莫斯·布鲁图在建寺庙、立纪念碑时,就用他朋友阿西乌斯的诗句来装饰前院。另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富尔维乌斯[36]。他在与伊托里亚[37]人作战时将恩尼乌斯带在身边,战事一结束,就把战果献给了缪斯。因此,在一个连将帅们在放下武器前都要将荣誉献给诗歌和缪斯的城市里,如果身着和平外衣的法官们倒行逆施,玷污诸神,亵渎诗艺,那就太不合时宜了。
诸位陪审员,若你们能认同我的思考方式,我会承认我同样渴望出名。也许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追求,但我相信它并不是耻辱。事实上,我在任执政官期间,在各位的合作支持下,我为挽救这个城市、这个帝国和全体人民所采取的一切措施,以及代表我们国家所做的一切,都被阿基亚斯用做了诗歌的题材,他已着手写作,曾把已写就的诗句读给我听。我觉得这是件有意义的事,非常值得一做,而且他是惟一合适的人选[38]。
观念正确的人对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和危险并不求回报——但人们的赞扬和来自朋友的好评除外。各位先生,如果没有这些,我无法想像短暂的一生中有什么可以支撑我们继续艰巨的劳作。如果人类对子孙后代没有希冀,对未来的想像离不开现有的框架,我们就无法忍受奋斗中的劳顿,就无法消融不眠之夜忧烦的折磨,就无法对抗生命中永无休止的危难。而那些真正的崇高之士心中似乎一直有一股内在力量,催促着他们不分昼夜地奋发图强,以确保名声永世长存,而不会随肉体的消亡而归于湮灭。
经历了公众生活的劳顿和危险的我们,怎么能意志消沉,满足于这样的想法:我们的人生没有片刻的和平宁静,当我们离开这个尘世时,所有的努力都将毫无意义?众多杰出的人士处心积虑地想在身后留下雕像和画像,但能留下的只能是体貌,而不是精神。因此,难道我们不应该满怀热情地为后世传下智慧和高尚情操吗?
拿我自己来说,即使被各种要务牵绊,我也会传播那些可被整个世界永远记住的东西。也许,我死后,已不再能知道人们是否依然记得我;也许,正如某些哲学家所言,我的某些部位还能感知。但无论如何,我此时此刻至少对自己还存有不被遗忘的愿望而感到满足和欣慰。
因此,陪审员们,我恳请你们作出有利于我的当事人的裁决。我们可以从他那些有着社会地位的朋友以及他们之间的友谊看出他的高尚品格,可以从自身有极高天赋的领导人还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上看出他的才能。而且,有关他的事件的真实性已得到有关法律条款、他所在城市的权威机构、鲁库鲁斯提供的证据,以及来自梅特卢斯的档案资料的证实。
阿基亚斯一向来为各位,为各位将帅,为罗马人民增光添彩。对最近威胁我们大家的国难,他愿意为我们谱写一曲不朽的赞歌。他所从事的是一种神圣的职业。各位先生,如果这种伟大的力量应得到人类的掌声——事实上它理应得到诸神的赞许!——我恳求各位能宽宏地庇护他。不要让别人说你们的严厉判决已伤害了这样一个人,而要让人家看看各位仁慈的决定已宽慰了他。
我对这个案件的辩护如以往一样简明扼要,而且我感到它已得到各位的认可。我希望各位已原谅了我为了阐述我的当事人的才能和文学研究上的概况而偏离传统的法庭习俗。我敢不揣冒昧地说,本庭庭长已完全原谅了我。[39]
[1]该篇辩护辞作于公元前62年。
