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汜
江有汜《傳》:“决而復入爲汜。嫡能自悔也。”《箋》:“江水大,汜水小,然而并流,似嫡媵宜俱行。”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邶風·谷風》〕《傳》:“涇渭相入,而清濁異。”《箋》:“小渚曰沚。涇水以有渭,故見渭濁。湜湜,持正貌。喻君子得新婚,故謂己惡也。己之持正守初,如沚然不動摇。此絶去所經見,因取以自喻焉。”
本篇二章《傳》曰“水歧成渚”,《説文》曰“汥,水都也,一曰水分流也”,歧與汥,渚與都,并同。三章《傳》曰:“沱,江之别者。”《書·禹貢》曰“岷山導江,東别爲沱”,《傳》義本之《禹貢》。鄭注曰“今南郡枝江縣有沱水”,《水經·江水注》曰:“江水東逕上明城北,江沱枝分,東入大江,縣治洲上,故以枝江爲稱。”案沱之言它也,本訓枝出,枝江即沱水别名,縣以水爲名也。沱今字作。《集韻》“,水歧流也”。
也,《説文》“
,枝也”。《禮記·禮器》“晉人將有事於河,必先有事於惡池”,秦《詛楚文》作亞駝。惡池之言猶椏枝也,《廣韻》引《方言》“江東言樹枝爲椏
”,水之歧流,如水之枝杈,故曰惡池。渚也,沱也,皆水之枝流,則汜亦宜然。木華《海賦》曰“枝歧潭瀹,渤蕩成汜”,《漢書·叙傳》“芉疆大於南汜”,顔注曰“汜,江水之别也”。木、顔説汜,并與沱同義,最爲確詁。巳古作
,與它同字,故汜沱亦本同字。《易林·遯之巽》《明夷之噬嗑》并曰“江水沱汜”,沱汜連語,汜亦沱也。婦人蓋以水喻其夫,以水道自喻,而以水之旁流枝出,不循正軌,喻夫之情愛别有所歸。下文“之子[于]從錢大昕、馮登府補歸,不我以”,之子謂新昏,以讀爲與,相親與也,言新人來而故人疏,猶水決歸汜而江涸也。《傳》曰:“决而復入爲汜。”案汜本訓水枝流,水決則歧出,以決釋汜,可也。既決之後,或復入,或否,皆謂之汜。《傳》專以決而復入者爲汜,探下文“其後也悔”以爲説也。
《谷風》篇“湜湜其沚”,《箋》曰“小渚曰沚”。案渚即本篇“江有渚”《傳》“水歧成渚”之渚,是沚亦水之枝流。沚從止聲,止即趾字,趾爲足之枝出者,故水之枝流謂之沚。字亦作洔,《秦風·蒹葭》篇“宛在水中沚”,《韓詩》作洔,《爾雅·釋水》“小陼曰沚”,釋文“沚本作洔”,此雖謂水中之土,與《詩》沚字異義,然亦可證沚洔二字同。《穆天子傳》一“以飲于枝洔之中”,郭注曰“水歧成洔,洔,小渚也”,洔爲水枝流,故曰枝洔。此詩婦人以涇水喻夫,以渭之水道自喻,以涇之枝沚喻新人,言涇水流於渭中,則濁,及其旁溢而入於沚中,則湜湜然清,今君子與己居而日相怨怒,與新人居則和樂,亦猶是也。下文“宴爾新昏,不我屑以”,即承此言之。
《説文》洍下引《詩》作“江有洍”,吕祖謙《讀詩記》引董氏説《石經》亦作洍。以茝一作芷,《爾雅·釋草》“蘄茝,麋蕪”,樊光本作芷,《禮記·内則》“婦或賜之茝蘭”,釋文本又作芷。賾一作蹟《玉篇》例之,則洍亦沚字,因之汜沚亦同字矣。本篇江決爲汜,與《谷風》篇涇别爲沚,取喻正同,而此曰“之子于歸,不我以”,與彼曰“宴爾新昏,不我屑以”,旨詞亦合,參校二詩,喻意益明。《傳》《箋》説俱未憭。
《衛風·氓》篇曰“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此亦以河流喻愛情。隰當爲濕,即漯水,蔡啓盛説泮與畔同,亦岸也。淇濕之水以厓岸自拱持,而不旁出横泆,喻夫昔日之專一純固,不二三其德。“總角之宴”三句極陳昔年樂事以點醒喻意。此與本篇《谷風》篇,雖意有反正,而取喻則一。近世歌謡設喻亦有類此者。川東《情歌》曰“好個堰塘又無水,好個姐兒又無郎”,雲南《羅次情歌》曰“早早認得貪花路偌遠,生死守著老花園,守著乾溝等水放,守著死樹等花開”,《尋甸情歌》曰“我是河中大石頭,過了多少水波浪”,皆以水喻男,水道喻女也。川東《情歌》又曰“送郎看見一條河,河邊一個回水沱,江水也有回頭意,情哥切莫丟了奴”,此以江水入沱喻郎與己别,而借沱之倒流歸江,以諷郎還反於己,與本篇造意最近。廣東《梅縣情歌》曰:“河水大裏了河岸崩,阿妹走裏了那兒跟,妹子走裏了無處問,朝看日頭夜看星。”此以水喻女,與傳統習慣相反,然設喻之基本母題,固猶未變。云“河岸崩”,與《氓》篇言淇濕之岸泮,若合符節。
