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①,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②。”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今译——
公都子问:“都是人,有人是君子,有人是小人,为什么呢?”
孟子说:“发展心志的是君子,放纵肉欲的是小人。”
(公都子)问:“都是人,有人发展自己的心志,有人放纵自己的肉欲,为什么呢?”
(孟子)说:“耳朵眼睛这样的器官不会思考,会被外物遮蔽。耳目与外物接触,就会被引了走。心这样的器官则会思考,思考就会有所得,不思考就无所得。这是上天赋予我们人的。首先确立心志的大体,那么口腹耳目小体就无法侵夺人的善性了。这样就成了君子。”
注释——
① 钧:通“均”,都。
② 大体,小体:即上章孟子所谓“体有贵贱,有小大”,见11.14注释②。
开讲——
既然都是人,既然人性本善,为什么人还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因为取舍不同,“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从”,可以读如本字“从”,依从、服从,自我所有的目标、所有的努力都依从、服从某种需求;也可读为“纵”,发展、放纵自我的某种需求。区别在于,顺从、发展自我大体心志需求的,是君子;服从、放纵自己小体口腹之欲的,是小人。
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都是人,为什么有人能从其大体,有人只从其小体?孟子的回答,一个字:思。(https://www.daowen.com)
这几章孟子都在讲“思”。苏格拉底说,不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一过。这是柏拉图在《申辩篇》里记录的苏格拉底的话:
不可一日不谈论善和其他各种主题,你们听到我和其他人谈论和考察这些事情,这确实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不经受这种考察的生活是没有价值的。
思考善,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孟子说“不思则不得也”,不思考善,就不会获得人之本质,就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人生。
因为有思,有人从其大体;因为无思,有人从其小体。从其小体,就是动物性的生活。因为,无思,便“蔽于物”,眼睛被美色吸引,耳朵被美声吸引,口舌被美食吸引,不能用“心”。为天地立心,天地在被圣人立心之前,便是物理的天地,动物的天地;天地被圣人立心之后,便成伦理的天地,人类的天地。为生民立命,人无心之前,只是动物的“生命”;人有心之后,便成人类的“性命”。生命性命,只差一个心字。何为“性”?性为有心之生。“心之官则思”,却也是思之方得心,思之方是心,思之方能唤醒这颗心。所以,心与思,互为因果。心即思,思即心,体用一体而不二。
现代医学解剖学诞生以前,中国古人认为,人是用心思考的,“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思考终止,即导致认知终止。不思则惑。胡适说,受教育的目的就是“不受人惑”:
一个大学里,哲学系应该是最不时髦的一系,人数应该最少。但北大的哲学系向来有不少的学生,这是我常常诧异的事。我常常想,这许多学生,毕业之后,应该做些什么事?能够做些什么事?
现在你们都快毕业了。你们自然也在想:“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我们能够做些什么?”
依我的愚见,一个哲学系的目的应该不是教你们死读哲学书,也不是教你们接受某派某人的哲学。禅宗有个和尚曾说:“达摩东来,只是要寻求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我想借用这句话来说:“哲学教授的目的也只是要造就出几个不受人惑的人。”
你们应该做些什么?你们应该努力做个不受人惑的人。
你们能做个不受人惑的人吗?这个全凭自己的努力。如果你们不敢十分自信,我这里有一件小小的法宝,送给你们带去做一件防身的工具。这件小法宝只有四个字:“拿证据来!”
这里还有一只小小锦囊,装着这件小法宝的用法:“没有证据,只可悬而不断;证据不够,只可假设,不可武断;必须等到证实之后,方才可以算作定论。”
必须自己能够不受人惑,方才可以希望指引别人不受人惑。
这是胡适给北京大学哲学系1931届毕业生的临别赠言。
人生在世,总需要花时间去养活自己,所谓的“养其小体”,但若不是无限放纵欲望和追随难填之欲壑,也总有剩下的时间。怎么用这剩下的时间,决定了人不同的人生高度和成色。“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说的就是颜回只用最低限度的时间来养“小体”,用更多时间来养“大体”。孔子也如此,“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这就是孟子这里讲的“先立乎其大”,将人生有限的时间优先给到“心”,使“小者不能夺”。生活也可以很讲究,像孔子那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论语·乡党》),但前提是,先养大,再养小。追求大境界的人,定然已超脱小事;追求耳目口腹之欲的人,往往最后摆脱不了人生困境,因为他已然失去了超越的能力。
链接——11.11;11.12;11.13;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