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1.5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①:“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②,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③,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④,斯须之敬在乡人⑤。’”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⑥,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今译——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怎么解释义在内?”

(公都子)说:“行自己内心的敬意,所以说义在内。”

“有个本乡人比你大哥大一岁,那你敬谁?”

(公都子)说:“敬大哥。”

“那乡宴上你先给谁斟酒?”

(公都子)说:“先斟给那个本乡长者。”

“敬的是家里大哥,尊的是乡里长者——果然义在外,不在内哦。”

公都子无法回答,回来告诉孟子。

孟子说:“(你问他)是敬叔父呢?是敬弟弟呢?他会说:‘敬叔父。’你问:‘弟弟如果做了祭尸,那么敬谁?’他会说:‘敬弟弟。’你再问:‘那敬叔父是怎么回事?’他会说:‘因为弟弟在祭尸的位置上。’你也说:‘(那个本乡长者)也因为是在要先给他斟酒的位置上啊。平常敬大哥,那个时候敬本乡长者。’”

孟季子听说了,说:“该敬叔父时敬叔父,该敬弟弟时敬弟弟,果然义是外在的,不是由内心出发的。”

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难道饮食也是外在的了吗?”(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 孟季子:其人不详。联系上下文看,可能是告子那一派的人。朱熹:“孟季子,疑孟仲子之弟也。盖闻孟子之言而未达,故私论之。”孟仲子是孟子的从昆弟,那么孟季子也应该是孟子的从昆弟。朱熹的证据不是很足,只是根据仲季的兄弟排行,进行推测,所以朱熹用了一个“疑”字。崔灏、赵佑都对朱熹的说法表示怀疑。崔灏:“窃尝疑季子为孟子弟,有所疑问,何不亲诣孟子?孟子亦何不诏之面命,而必辗转于公都子?”赵佑:“孟仲子为孟子从昆弟而学于孟子,则孟季子当亦其伦,何至执告子之言,重相驳难,全背孟子。殆别一人,故注无文与?”(焦循:《孟子正义》引)这种怀疑是有道理的。

② 伯兄:长兄。

③ 尸:古时祭礼中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

④ 庸:平常。

⑤ 斯须:片刻,那一会儿。

⑥ 汤:古代称热水为汤。

开讲——

公都子是孟子学生。孟季子是谁,不详(见注释①),但他来找公都子,每一问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步步紧逼,明显带有挑衅,应该是赞同告子的那一派人。

孟季子从公都子的回答中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你内心敬的是大哥,乡宴喝酒先敬的是本乡长者,做派和内心不一致,此其一。乡宴饮酒,先敬乡中长者,是“义”,这种义并非出自内心,而是出自外部标准:年长,此其二;乡人长于伯兄一岁,故敬其“长于伯兄”;若乡人不“长于伯兄”,甚至不长于“我”,则我不敬。敬与不敬,取决于乡人年龄,而不是我。此其三。

顺便说一下,对乡人长者之敬,可能纯然属于“义”,而对“吾兄”——自家兄长之敬,则亦有仁爱在焉。“悌”与“孝”,对兄弟与对父母,都有一份自然而然的亲爱之情在,所以“敬兄”不仅属于“义”的范畴,还属于“仁”的范畴。可惜公都子在此未能明察,而让孟季子有所乘。

结果,“公都子不能答”,回来问孟老师。孟老师教了弟子一套说辞,推导出结论:敬大哥是日常的,敬本乡长者是在特定场合特定时间;如同敬叔父是日常的,敬弟弟是在特定场合特定时间,皆因“在位故也”——那时刻,弟弟在代表死者接受祭祀的“尸”位上,本乡长者在合当接受敬酒的尊位上。在乡宴环境下,来自不同家族的人,在席面上就是一个暂时共同体,这时,同乡长者就是家族“大哥”,实际上还是敬“大哥”。

但孟季子哪里是好对付的?“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他抓住了孟子的把柄:你该敬叔父时候敬叔父,该敬弟弟时敬弟弟,特定场合特定位置决定了你敬还是不敬,这不还是“敬在外”吗?

为什么敬叔父在敬弟前?因为叔父辈分更高,故敬在外不在内也。

为什么平时不敬弟敬叔父,弟为尸则敬弟?因为此刻弟代表了受祭的祖先,故敬在外不在内。

所以,孟子给公都子出的是个馊主意。

只要涉及逻辑,孟子常常不及格。

公都子以为有老师支招会大获全胜,没想到一露头就被当头一棒。“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公都子这个回答也是不讲逻辑的。冬天要喝热水,夏天要喝凉水,的确是人的自然的内在需求,但,凉与热,不是外在的标准吗?若不是水冷汤热,你会冬日饮汤,夏日喝水吗?

看到这里,义的内外之辨,可能真是一个伪命题:正如我们上一章开讲讲到的,无论说内说外,都有道理,因为本来就是内外皆需的,这是一种“关系”中的定义,如何估计,需要在双方当下关系中确定,所以,说外说内,都有道理,端看你站在哪一方。但孟子在这个命题中寸土不让,决不自我苟且,决不姑息对方,是因为他没有退路:这涉及他要证明的人性本善,而善的要义之一就是“义”,这一个“义”,绝不能在人性本有中让出去。他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其实,对于“何以谓义内也”的问题,公都子的回答是非常经典的:“行吾敬,故谓之内也。”这个回答可以看成是一个终极性回答,其他假设的种种情况,乡人、伯兄、弟弟、叔父,不论他们身在何种地位,并因为不同的地位而获得我们的敬,这种“敬”都来自我们内心的一杆秤:敬的情感也好,义理也好,都是我们内在的尺度。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就此打住,不再去辩,也不必去辨。

但孟子就是好辩,且别人常常打上门来要辩,让他不得已而好辩。奈何?

链接——11.1;11.2;11.3;11.4;11.6;11.7;11.8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