其後也處《傳》:“處,止也。”《箋》:“止,嫡悔過自止。”
癙憂以癢〔《小雅·正月》〕《傳》:“癙癢皆病也。”(https://www.daowen.com)
鼠思泣血〔《小雅·雨無正》〕《箋》:“鼠,憂也。”
《正月》篇曰“癙憂以癢”,《雨無正》篇曰“鼠思泣血”,癙與鼠同,皆憂也。憂思義近,癙憂猶鼠思耳。本篇曰“其後也處”,處讀爲癙,亦憂思之謂。古人於心理之苦痛,與生理之苦痛,不甚區别,故憂病二詞,義可互通。《山海經·中山經》“脱扈之山,有草名曰植楮,可以已癙”,郭注曰“癙病也”。字一作鼠。《淮南子·説山》篇曰“貍頭愈鼠,雞頭已瘻,
散積血,斵木愈齲,此類之推者也”,《中山經》注,《太平御覽》七四二、又九一二,并引鼠作癙。字又作處。《吕氏春秋·愛士》篇曰“陽城胥渠處,廣門之宦夜款門而謁(趙簡子)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醫教之曰,得白貍本作騾誤之肝,病則止,不得則死’”,高注曰“處猶病也”,朱駿聲讀處爲癙,殆不可易。今案訓病之癙通作處,訓憂之鼠亦通處。《詩》字則讀爲訓憂之鼠。二章曰“其後也悔”,悔與痗通,《小雅·十月之交》“亦孔之痗”釋文“痗本又作悔”,《爾雅·釋詁》釋文痗有昧晦二音。本章曰“其後也悔”,痗鼠,皆兼心理苦痛與生理苦痛二義。三章曰“其嘯也歌”,亦所以表憂傷之情,詳下條。
“它”本蛇字,“尤”象獸形,卜辭“亡它”“亡尤”則訓災禍,尤又引申爲過失,爲怨尤。古語此類甚多。鼠亦害人之物,與它尤同類,故亦引申爲病,爲憂。然則憂病之義,鼠爲本字,癙爲後起專字,處則同聲假借也。
其嘯也歌《箋》:“嘯,蹙口而出聲,嫡有所思而爲之。既覺自悔而歌。歌者,言其悔過以自解説也。”
條其歗矣〔《王風·中谷有蓷》〕《傳》:“條條然歗也。”
歗歌傷懷〔《小雅·白華》〕
嘯歗字同。《説文·欠部》引本篇作歗,《中谷有蓷》篇、《白華》篇釋文并曰“歗本作嘯”。嘯訓蹙口出聲,本爲鳴聲,今語所謂口哨,是也。然呼聲之高激者亦近鳴,故呼聲亦謂之嘯,《楚辭·招魂》曰“永嘯呼些”,《禮記·内則》篇“不嘯不指”鄭注曰“嘯讀爲嘯本説此字叱”,是也。鳴聲之嘯與嚆義近,《莊子·在宥》篇“焉知曾史之不爲桀跖嚆矢也”,釋文“嚆,許交反”,引向注曰“嚆矢,矢之鳴者”。呼聲之嘯與號義近,《説文》曰“号,痛聲也”,号號同。《詩》嘯字皆訓號。《中谷有蓷》篇“條其歗矣”,與“嘅其歎矣”,“啜其泣矣”并舉,歗猶號也。《列女傳》三《漆室女傳》曰“女倚柱而嘯。旁人聞之,莫不爲之慘者”,義與此同。《中谷有蓷》篇歗字用爲動詞,《白華》篇之歗,本篇之嘯,則用爲副詞。《白華》篇曰“歗歌傷懷”,謂號哭而歌,憂傷而思也。《顔氏家訓·風操》篇曰“禮以哭有言者爲號”,《漢書·劉向傳》“號曰”顔師古注曰“號謂哭而且言也”。嘯歌者,即號歌,謂哭而有言,其言又有節調也。本篇曰“其嘯也歌”,其訓將,上二章其字并同言將號然而歌也。《詩》凡言“□也”(原文此处为“□”),上一字多爲副詞。“其後也悔”,“其後也處”,與“今也每食無餘”,“今也日蹙國百里”,也上一字皆表時副詞。“其嘯也歌”,與“俾也可忘”,“況也永歎”,“烝也無戎”,“展也大成”,“市也婆娑”,“匪直也人”,“允也天子”,後二例省繫詞也上一字皆表狀副詞。