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4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①,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②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③。”
今译——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家族的总管,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使税收比之前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再是我的学生了,小子们可以擂起鼓去攻击他。’由此看来,君主不实行仁政还去帮他聚敛财富,都是被孔子唾弃的人,何况是为这样的君主打仗的人呢?为了争夺土地而发动战争,杀死的人布满旷野;为了争夺城池而发动战争,杀死的人填满城池。这就是所说的率领土地来吃人肉,这种人处死刑都不足以抵偿他们的罪恶。所以,善战之人应受最高的惩罚,连结诸侯拉帮结派的人次之,开垦樵牧之地、竭尽地产之利的人次之。”
注释——
① 求:冉求,孔子学生。季氏:指季康子季孙肥,鲁国卿大夫,执政大臣。宰:家宰,季氏家的总管。
② 语出《论语·先进》,原文为:“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③ 连诸侯者:指为秦国搞“连横”外交的张仪之类人。在梁惠王、梁襄王时期,张仪代表秦国利益游说魏国,并做过魏国国相。孟子对此人应该十分了解和厌恶。赵岐:“孟子言天道重生,战者杀人,故使善战者服上刑。上刑,重刑也。连诸侯,合从者也,罪次善战者。辟草莱,任土地,不务仁德而富国者,罪次合从连横之人也。”不知为什么赵岐解释“连诸侯”只是“合从者”。朱熹:“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将合纵连横都算在内。而我以为,从上句讲发动战争为国拓疆,到下句“辟草莱、任土地”,这三句应该主要指秦国。刘沅:“连诸侯,使争战。”辟草莱、任土地:刘沅:“辟与任,以广战资也。草莱,为民樵牧之所。而皆辟使归上,则地尽民贫矣。任土地,竭地利以肥国,而不留余利以归民。”《商君书》有《算地》:“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莱者不度地。”还有《垦令》,专讲开垦土地,故孟子此处所批,当着重在秦,在张仪、商鞅等人。
开讲——
孔门弟子冉求,是一位财政专家。他在鲁国执政大臣季氏家做管家,地位很高,充分发挥了他的财政管理专长,帮助季氏“赋粟倍他日”,税收远超往年。但孔子很愤怒,要其他学生鸣鼓而攻,开除冉求,清理门户。在孔子看来,提高税收,憔悴民生,是残民以逞,“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https://www.daowen.com)
“况于为之强战?”冉求帮国君聚敛财富都错了,更何况那些鼓动、挑起、帮助国君发动战争的人呢?孟子话锋一转,不点名骂秦国和商鞅,以及纵横家的合纵连横。春秋时期的战争,主要是诸侯争夺盟主地位,不以杀人为目标,比较和缓,规模也小,甚至还有宋襄公那种“君子不困人于陀,不鼓不成列”(《史记》宋楚泓之战)的贵族遗风,士兵在前线,以割掉耳朵计杀人数。与之不同,战国时期的战争,以杀人为目的,“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商鞅规定,杀人计数不要耳朵要人头,以人头堆成“京观”以威慑对方,“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史记·张仪列传》)。商鞅对杀人的奖赏是“能得爵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兵官之吏”(《商君书·境内》)。《韩非子·定法》则记:“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中国历史上最早以人的首级做绩效考核的,就是商鞅。长平之战,秦军阬杀四十多万赵军俘虏。这个阬杀,不是挖坑坑杀,而是堆山以作“京观”。想想四十万颗人头堆成的“京观”,对于商鞅、白起这样的人,是何等壮观;但对于有人性的人来说,是何等悲观!何等恐怖!这就是孟子愤怒,要他们服上刑的原因!孟子一直愤怒,是因为孟子满怀慈悲!
商鞅于公元前356年在秦国变法,那时孟子大约三十岁(按公元前385年孟子出生计算)。公元前338年商鞅被车裂时,孟子大约四十七岁。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乌烟瘴气之时,孟子都在盛年。孟子公元前289年去世,张仪公元前309年去世,去世前在魏国梁襄王手下做国相。孟子一生中要面对很多这种人,他的脾气怎么能好呢?所以孟子脾气坏。庄子脾气不坏吗?庄子脾气更坏。庄子(约公元前369年出生)与孟子同时代人,在孟子去世后三年(公元前286年)去世。孟子是热讽,庄子是冷嘲;孟子毒舌,庄子更毒舌。这两人个性好像都不合乎一般人理解的“中庸之道”。但是,对残酷的残酷和绝不妥协,就是中庸——中庸的本质,是“时中”,在不同时间、情境下,有不同的“中”。对不公不义、残忍无道心平气和,恰恰不是中庸!
文章是越有激情越好看,孟子、庄子的文章都好看。平和中正是圣贤文章的气象,比如《论语》。孟子、庄子的文章,不是平和中正,而是激情澎湃,有时激烈而偏激。平缓流淌的河水不能发电,只有拦起大坝蓄积大水才能发电。大坝犹如那创伤,大坝越高,势能越强。曹丕说“文以气为主”(《典论·论文》),孟子的文章气势磅礴,这种磅礴气势,就来自孟子强大的心理能量。这能量,恰恰是那黑暗的时代与他内在的良知互相激荡而形成。
对热衷战争的人,孟子恨得咬牙切齿,说他们“罪不容于死”,说他们应该“服上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老百姓为谁打仗为谁去死呢?不就是秦孝公这样的诸侯吗?不就是商鞅这样的野心家吗?那些万人坑中的骷髅,他们的敌人是谁?是砍杀他们的对方士兵吗?不是。是对方君主吗?也不是。君主与君主才是敌人。那么,他们的敌人是谁呢?是驱使他们打仗的君主。还有比这更荒谬的现实吗?
有个很有意思的谜团:商鞅、孟子、庄子三人,几乎同时代,但是,这三人从来没有相互提到过。为什么?这个谜至今还没解开。但孟子这里不指名骂的就是商鞅。
——《商君书·垦令》讲“辟草莱、任土地”,开垦荒地,用尽地力。在这里,“辟草莱、任土地者”被孟子列入第三宗罪。
商鞅逼迫人民只干两件事:平时生产,战时打仗,即《商君书》主张的“农战”。商鞅讲“利出一孔”(《管子》也有这个说法),“民之所欲万,而利之所出一”(《说民》),控制所有的社会资源甚至自然资源收归国家,而这些也是孟子一直反对的。
成语——鸣鼓而攻 杀人盈野 罪不容诛
链接——12.9;14.2;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