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①，《诗》亡然后《春秋》作②。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③。其事则齐桓、晋文④，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⑤。’”
今译——
孟子说：“圣王的足迹消失而《诗》消亡，《诗》没有了然后《春秋》出现了。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一样。记载的无非是齐桓公、晋文公一类的史实，文法也都是史官笔法。孔子说：‘先王善善恶恶的大义，我孔丘私下拿来用在《春秋》里了。’”
注释——
① 《诗》：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辑录自西周初期（公元前11世纪）至春秋中叶（公元前6世纪）约五百年间，共三百零五篇，分为《风》《雅》《颂》三部分。汉代儒者奉《诗》为经典，乃称《诗经》。
② 《春秋》：当时各诸侯国史官所记，多以“春秋”作为通名。这里特指孔子所作的《春秋》。
③ 《乘》（shèng）：晋国史官记的史书。《梼杌（táo wù）》：楚国史官记的史书。鲁之《春秋》：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以编年体记录自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722—前481年）的鲁国史，历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因此《春秋》，世称此时代为“春秋”；因此《春秋》常以一字一语之褒贬寓微言大义，世称此笔法为“春秋笔法”。后私家著述或私人作史也常以“春秋”名，如《晏子春秋》《吕氏春秋》《吴越春秋》《十六国春秋》之类。
④ 齐桓、晋文：春秋时期“五霸”中最负盛名的是齐桓公、晋文公，故孟子以此两人类比。
⑤ 窃取：谦辞，谓于古圣先王之义有所得。《孟子》6.9：“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故《春秋》是孔子以匹夫身份而行古圣先王之事，故孔子一则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一则曰“窃取”。窃取者，窃取先王之义，且行使先王之权也。朱熹：“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己，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王夫之《四书训义》此章下：“以匹夫而居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制，以定百王不易之法，严乱贼夷狄之辨，以为天下万世存几希之异也。”“窃取古之帝王所以肇修人纪者，而深切著明以示天下焉。”
开讲——
“王者之迹熄”，即孟子说的“圣王不作”“世衰道微”（6.9）。迹，足迹，走的路、做的事。孟子说，如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样的圣王的足迹消失了，《诗》就没有了。
《诗经》的“出身”扑朔迷离。它的时间跨度很大，从西周初期至春秋中叶，有五百年左右。空间范围也大得惊人，黄河流域、江汉流域及汝水一带全在其中。那么，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收集了这些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产生的诗歌呢？
有人说是“采诗”：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太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班固《汉书·食货志》）
采诗人手摇木铎，把在民间采集到的诗歌献给太师，谱曲后上达天子：(https://www.daowen.com)
五谷毕，人民皆居宅……男女同巷，相从夜绩……从十月尽正月止，男女有所怨恨，相从而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乡移于邑，邑移于国，国以闻于天子。故王者不出牖户，尽知天下所苦，不下堂而知四方。（何休《公羊传注疏》）
官方提供衣食，让无儿无女的老人在民间采诗，从乡、邑报送到国家，最后上达天子。
采诗说，并无历史根据，却是合理推断。时间、空间如此辽阔，没有这样的过程，《诗》何以汇集？所以，当西周转到东周，周天子搞得像小一号的诸侯，它再也无力在“天下”的范围内收集诗歌，这就是孟子讲的“王者之迹熄而《诗》亡”。
与“国风”来自采诗的说法相配合的，是说“大雅”“小雅”来自“公卿至于列士”的“献诗”，但也只有《国语·周语》“召公谏厉王”一段一个孤证。
至于编定《诗》的人是谁，司马迁说是孔子，但没有给出证据。
中国古代文学史从神话开始。神话之后，最早的两部作品，一部是散文集《尚书》，一部是诗歌集《诗经》。这些都是天子之事。天子之事息，王官之学亡，然后诸子作。用庄子的话说，是“道术亡”而“方术兴”：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天下》）
诸子之作的开始，可能是《道德经》（假设《道德经》是孔子见过的那个老子写的），但以匹夫赓续天子，以私家之学，绍绪王官之学，“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的，则只能是《春秋》。这就是孟子说的“《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天子之事也”（6.9）。
《春秋》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孔子编订的鲁国《春秋》，一个是当时各国史官的记载，通名《春秋》。孟子这里指的是能上继《诗经》的、孔子编订的《春秋》。
《春秋》是对政治的评判，对天下诸侯的评判。
首先，是“其事”，史书记载有事：如齐桓公、晋文公之事。
其次，是“其文”，史书的史官笔法：史官的立场是客观的，笔法是中正的。“史”字结构，上面是“中”，下面是“手”，手执中，不受权力左右，历史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这才是天子应该有的样子。天子代表天下，哪能偏颇偏私？有天子“其文”，才是天下“其史”。
最后，是“其义”，史书的政治批评：善善恶恶——对好事好人，表扬；对坏人坏事，批评。贤贤贱不肖——对贤人，褒奖，以之为贤；对不肖之人，贬低。所以，史书含有政治审判的意思，里面包含历史正义。为什么要有历史？因为需要历史正义。历史正义是现实正义所不可或缺的。甚至，现实正义最终依赖历史正义而实现。
历史正义来自天之正义。天之正义的人间代表，就是天子之义，所以孔子说：“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意思是，他窃取了天之正义，在行使天子的权威，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6.9），《春秋》大义，就是对乱臣贼子作历史正义的审判与身后清算。
链接——6.9；8.19；8.20；8.22；1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