[2]诗人奥鲁斯·利西尼乌斯·阿基亚斯是鲁西乌斯·鲁库鲁斯的门生和朋友,著作甚丰,但只有少量短诗传世。此处西塞罗故意称呼他的当事人为“奥鲁斯·利西尼乌斯”,而略去“阿基亚斯”,那是因为前者才是罗马公民的名号。
[3]安提奥科(或译安条克),古叙利亚首都,现为土耳其南部一城市,距阿勒颇约40英里。
[4]拉提乌姆(或译拉丁姆),古意大利半岛中部一地区,古罗马的发源地。
[5]塔伦屯(或译塔兰托),意大利东南部港口城市。
[6]雷吉乌姆(或译勒佐卡拉布里亚),意大利南部港口城市。
[7]尼帕里斯,即今那不勒斯,意大利西南部港口城市。
[8]老昆吐斯·卡图鲁斯于公元前102年与盖乌斯·马瑞乌斯共任执政官(后者曾先后七次任执政官),于次年在意大利西北部的维切利联合击败辛布里人(奥地利古族)。
[9]梅特卢斯·尼乌弥迪库斯于公元前109年任执政官,公元前100年流放他国,次年回国。
[10]梅特卢斯·皮乌斯·西庇阿于公元前52年任执政官,是庞培的岳父,庞培死后,统率非洲共和军。
[11]马尔库斯·艾弥利乌斯·斯考鲁斯于公元前115年任执政官和元老院领袖。
[12]荷拉齐亚是马尔马拉海北岸的一城市。
[13]格拉蒂乌斯是本案的原告,其生平不详。
[14]意大利战争亦称社会战争,公元前90年爆发,公元前88年结束。
[15]奥鲁斯·咖比尼乌斯是庞培的得力干将,公元前58年任执政官期间反对西塞罗,拥护、支持克娄狄乌斯,公元前55年任叙利亚行省总督,公元前54年因被控犯有敲诈勒索罪遭流放,死于公元前47年。
[16]劳克里是意大利西南端一城市。
[17]“帕皮亚法”规定一切非罗马公民须被逐出罗马。
[18]小盖乌斯·赖利乌斯和鲁西乌斯·福利乌斯都是小西庇阿圈子里的头面人物。
[19]昆吐斯·罗西乌斯·伽卢斯是古罗马最杰出的喜剧演员、西塞罗的好友,他也演悲剧角色。
[20]恩尼乌斯被誉为“罗马诗歌之父”。
[21]科罗蓬是小亚细亚海岸一城市,距重要贸易城市以弗所不远。
[22]开俄斯岛(希腊)在爱琴海东部,毗邻士麦那。
[23]萨拉米斯是塞浦路斯一城市。
[24]士麦那是土耳其西部港口城市,现称伊兹密尔。
[25]据说,鲁西乌斯·普洛蒂乌斯是罗马第一位教授拉丁修辞学的人。
[26]米特拉达梯六世,本都王国国王(前120—前63),吞并若干邻近小邦,在小亚细亚地区与罗马进行三次战争,最终战败,自杀未成,命令一雇佣兵将自己杀死。
[27]蓬图斯,小亚细亚东北部地区。
[28]阿米尼亚(或译亚美尼亚),西亚古国,现构成一地区,分属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
[29]西齐库斯是小亚细亚西部一城市。
[30]特内多斯为达达尼尔海峡南部一岛屿。
[31]鲁西乌斯·利西尼乌斯·鲁库鲁斯于公元前73年在特内多斯附近击败米特拉达梯六世。
[32]马克西姆斯、马尔凯勒斯和富尔维乌斯在恩尼乌斯的《编年纪》中受到了奖誉。
[33]西格乌姆城位于达达尼尔海峡入口处,靠近古城特洛伊。
[34]狄奥法内斯曾叙述过庞培率师东征的事迹。
[35]科尔多瓦是西班牙南部一城市。
[36]马尔库斯·富尔维乌斯于公元前189年任执政官时曾击败伊托里亚人。
[37]伊托里亚是希腊一地区,位于科林思湾西北部。
[38]可是,在公元前61年西塞罗给阿蒂图斯的一封信中,他说这样一部歌功颂德之作成了“腹中死胎”。
[39]据传,当时出任法庭庭长的是西塞罗的弟弟昆吐斯。(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