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8.30

公都子曰:“匡章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②,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③,以为父母戮④,四不孝也;好勇斗很⑤,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

“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⑥,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今译——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上下都说他不孝。老师您却跟他交往,还给他很高的礼遇,我大胆问您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俗世凡人所说的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念奉养父母,一不孝;好下棋好喝酒,不顾念奉养父母,二不孝;喜好钱财,偏心妻子、孩子,不顾念奉养父母,三不孝;放纵声色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四不孝;逞勇敢好斗殴,危及父母,五不孝。匡章占其中的一条吗?

“章子,是父子相互责备以求善才导致不融洽啊。责备对方以求善,是朋友的相处之道。父子之间也这样责备求善,是对恩情的最大伤害。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这样的亲属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近身于父亲前,所以他也赶走了自己的妻儿,终身不要他们侍奉。他心里以为如果不这样,那自己的罪过就更大了,这就是章子罢了。”

注释——

① 匡章:齐国名将,尊称章子。

② 支:同肢。

③ 从(zòng):通“纵”,放纵。

④ 戮(lù):羞辱。

⑤ 很:同“狠”。(https://www.daowen.com)

⑥ 屏(bǐng):放弃。

开讲——

世人以为匡章不孝,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战国策·齐策一·秦假道韩魏以攻齐》说,“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匡章的母亲得罪了匡章的父亲,他父亲就把她杀了,埋在马棚下面。父子争执,匡章由此“得罪于父,不得近”。所以孟子问“章子有一于是乎”,五不孝里,章子占哪一条呢?没有。朋友之道,可以因“责善”而断交,父子血缘关系却无法选择,责善“贼恩之大”,会极大伤害人伦感情。事情发生了,怎么办呢?

从孟子的叙述里,我们可以知道,匡章也断绝了自己与妻子、儿子的关系。因为他得罪了父亲,不能近身于父亲前侍奉,所以他便让妻子、儿子不再侍奉他做自我惩罚。“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难道匡章不想要妻子、儿子吗?不是,而是“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不这么做,自我感觉更有罪了。孟子这里对匡章,并不是在赞扬他,而是对他的苦衷、不得已,体察至深。体,体会、体谅;察,分辨、明察。孔子说:“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论语·卫灵公》)众人都厌恶他,一定要仔细考察这个人;众人都喜欢他,也一定要仔细考察这个人。此章,孟子为孔子这句话作了最好的注脚。

《战国策·齐策一·秦假道韩魏以攻齐》后面还有一段。匡章父亲死后,齐威王说,我可以帮助迁葬你母亲,匡章回答:“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不是我不能迁葬母亲。我的母亲得罪于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没有留下教诲就去世了。如果我没有得到父亲的教诲就迁葬母亲,是又在欺骗死去的父亲了,因此不敢接受。齐威王感叹:“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身为人子,匡章对死去的父亲都不欺瞒,作为人臣,他难道会欺瞒我这个活着的国君吗?

刘沅《孟子恒解》此章下有一段辨析,可为参考:

《国策》,齐王使章子将,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王曰:“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国策》书其人其言多不足取。而自春秋以后之事迹,赖以有传,不可废也。其载章子此事,殆非无因。世固有人伦之变如此。不幸者章子,既不能救其母,又不能事其父,出妻屏子,终身不养,亦悔恨无聊之一念也。然则为章子者,将奈何?当母得罪于父时,当几谏其父母,使释然敦睦。不幸不可回,则善全其母,以俟父之怒解而不能,然以致母死于非命,则不孝于母,亦不孝于父。九州难铸此错矣。父在不敢改葬,父死则可改葬。干父之蛊,方为大孝,况君命改葬哉。孟子不绝章子者,取章子有悔恨之心,悯其不幸之遇,故曰:“是则章子已矣。”固非以其为孝也。嗟夫,人伦之变,有不忍言者。惟圣人能曲尽其道,至诚感孚,全其美而求其失,下此难言之矣。是故《大学》之道不明,家庭骨肉之际,必多不得其道,而抱憾者多。圣人以忠孝望人,固不敢谓有不是之君父。为君为父者,亦岂可侈然自肆,乐莫予违哉?孟子谓章子责善,是其不知几谏,以致决裂至此。而其父之不可话,言亦隐然见于言外矣。故人当明善诚身善事其亲。而凡为父母者,亦不可不正身以为则也。

刘沅的意思有这几点值得注意:第一,孟子并不认为章子的做法是孝,只是同情他的遭遇。第二,章子父亲杀母,这种行为不值得为之辩护。圣人希望人都做孝子,所以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哪里真是如此?不是的父母也时而有之。故做父母的哪里可以侈然自肆,乐莫予违?当正身以为子女则,如此才可以获得子女的尊重。第三,章子因为家庭有如此不忍言之痛,出妻屏子,终身不养,值得同情悲悯。但其不改葬其母,任由其委骸马栈之下,显然不值得肯定。“父在不敢改葬,父死则可改葬。干父之蛊,方为大孝,况君命改葬哉。”

刘沅这三点,都很通达,故附在此处,俟读者有所感受。而孟子面对横遭如此人伦之变、九州难有之错而人生无聊赖之章子,不计较其孝与不孝,与之交往且为之辩护,真圣人之慈悲也。庄子揶揄“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庄子·外篇·田子方》),此嘲弄局促小儒也。公都子之不解,通国之称不孝,正此类也,岂有孟子心胸,网罗天地?他们局局于计较章子之孝不孝,不能涵容章子之不能言之痛。

此章不看孟子义理,只体会孟子慈悲。

成语——耳目之欲 好勇斗狠

链接——7.18;7.19;7.26;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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